潜龙 第61章 海钓（一）

某种程度上说，叶清一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在依照萧景喜好连吃五天大王乌贼、光速消耗掉云浥川送过来的调料后，叶清一决定给萧景改换食谱，并且说辞非常有理有据：“小景，你不能总吃你喜欢的食物，你要去尝试适应其他各种各样的味道，明白吗？”

萧景无辜地摇了摇头，她的小脑瓜还没发展到能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程度。

“……没事，总之，这段时间我们不吃大王乌贼了。”

这句话萧景听懂了，一双大到简直有些可怖的眼睛中顿时流露出了些委屈的情绪。

叶清一败下阵来：“……不……你别这样黏黏糊糊蹭我……好吧，最多，五天一次，不能再多了。”

萧景好哄得很，叶清一这么一说，情绪立刻又高昂起来。

饕餮大爷在一旁剔牙，摇头晃脑发表感慨：“小孩子不能宠，你也太喜新厌旧……不！本大爷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见！你打算吃什么？本大爷这就去捞！这片海域附近有什么，本大爷已经摸得门清了！保证你想要什么大爷我都能立刻给你送来。”

叶清一打量了下似乎又长圆一圈的萧景，摇头：“小景要全方位发展，以最快的速度修出人身道体，就不能由我们一直供养她，我们去海钓，让小景也有机会练练手。”

饕餮无语凝噎：“小赤鱬，你看这丫头的体型，海里有什么东西还能打得过她？她不主动欺负别的鱼就不错了。你找理由是不是也该找个好点的？就欺负人家小丫头不懂事是吧。”

叶清一置若罔闻，指挥饕餮：“去，找几根结实的木头，还有绳索，或者什么别的替代材料，我们过会儿就带小景去浅海。”

“就会支使本大爷我……”饕餮嘟囔一声，慢悠悠游走去找材料了。

饕餮有时候虽然很缺德，但行动效率绝对值得信任，叶清楞个神的功夫，饕餮已经拖着一艘木排回来了。

饕餮得意洋洋拍着胸脯保证：“本大爷出品，就算是再大的风浪也绝对翻不了，要是你想的话，用足够的灵力驱动，它能跑得比人类那什么车还快。怎么，本大爷厉害吧？”

“是是是，饕餮大爷您厉害。”叶清一毫无感情地捧哏，灵气成丝，一边牵住萧景，一边牵住饕餮。猝不及防被牵走的饕餮发出惊恐大叫：“哎呦我去小赤鱬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本大爷！”

“我不养吃白食的，你不跟我们一起上去，那这几天就只能饿着。我倒是不太介意，饕餮大爷你介意吗？”

饕餮大爷很介意，所以自动摘了灵气绳索往上游，给叶清一探路去了。

海面上阳光明媚，入秋后的气候变化似乎在海上完全没有体现，无风无浪，是个适合钓鱼的日子。

“小景，你抓到的鱼不能吃，要叼回来，明白吗？”

萧景歪了歪头，不理解但表示同意。

“饕餮大爷您自便。想吃生的就自己抓，想吃熟的就和小景一样，抓回来了送到我这，我来处理。”

“那你干嘛？”饕餮斜睨他，“处理几条小鱼对你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我钓鱼啊。”叶清一用灵气织出一顶帽子，手里则是一根用烂树枝做的鱼竿，颤颤巍巍，似乎随时会断掉，“这个天气，适合钓鱼。”

“小赤鱬，你就用这破烂钓鱼？饵料呢？你打窝了吗？”饕餮在人类世界停留的短短那么一段时间内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开口就是一连串钓鱼佬发言。

叶清一难得没和他呛声，笑眯眯地甩出竿子：“钩直饵咸，愿者上钩嘛，随缘，随缘。”

鱼竿适时下垂，崩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破烂鱼竿弹动不休，但就是不折断，牢牢掌控着钩上大鱼的行动。

饕餮默默咽下了“你这样能钓上鱼大爷我就和你姓”的豪言壮语。

木排破浪，萧景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绕着木排游动，被叶清一挥退：“小景，你抓你自己的鱼去！去，去！只要你想回来，心里想一想我的样子，灵气就会指引你，放心大胆的去！”

破烂鱼竿上的渔线已经紧到不能再紧，叶清一大笑，手腕猛然上抬，一条几乎能铺天盖地的巨鱼破水而出！

“我擦你他娘的钓了什么上来！水别往本大爷这甩！”被阴影笼罩的饕餮哭爹喊娘，非常有失作为开天辟地时就存在、见多识广的神兽的尊严。

“这他娘的不对啊！上古时都没几个体型能长那么大的物种！哎呦我去别拍本大爷！小子你别太过分！”

