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 第29章 玉骨简

这个腔调仿佛是要把自己的尸体给挖出来。

叶清一不无乐观主义精神地想，口中却嫌弃道：“你这么挖得挖到什么时候去……起开我来。”

云浥川停顿了下，很有些微妙，脑中不断播放方圆百米湖底淤泥炸上天的景象。

轰隆——砰！

于是一睁眼一闭眼，他们就在这了。

这怎么敢让叶清一再动手？再玩一次炸烟花么。

“你什么表情……怎么回事？”叶清一两只前爪沾满淤泥，抬至眼前，不敢置信地左看右看，“我的灵力呢，我的灵力怎么又没了？不对，怎么只剩这么点了？啊？”

玩笑不能这么开，叶清一无所谓自己流落到哪个不知名角落，却不能忍受灵力再一次从身体中失去，显得他好像个笑话。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觉糟糕透了。

“灵力……”云浥川也不刨土了，沉吟片刻道，“别慌，四周还能吸收到灵气吗，我分你一点龙气试试。”

眉头皱起又松开，叶清一的表情再一次垮下来：“能恢复一点，但又会立刻消失，感觉自己像个破了洞的麻袋。”

是没了……还是被吸走了？

云浥川顺手捏住叶清一，又问：“身体感觉如何，酸？痛？难受吗？”

“又问我废话。”叶清一下意识翻白眼，“你这么摔一下能不痛么，上古灵兽身体素质好，可又不是金石做的，无知无觉的是怪物。”

云浥川懂了，一下将叶清一按回龙鳞上，淡淡道：“躺着吧，等你没事了我们再找出路。”

叶清一暂时反抗不得，轻松就栽在云浥川手里，又羞又恼又怒：“云浥川你干什么……咦？”

与龙鳞亲密接触，身体各处的反应正在告诉自己，失去的灵气与力气都在一点点回归。奇异的感受激发本能反应，功德金光越体而出，与看不见的龙气混合，结成一道极薄的过滤网，悬于两人头顶，撑开一片淡金天空。

“看来是好了。”云浥川一听叶清一的声音就明白了，解释道，“我方才醒来时也是同你这般，一沾龙鳞情况就好了个七七八八，究竟是为何就有待推敲了。”

叶清一心里连骂几句“好怪”，恢复大半就迫不及待坐起身，功德金光将他裹成一个淡金色的球体，即使脱离了滤网下的这一方小天地，也仍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看来龙鳞还是不能收起来，一出去，好不容易攒下来一点的灵气就像是……”叶清一思索了下，比喻道，“就好像家里的吸尘器吸走灰尘一样，身体甚至经脉中流转的灵气都会被吸走，有功德金光作为阻拦，被吸走的速度会慢一些，普通人进去就直接被吸成干尸了。”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不对，不对，若是这般，没有任何生灵能踏足此地，除了上古龙族与身有功德之人。我想不出怎么会有这样的布置，即使在上古时代，这也能列入绝地之一，可我从未听过这一方地域。”

云浥川：“或许是你沉睡的千百年间自发形成的？”

“非也，我曾与你说过，天地灵气犹如潮水，那我问你，你捧着一捧水然后倒掉，会发生什么？”

“水会向四周流去，最后完全蒸发。”

“那它会有倾向性的往一个方向流吗？”

“不会。”云浥川已经懂了叶清一的意思，“灵气只会因为某种地形被拘束在一起，却不会在没有外力的干扰下自发往一个方向汇集，那么同理，也不该自发避开某个方向，灵气密度发展到任何一个极端都只能说明其中有人为因素。”

“就是这样！”叶清一捶地，“郁州灵气丰沛，龙脉完好，澄海绝对没有这个自然条件生成绝地。哪个瘪犊子干的好事，剥夺别人的劳动成果为己用，卑鄙，可耻！”

云浥川静静地不说话，等叶清一发泄怒气。

叶清一再如何愤怒也只能对着空气打拳，发癫发完了，终于冷静下来，对云浥川道：“他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这般手笔必是阵法，而且还是相当罕见的高品质灵材！姓云的，我们去把他这阵毁了，保管让他颗粒无收，空手而归！”

这种零元购，叶清一虽然不喜却不会愧疚，只会举双手赞成，然后把人底裤都扒下来卖掉！

因为灵气受限，两人的移动速度大幅度下降。

叶清一也是动起来后才发现这个问题，虽然在滤网内行动无碍，可龙鳞移动速度比起之前却慢得仿佛蜗牛爬，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泥淖。

好在慢归慢，总比用脚跑快，通讯器的信号倒是一直没断，还能与上面保持联络。

没办法的叶清一只能凭借阵法常识推断几种可能，再根据这些可能推断镇物所在方位、相差距离——凡阵法必有镇物、阵眼，镇物镇守八方，掩盖阵眼，阵眼主宰阵法。缺了镇物的阵法只是有缺损，缺了阵眼的阵法则根本不能称之为阵了。

