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 第106章 新年

【清一。】

熟悉的声音从十分遥远之处传来，分外飘渺，仿佛不仅跨越了空间，还跨越了时间。

【清一。】

是谁？

叶清一从一片混沌中恢复神智，只觉得声音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声音的主人。他想睁眼看看是谁在喊他，然而眼皮似乎被什么东西粘住，睁不开，眼前永远是一片昏沉的黑暗。

【清一。】熟悉的声音笑意温和，即使看不见，叶清一也能想象得出，他一定有着温和的笑容，而他正用这样温柔的声音轻轻唤着自己的名，说道，【清为无垢，一为最初，又可解为不杂……你父母俱亡，便由我为你起名，从今以后，你便叫“清一”吧。】

清一，便是江水清澈之意，也是叶清一素白无垢，全身再无半分杂色之意。

叶清一听完，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悸动，只是眼与嘴依旧张不开，只能微微摆动身体以示亲近。

【清一……】那个声音又变了，依旧是熟悉的嗓音，然而听上去十分沉重，悸动还未散去，心中的感情就被巨大的恐慌与不舍充满，而这样复杂的心绪最后又通通化为坚定。嘴不由自主张开，喉咙微动，但他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头顶。

一小片温热擦过面颊，擦过耳尖，然后天光一片大亮！天地间都被青绿与璀璨的金光填满！

那浩瀚无际的璀璨中，他终于看到了一只金色的眼。

身体变得无比轻盈，灵气不断从体内涌出，他又开始感到困倦，困倦的同时还有一阵朦胧的痛苦自灵台涌出。痛苦仿佛隔着一层纱，如水中花镜中月般说不清道不明，却是如此真实。

叶清一感觉自己要裂开了！痛苦如刀，将自己切分成一块又一块，散落各地……

那只金色的眼闭上了。

天旋地转。

鼻尖弥漫着馥郁的香气，这次，那熟悉的声音如海潮，平静下有压抑痛苦的暗流涌动。

【清一！】

舌尖陡然涌起一道清甜之意，顺着喉咙流入肺腑，将痛苦统统驱逐，十分熨帖。那道清甜滋味很快便消散了，然而叶清一始终觉得口中有散不去的血腥味萦绕。

汹涌的金光从他体内翻卷而出，虽然都是金光，但他知道这与那只金色眼瞳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还没等他想出结果，便陡然察觉身下一阵巨震！巨震震碎了广袤无边的混沌黑暗，也将他灵台上堪堪平复的痛苦再次挖掘而出！

叶清一真觉得自己要碎了，这次的痛苦又与之前不一样，仿佛海浪拍崖，一波又一波，似是有什么在自己灵台中不断撞击！

直到——

啪！

崩碎成无数碎片。

如网的金光将碎片尽数揽起，毫无遗漏，但不能减轻半分痛苦。无声的痛苦呻吟自喉中流溢而出，叶清一于混沌中睁开了眼。

“我……”

龙骨从房梁上飞下，轻轻缠住叶清一的腕子，水面上烛影摇曳，烛光微暖，一丝一缕馥郁的香气将自己全身都笼罩起来，然后俶尔消散。

烛火自动灭了。

千年不熄的人鱼烛如今只剩下半截，乌焦的烛芯冒着白烟。

“我嘞个天道，小祖宗你总算醒了！你是打算急死本大爷啊？”

叶清一涣散的目光过了许久才重新有了焦距，缓缓将视线从人鱼烛上收回，看向饕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们四个怎么会在这？”

饕餮端详了下叶清一的脸色，试探着问：“小祖宗，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不问还好，他话一出口，叶清一又是一声痛苦的喘息！

饕餮脸都白了。

缠在叶清一腕子上的龙骨目光“转”了过来，分外阴森。它没顾得上饕餮，转而游走至叶清一后颈，轻轻戳刺了两下，叶清一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只是一只手还在不断按揉着额角，缓解从神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清一，你醒了？”厨房门打开一条缝，饭菜的香气便争前恐后涌入叶清一五感之中，驱散了他口中残留的那点血腥味。

龙骨飞窜入他袖中，饕餮苦着脸：“刚醒……本大爷对天道发誓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本大爷就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这样了！和本大爷可没关系！”