叶清一笑得畅快，主动开了和云浥川的通信：【看，大鱼，晚上加餐！你对他有没有兴趣？我切了肉给你送过去！我检查过了，绝对是一等一的美味！】

云浥川默默传送过来一颗巧克力，包装严实保护严密，绝对不会被海水打湿。

叶清一顿时笑得更大声，叼住巧克力，用牙慢慢去掉包装。巧克力被压在舌下，含在嘴里，却并不吃，明显能看到微张的唇缝中一抹带着甜香的褐色。

【我猜你会喜欢这个味道。】云浥川似乎在笑，【你喜欢吃什么，自己留着就好，钓这条鱼上来应该很不容易吧？】

被甩上半空的大鱼鳞片折射出粼粼水光，模糊成一片七彩光晕，然后急速下坠。眼看着就要砸中纤薄的木排，叶清一似乎只是身形微微晃动，掌中刀光绚烂，片成整齐薄片的鱼生就在木排上一字排开，又急遽缩小，被叶清一收入小洞天。

在水下张了嘴却什么也没吃到的饕餮大爷气急败坏：“小赤鱬，你有本事现场处理没本事让本大爷吃一口吗！你心眼真是、真是比小指甲还小！”

而此时云浥川面前也多了一只盘子，码放好了正好一盘的量的鱼片，不多不少，晶莹剔透。因为经过叶清一提前处理，所以绝对不会有鱼腥味、血腥味或是寄生虫等问题。

【……清一，我在暗间巡视，暗间不止我一个人，你这样会让我很难解释，嗯？】云浥川轻笑，随手挥散了因为好奇而想要围观的人群。

叶清一并没有回答。

云浥川敏锐的察觉到了某种异常，厉喝：【清一！你在做什么？！】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叶清一朗笑，足下生云，步步直上青冥，背后隐约泛起朦胧的五色光华，“快哉！快哉！”

饕餮神情却是一变：“小赤鱬，你别自寻死路！”

方才万里无云的天空蓦然阴沉下来，劫云积聚，雷声轰鸣。海面无风起浪，萧景发出不安的长鸣，纤薄的木排在海水中上下起伏，似乎随时有倾覆之危。

【清一！】

云浥川的声音唤回了叶清一仅存的理智，他身周正在逐渐凝实的五彩光晕又重新模糊起来，足下灵气骤然消散，如折翼之鸟般往下坠落！

然而酝酿中的风暴并没有消散的趋势，海水变得粘稠如大块蓝色凝胶，裹挟着浅海无力挣扎的浮游生物与鱼虾，星星点点，蠕动中搅弄起令人恶心的海浪。

叶清一掉下来。

饕餮被劫云威势压得几乎动不了，即使想救叶清一也是有心无力，萧景更是被困在海水中动弹不得，无助地发出啾鸣。

叶清一妖族本相极轻，人身道体也重不到哪里去，每天吃下去的东西都好像没吃一样。然而他下坠的速度极快，与海面相撞，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空洞声音！

【清一！】

云浥川的呼喊撕心裂肺，凝胶般的海水被激荡出涟漪状波纹。叶清一半身入水，身下荡开一圈圈蓝紫色的血液，同时，相隔千里之遥的云浥川全身如遭重击，禁不住重重晃了几下，口鼻一齐流下蜿蜒血迹，肋骨传来若隐若现的痛楚，不清楚究竟断了几根。

原本各做各事的暗间员工瞬间乱成一团，连带着新送来的一批异妖也有些躁动。云浥川深吸了几口气才道：“……我没事，你们去做自己的事，秩序不能乱。”

“可是主管你……”

云浥川随意用衣袖擦了擦嘴角，黑色布料吸饱了血液，除了更重一分外毫无变化：“现在没了。我昨天没睡好，有点头疼，你们都安静一些。”

“主管您怎么啦！刚刚维林给我打电话说你出事了！您现在情况怎么样？”拎着医药箱、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怪人从电梯里窜出来，脚步声如金属摩擦，叮当作响，在封闭性极佳的暗间中显得十分吵闹。

“嘘！安静！”一个员工瞪他，身后还有一排大小不等形态各异的眼睛一起转过来。

怪瘆人。

怪人被迫减慢了步子，有些委屈地压低声音：“可我……本体就这样啊？金属摩擦能没声儿吗？不如把地板……换成消音材料……”

“那你需要的是修炼。”云浥川坐直了，淡淡道，“而不是操无谓的心。”

“主管……”怪人耷拉脑袋，隐约可以看见他白布包裹下呈现淡淡冰冷金属色泽的皮肤，“我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您流血了，我先给您处理一下！”