这种做法效率相当低下，找的叶清一有些灰心。在随手揪掉一棵毫无特色的水草后，他已经盘算着是否要回去找人下来进行大范围搜索，这时云浥川忽然道：“水流变了。”

叶清一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水流变了？此地灵气匮乏，天机混乱，没有保护他都不敢越过防护网进水里，云浥川怎么知道水流变了？

可他叫不住云浥川，清光溟濛的龙鳞托起他，稳稳往某个方向飘去。

又是一处水草丛生平平无奇的洼地，被炸开的淤泥仍未恢复原样，坑坑洼洼，载着云浥川叶清一的龙鳞停了下来。

“云浥川？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一下啊！”

叶清一气结，他一个活了千八百年的上古水生种还没说话，云浥川怎么就能这么断定呢。

可云浥川不理他，那双耳朵仿佛聋了，一停稳，立刻双手伸进水里，将丛生的水草连根拔起。因为湖底淤泥已经被他犁过一遍，某些扎根不深的植物部分根茎就暴露在淤泥之上，拔草变得十分轻松，本就坑洼的泥地顿时更显凌乱。

“云浥川你不要命啦！这都敢直接出去！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某一株被拔起的水草根茎牢牢扎在泥中，根须纠结成团，密织成网，隐约可见一节白色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都不该是正常情况下会出现在水底的东西。

可叶清一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难道是人类丢下水的垃圾，无意中成了它的扎根之基？

云浥川毫不手软，根须缠得极紧，就一根根扯断，理出一个头绪来，一根接一根的须子落下，被包裹其中的白色物质也现出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节雪白的玉珏。表面雪亮莹润，毫无瑕疵，四角凸出两头凹陷，正中穿了一个洞，同样光滑无比。长久在泥土中不见天日、被脏水浸泡了不知多久，加上植物根须的缠绕，三者没在白玉上留下半点痕迹。

叶清一仔细绕着白玉看了半晌，才发现玉珏做成了玉简的制式，上下缺口都刻了密密麻麻的云篆，字小得几乎看不清，非得上手摸才能察觉异常。

白玉无论是品相还是外形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加上缺口上的神秘文字，如果流落到人类世界中去，恐怕达官贵人们会为这块百年难得一见的美玉打破头。

“这里……怎么会有一块玉？”

云浥川恍惚抬起头，几根手指牢牢抓住那节脊骨，喃喃自语：“这不是玉，这是骨。”

龙鳞散出的淡淡清光闪烁了一下，无端的热从他掌心玉简逸出。叶清一感觉到了那种热力，滚烫却并不伤人，厚重如高山，磅礴似江海。

它有叶清一熟悉到极点的气息。

云浥川的声音低得仿佛梦呓：“上古神兽的骨殖。”

“这是……山主大人的脊骨！”叶清一不能再逃避心中最恐惧的念头。

这是青漪山主的脊骨，也就是真正的龙骨，绝世无双的阵材。而今它沉眠于云浥川的手掌，不言不语。

龙鳞似有所感，水中可闻一声悠长的龙吟。

因为镇物为龙骨，所以同出一源的山主龙鳞可以护住他们，甚至有所感应，借由云浥川这个身有龙气之人的手将深埋湖中的骨殖挖出。

而叶清一无法想象失去了龙脊骨的青漪山主究竟现在是什么境地，那个曾经伟岸如高山的形象骤然崩塌：“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山主大人……”

镇压九州的龙脉会死吗？

叶清一不知道，但他们即是山河，他们的骨头绝不可能从身上轻松取下，更不可能自己乱跑，布置阵法。

答案呼之欲出。

“有人杀了山主大人……是谁！”

赤鱬无泪，可叶清一眼角淌下两行血。

“不要哭。”云浥川擦去蜿蜒而下的两道鲜红痕迹，“不要哭，你不当哭。”

上古赤鱬一族的最后一员，是不该哭的。

有了一枚脊骨，剩下的几枚之间互相呼应，被找到也是顺理成章。云浥川带着叶清一一路摸过去，一共五枚，散落五方，正合五行五方之数。

叶清一在沉默中将五节脊骨拼在一起，完美得挤不进一丝缝隙。

它们就是从青漪山主身上完整取下、本就连在一起的一截脊骨。当五节骨头拼合完整，水流在无声中涌动，悠长的龙吟仿佛来自旷古。

“不要哭。”云浥川不知道在对谁说，“还有阵眼没找到。”

阵眼需要找吗？其实是不需要的，两相呼应下只要走直线就可以了，聚合力已经强到无以复加，连叶清一自己都心有预感。

以龙骨为镇物，其阵眼也必为龙骨。

坑中静静躺着一长截骨头，由粗变细，尾端分出两个叉。

是尾骨，龙尾。末端同样铭刻了极细的云篆。

手中那段相对较短的骨头浮起一层青白交杂的光，自动与坑底龙尾骨贴在一起，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阵眼已破，湖底掀起一阵近乎癫狂的巨浪，再次汹涌向两人卷来！

砰！

浪头吞没二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