云浥川面上仿佛蒙了一层寒霜，他没去找饕餮的茬，轻声道：“和你们无关。去把客厅收拾出来，然后准备开饭。”

有他这句话，饕餮溜得飞快。

“现在怎么样？”他的手指接替了叶清一不得章法的手，即使刚从厨房出来也是冰凉的，却无端就令叶清一感到安心。

“我……”叶清一整个人形躺在鱼缸里，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最后茫然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可我记不清了。”

“既然是梦，记不清就不必想了，还痛吗？”

“……还好，我自己会处理的。”叶清一小声嘟囔着翻了个身，刻意拉开与云浥川的距离，象征性幻化出的薄薄一层外衣就从他身上滑入水中，露出大片略显苍白的皮肤。

云浥川看了看陡然空了的手，挑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将衣服捞上来蒸干，重新给他披回去：“当心着凉，吃饭了。”

他身形本就比叶清一更高大一些，动作间不免将他大半个人罩住，叶清一僵住，忘了原本想说什么，下意识推开云浥川：“山主大人！不必了！属下再不济也是水族，断断不会因冬水寒凉而出事！”

随后扯过外袍，三下五除二给自己套上。

饕餮露出半个头：“都收拾好了……对不住本大爷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本大爷这就走，这就走。”

“不，你来得正好，都有什么？好香。”叶清一从鱼缸中一跃而起，没话找话，饭菜味虽香，但他并没有什么胃口品尝。

食难下咽，他当真一口也吃不下。

饕餮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全鱼宴……有些特殊鱼类本大爷都没怎么吃过，真难为……能把这么难寻的水族都找出来。”

饕餮活了这么多年，性子又贪，无物不吃，可以说天底下就没什么是他没吃过的，连他都说难寻，那就真是极为少见了。

至于为什么准备的是全鱼宴，在场只有一个水族，为谁准备的真是一目了然。

叶清一觉得喉咙有些哽住：“……山主龙脉之尊，当真不必如此。”

云浥川认真道：“难道不正是因为我这般行事，你才更应该珍惜，若有浪费，就是白费了我的心思。”

叶清一心里觉得古怪极了，却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话说回来，山主说话做事，向来都是有道理的。这么想着，似乎……好像也没那么抗拒了。

叶清一的心绪是很简单明了的，那一滴血之后，在云浥川眼中更是一览无余的清晰。

他终于露出一个轻微的笑，道：“年夜饭是要吃的……吃完之后，我有事要和你说。”

叶清一愣了愣，而更浓烈的香气则以一种霸道的方式钻进了他的鼻腔，分外勾人，又分外……熟悉。

虽然经历了各种坎坷，但这顿年夜饭总算圆满，四凶初时还因为云浥川之前的“恐吓”有些拘谨，但云浥川还准备了酒，几口酒下肚，四凶就放得很开了——不知道他哪里搞来的美酒，连上古凶兽也能放倒，但叶清一想到他同样是上古时就已存在于天地的龙脉，经历的岁月是自己几倍甚至几十倍之多，便释然了。

对他而言，山主便应有这样的本事，虽然云浥川曾经也说过，自己并不是万能的。

萧景看到叶清一醒了，不知从哪染上的坏毛病，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偏偏掉泪珠子还不影响她吃饭。一顿饭吃完，眼泪又填满了一只碗。有食物时她还知道克制，没了食物堵住她泪腺，那才真是“泪流直下三千尺”，叶清一问她为什么哭也不说，就一个劲掉眼泪，叶清一哄了很久才哄好——准确来说也不是哄好，他不是会哄人的性子，是萧景哭着哭着哭累了，慢慢鸣金收兵，头一歪，睡着了。

叶清一真叫一个哭笑不得，心中郁气被这么一闹，倒是散了不少。

脾气一个赛一个不好的四凶喝了酒，酒意上头，酒量不好酒品倒是不差，先是对这酒大加称赞了一番，话多起来，后来则是天南海北开始吹这几千年的见闻。四凶虽然关系好，也不是一直都一起行动的，几千年未见，一见之下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话最多的就是饕餮，一说起来滔滔不绝，与此同时还有美酒源源不断灌下去，说着说着就成了大舌头，最后干脆脑袋一歪，四只凶兽一起倒了下去，彻底醉倒，连人身道体也维持不住了，一个个都恢复了原形，发出轻微鼾鸣。