医疗箱自动打开，脱脂棉球与止血夹飞出，怪人顺手往云浥川嘴里塞了一只体温计。

云浥川语气温和了些，垂眼道：“严依，你当时情况不好，现在人形都不能完全稳定，我这里没有大的状况，你就以自身修行为重，明白吗？我是主管，我照管你们，我自有分寸。”

不少员工偷偷擦了把汗，主管工作时哪有“分寸”二字……

严依默不作声给云浥川处理完了血迹，轻轻拖着步子走入黑暗，颇有些一步三回头的不舍意味。

“都愣着做什么，去工作。”云浥川悄悄咽下口中残存的血腥味，“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你们今天晚上的值班表还没给我。”

员工们顿时作鸟兽散。

云浥川双眼半阖，契约作用下脑海中的视野镜头被拉远，能清楚看到叶清一的情况。

叶清一半个身子浮在海面上，随粘稠的海水涌动而沉浮。血液与海水混合成绚烂的暗紫，被四面八方在海水中挣扎游动的微小生物吞噬殆尽。

胸腔起伏极其微弱，血液不自觉地从他口鼻中溢出。高空坠落的重力势能作用下，他又断了几根肋骨？

云浥川轻按了下胸腔，左右肋辐射出几无差别的疼痛，一左一右，应该恰好断了两根。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外，还有更熟悉的、从契约上共享的痛感。

他和你签订的契约太过霸道，契约联系程度加深，一部分感知互通，甚至能分摊伤害，吾无力解除。龙骨道，尽管语气很平静，云浥川却觉得它似有淡淡杀意。

不必。

他坐直，任由疼痛麻木自己的感官。颜色浅淡的唇瓣轻轻颤抖，却不发声：不必。

龙骨无声静默，云浥川能分辨出它是真的安静还是有话不说，于是道：『你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不必有其他顾虑。』

龙骨俶尔发出一道无声长叹，洁白坚固的实体中有一段渐化虚无，欲往他身体中钻去，被他一掌掐住。

『不必你做出如此“牺牲”。』

他感到疼痛放松了些，不再如紧揪住每一寸筋肉那般难熬。

“晚上的值班表你们商量好了吗，商量好了就拿过来，我有点事，提前走。”

自然不会有人不长眼来问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接，又能有什么事，只是派个代表交上新一周的值班表。云浥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后就放在一边：“这段时间叶……休假，部门工作量比较大，大家也辛苦了，等忙完之后再聚餐吧，我先走了。”

这苦劳也没人敢认领，只有几个胆子大的才道：“主管您这段时间也辛苦了……要是联系不上那几个擅长治疗的大佬您还是赶紧去医院吧！这里有我们照看着不会出事的！”

云浥川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劫云迟迟不散却也不曾落下，叶清一情况没有好转没有恶化，暂时还有时间……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个时间是多长。

“曼婆婆。”

云浥川敲开了曼珂暂住的酒店房门——她并不信任特保局，特保局提供的食宿一概不碰，而特保局也不愿意在这种小问题上得罪人，双方就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开门的曼珂看上去精神并不好，黑眼圈浓重，不住打着哈欠：“云……你来找婆婆我有何贵干？”

云浥川张嘴吐出一口血，看得曼珂眉头一皱倒退三分，本就只开了一条缝的房门大有立刻关上的趋势：“若是拿婆婆我寻晦气，那你还是请回吧！”

吐完了血的云浥川才道：“……见谅，事出紧急，清一……”

【清一？】

叶清一慢慢睁开一线仿佛被胶水糊住的眼皮，停滞的思维逐渐活跃起来：【……嗯。】

【……你没事就好。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在钓鱼。】

【你钓来的鱼，是指东海上空的雷云吗？你又要渡劫？】

【不，我在钓鱼。】

【叶清一！我已经通知了夫诸，他在赶去的路上，马上就会到东海。你把所有人说的话都当做耳边风，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叶清一茫然了一会才说：【我控制不住，这不是渡劫，是“跃天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天门，我甚至没有完整的记忆。契约是不是又加深了？共享感知，分摊伤害，你受伤了？对不起。】

云浥川强压下一口气，平淡道：【不要轻易对人道歉，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这你不用管。我要你现在安全的回来，劫云不散，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的记忆又遗失了？曼婆婆还在安南，让她给你看看情况。】

【没用的。】叶清一疲惫道，【如果劫云是奔着我来的，我走到哪劫就会跟到哪，到天涯海角也没用，除非我死。当然如果这不是我的劫云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不是你的？】

叶清一望天：【我不知道……但鱼上钩了。】

【你连劫云目标是不是你都不知道，还在想着钓鱼？！】

【你不是能共享我的感官？】叶清一调整了一下视线，【不仅上钩了，还是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