叶清一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凶兽也是会打鼾的。

他们都吃完了喝完了闹完了，叶清一几乎还没怎么动筷，云浥川同样如此，而最难得的是这剩下半桌子菜仍散发着腾腾热气。不知云浥川用了什么术法，它们都定格在刚出锅时刻的状态。

叶清一自己干不出来这事，所以他更清楚，时间难以掌握，这一手看似简单，山主绝对花了大心思……甚至不仅是花心思。

云浥川挥手把或醉倒或睡着的五人送回各自房间，餐厅顿时安静下来，暖黄灯光打在他手指上，实在衬得他五指修长得惊人。他用筷子点点餐盘，微笑着看向叶清一：“不试试吗？”

被他指着的是一道文鳐鱼，肚腹间的好肉煎得喷香，还用了两朵西兰花当装饰，卖相极佳。

叶清一便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文鳐鱼肉酸中带甜，既无腥味也无涩感，几乎入口即化，叫人吃了一口便口舌生津，十分开胃。

“……嗯，很好吃。”

这句夸赞并不违心，他以前大多吃的是生食，要么干脆不吃。水产生食自然也别有一番滋味，但与做熟了比，二者就迥乎不同了。云浥川在他还没暴露身份前也是每天做海鲜给他，都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一筷子。

云浥川眼中笑意加深，又指着另一盘菜：“再试试这个？”

叶清一只好再试，上一盘文鳐鱼的精华都被他一筷子搛走了，剩下的部分已是食之无味，吃过了最好的，又怎么会愿意体验次品？倒也不是他故意要把好东西都拿走，他是入了口才发现这个问题——约莫又是云浥川动了什么手脚了。

这手脚他得受着。

叶清一再下筷，依旧是精华尽被搛去，吃完再称赞一回，不知不觉间，就将桌上的每一盘菜都吃过一遍。

香气待叶清一停筷时便散尽了，唇齿间只留下一点回味与淡淡的熟悉感。

“……我吃完了，山主，有什么事，请您吩咐。”

云浥川的眉眼在灯光下十分柔和，他并不忙着纠正叶清一的话，而是道：“其实还有最后一道菜尚未出锅，你跟我来试一试。”

叶清一愣了。

云浥川转身离开餐厅，往天台走。

夜已深，深黑天穹下飘着无数雪花，叶清一忍不住眯起了眼，雪和之前比……变大了。

以安南所处的地区来看，今年未必太冷。叶清一试图从记忆中翻找千年前古浥川的气候，然而脑海中只有个朦胧印象，具体细节却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冷吗？”云浥川冷不丁问。

叶清一摇了摇头，迟疑道：“属下自然是不会畏惧这点寒冷的，只是属下方才在想，若是千多年前，没有所谓科技，普通百姓遇到这样的严寒，怕是难捱。就是不知这雪是只下在了安南，还是整个南川？”

南川不比北陆，北陆生活习俗与南川迥异，也习惯了冬日严寒，这一点冷便算不了什么，南川人面对这样的冷天却要吃十足苦头，若是没有防备，甚至可能要冻死人，会成灾。

即使是现在，南川也少有修建对应设施，北陆的设备在南川并不适用。然而今年的情况已经大大超出预料，只下了几天小雪倒还好说，雪一边下一边融化，有积雪但不多，再继续下可就要出事了。

更枉论降雪中充沛的灵气，雪成雪灾几乎都是可以预见之事。

“南川一带降雪不止，灵气异常，清一，要变天了。”云浥川边走边说，已经走上了天台。

出了室内，寒风呼啸，感受更是鲜明。而漫天风雪中，能看到霜雪覆盖的大地上亮着无数灯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叶清一喃喃：“已近午夜，怎么还有这么多灯亮着……都不休息吗？”

云浥川失笑，揉了一揉他发顶：“明日新岁，人族有守夜之俗，灯火通宵不熄。若是从前，还有鞭炮烟火，不过现在人族言及此物便说会造成环境污染，是下了禁令，禁止燃放了的。还有许多，你怕是都一并忘了。”

“我……不曾记得。”羞赧的红色爬上耳尖，叶清一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又问，“山主的最后一道菜是什么？天台太冷，属下虽不惧，山主如今的身子却受不住的。”

云浥川轻轻叹了一声：“清一你这般唤我，当真生疏。罢了，这也不能怪你。”

叶清一因为他这一句话低了头，山主不怪他，他却很难不多想……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山主在包容，甚至纵容他，纵容得他无所适从。

龙脉与下属的关系当然不不像人间君臣那般森严，可也井然有序，看月连山主便知道了，绝不会，也不该如此……脉脉温情。

叶清一承认自己用的这个词很怪，但他一时间竟也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词。

云浥川的话，他接不上来。

发顶又被揉了一揉，掌心温度顺着头发传进来，冰凉的，如冬日寒泉之水。

一只过分精致的瓷碟不知从哪里忽然出现，浮在叶清一眼前，瓷碟上只有一片碧绿草叶托着一块透明好似果冻的东西，透明“果冻”中夹着一丝明亮的红，像是枸杞。

这似乎是一碗甜品。

云浥川没加什么防护措施，雪花便片片落在“果冻”上，并不融化，更显得“果冻”晶莹诱人，灵气醇厚。

“吃吧，这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一只勺子被塞进手里，叶清一抬头看，云浥川眼中含着一抹温润的光，似笑非笑看着他。

于是手中瓷勺顿时有了千钧之重，重得叶清一简直要拿不起：“属下……当不得如此，山主费心。”

“既然知道我费心，就更不该浪费，快吃吧。”云浥川的声音不知怎么回事，又飘忽起来了。

叶清一觉得自己这双手简直抖成了筛子，小心翼翼从“果冻”上挖下一勺，送入口中。口味微甜，如一泓泉水，凉意瞬间便充斥了整个口腔。

云浥川见他吃了，幽幽道：“如何，可还习惯？”

叶清一想了想道：“滋味极妙，您要不……”也来一口？

然后就见云浥川将他手中瓷勺抽走，将剩下那些轻微抖动着的“果冻”尽数挖下，完整塞进他口中——这自然包括“果冻”中夹着的那一点明亮红色，与垫着“果冻”的碧绿草叶。

他话没说完就被塞了满口，“果冻”全在嘴里化了，便下意识嚼了两口叶子，心中想着原来这叶片不是装饰品……只是也认不出到底是什么植物的叶子，就觉得气味清香，脆嫩甘甜，好吃得很。

云浥川这才满意了，放下勺子看着他，明明一句话也没说，但叶清一就觉得他眼里有无数思绪，对自己有说不完的话。

许久之后，叶片的最后一点回味也散去，云浥川道：“其实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就交给你……”

叶清一满眼昏沉，恍若未闻。

“果冻”中的明亮红色终于也被他咬破了，不同于“果冻”的清爽，叶片的脆嫩，那点红色被一层什么封住，如玉石般坚硬，他好不容易咬破，涌入口中的是浓郁的铁锈味。

不是什么枸杞，是血，但不是云浥川的血。

血腥味十分浓郁，他不觉得恶心，只觉得熟悉。

无数尘封的记忆将他掩埋，大多都是些零碎的往事，但与自己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云浥川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努力试图听清、分析，但过于庞大的记忆冲散了他的思维，他一时间根本反应不出，山主到底说了什么，只能留待以后慢慢回想。

他觉得自己的思维与动作都慢得要命，在山主瞳孔的倒影中，连面目都显得格外蠢笨。

灵鲵一族……怎么就出了自己这个蠢货呢。

“清一。”

一声声呼唤落入他耳中。

云浥川回头，万千风雪与情谊都在他眼中，美得惊人。

他仍在说些什么，然而新年的钟声与骤然升起的烟火吞没了他的声音，这次不仅叶清一反应不过来，他甚至没听清云浥川说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向自己贴近。

“山主，您，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一片混乱的思绪里，总算勉强挤出一句还能让人听明白的话，他来不及琢磨究竟有什么含义，几乎是只凭着直觉这么说。

风雪中夹杂着一声叹息，尾韵格外悠长，慢慢贴近的面容越发清晰，即使靠得再近，也没有一处不完美。

而那无瑕天生的容貌擦过他鼻尖，最终在额头落下一个温柔如春风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