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 第98章 胭脂泪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招。仟离在黑沙坞那日就远远听到屋内一个女子说了两句话，然后便自己去找药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在这见到了这位三堡主。

金白鹭从合挡树枝间闪过身形，随即飞身轻飘飘落在江铭身旁，将手上的那本书籍含笑递到江铭面前：“喏，你要的东西。”

仟离只扫了金白鹭一眼，便在心里赞叹道：“嗯，是个大美人。”

江铭接过看了看封面，“点鬼簿”三个字赫然出现，随后又翻了两页，发现正是一种内功心法，当即面上一喜，将其牢牢揣进怀中。

再看刚刚击向萧晖的那件东西在半空旋了个圈又原路转了回去，落到来人手中。

来人一袭僧袍，刚刚接下的要人命的物件正是手上日夜摩挲的佛珠。

仟离更加震惊：“明烛大师！”她用胳膊轻轻碰了下辛夷，“这不会就是你说的少林往事吧？”

辛夷也很惊讶，但此时此地实在无心考究：“应该......是吧。”

仟离趁着明烛前来暂时停止战局，迅速摸出两粒药，一粒抵到辛夷嘴边，一粒扔进自己嘴里，然后低声说：“实在不行一会儿我们趁乱走吧，反正该拿的消息已经拿到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辛夷挑眉道：“有些自知之明。”

仟离咬牙撞了他一下，没说话。

辛夷额间有薄汗浸出，他闭眼轻轻吐息片刻，这才恢复如常。

见明烛缓缓走入战局之中，惊讶的还不止仟离他们两位，还有一位便是刚刚抢夺《点鬼簿》的萧晖，不过他眼中倒是说不上震惊，而是惊讶中含着几分久违的相熟与再次相逢的感慨。

还有便是红罗刹，面前站着死神依旧镇定自若的红罗刹此刻见到来人眼睛竟倏地红了，一动不动盯着明烛，眼眶瞬间蓄满晶莹透亮的泪水，像一洼暖阳下的小水潭。

江铭见到来人似乎并不惊讶，双掌合十，恭敬见礼：“不知大师前来所为何事？”

明烛回礼道：“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威严无边，“贫僧前来，是为了却一桩旧怨，生杀予夺本应弃之尘世之外，可贫僧心有冤孽，佛性难成，只有亲自了却此事方能心无尘埃。”

江铭要拿的东西如今已经拿到，他并非一定要取红罗刹的命，如此给他倒也无妨。

“既然大师要救她，那便罢了，我等即刻离去。”

“施主且慢。”明烛一字一顿道，“贫僧今日前来是为少林惩治孽徒。”

江铭脚下突然顿住。

仟离朝着几丈外的萧晖看去，他那一手正宗的“少林金刚掌”实在很难让人忽略。

萧晖倒似早就知道明烛所来为何，他上前两步，突然笑了两声，沉声同明烛见礼：“慧净师兄，多年未见，师兄可好？”

明烛道：“慧净已死，贫僧法号明烛。”

萧晖负手而立，笑道：“少林慧净已死，法缘的明烛又为何替少林办事？”

明烛道：“慧净虽死，烛心未灭。”

仟离压低声音问：“这俩人之前又是什么恩怨情仇？”

辛夷简短说道：“听说数年前有一少林弟子违背少林戒律被驱逐出少林，但那弟子恼羞成怒，从后山暗夜闯入藏经阁打伤守阁弟子十三人，焚毁经书二十七卷，后被守阁老僧重伤逃走。后来少林一些老僧凭借记忆重新补写了经书，但如此弑杀逆徒少林自然不愿他在江湖为非作歹，少林方丈曾派弟子在江湖搜寻几载，也不过是要废其少林武功，不想让他顶着少林名号害人。只可惜......”

他突然顿了一下，胸口似有什么东西急速爬过，不过他忍耐力极强，虽然胸口被硬扯的生疼，面上却依旧如常。

仟离并未发现辛夷的情况，接着道：“只可惜有些人躲躲藏藏是把好手，隐姓埋名十几年，续发留胡，也许再换个容貌，改个名姓，走进江湖又是一条好汉。少林方丈肯定想着慈悲为怀，岁月一磋磨，也便就此作罢了，是不是？”

辛夷强忍着身体不适，点头道：“搜寻了两三年吧，后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武林中也没人再提起了。”

江湖上杂七杂八的事实在太多，一会儿从哪处山沟旮旯冒出来一个少年剑侠，一会儿哪处哪个小门派突然被灭了，一会儿哪两位武林高手又在哪决斗了，茶余饭后可供谈资的新鲜事如滚滚浪潮似的一波接一波的来，记都记不住，今天谈过隔几个月便忘。

一个少林弟子叛变出寺这种事只怕能在他人嘴里过上两圈，也就顶天了。

若说他能练成什么少林绝世武功，然后在其扬名江湖后再谈起此前作为，小事伴着名人，也许能让人们有滋有味的谈上些日子。

此时只怕除了少林一些年长僧人，也许已经没有人记得曾经还有个法号“慧空”的和尚杀人出逃，此时在红尘江湖不知名的某处地方潇洒快活。

萧晖坦然道：“我当时听闻少林一直在找我，但是师兄，天下茫茫，秦楼楚馆你们是一个不入，又谈何找人？”

萧晖才不管他法号是什么，只觉称“师兄”能够讽刺他，这才张口闭口都是师兄。

他脸上突然扯上讥笑：“我一开始还以为师兄真是红尘不染，四大皆空呢，谁知下山一遭就被美人勾去了心神，犯了......色戒。后来听说师兄挨了六十戒棍，自请离开少林，啧啧啧，我以为你要跟我一样决心要入了这红尘，说真的，我还真为你开心呢。”

他两手一摊，叹道：“谁承想，你离了一座寺又入了一座庙，换来换去不还是在佛陀下面念那句‘阿弥陀佛’，又有什么用？”

他伸手向法缘寺遥遥一指，语气加重：“如今你相伴数载的佛陀近在咫尺，师兄是要造杀孽吗？”

明烛淡道：“我佛慈悲。”

萧晖听到明烛如此说当即就炸了毛，他这辈子最讨厌听到的就是什么“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这种假大空的话，佛陀慈悲，为何不渡悲苦世人？

萧晖怒不可遏，持掌便向明烛攻去，他与红罗刹相抗这么久内力也有了不小的损伤，如今出掌却依旧狠厉非常。

明烛只站在那一动不动，低低念了声佛号，突然卷袖径直对上萧晖一掌，顿时二人周身三丈内秋叶纷飞不落，像是被强大的内力定格在半空中，无法进退，只能徒劳挣扎。

同样的少林金刚掌！

只见明烛猛地挥出一掌，随即上前一步，隔空朝萧晖胸口又添一掌，随即撤腿站直，又念了句佛号。

萧晖飞出去四五丈远，砸到地上，口吐鲜血，手脚止不住的颤抖。

短短两招便被明烛一掌废了经脉！

萧晖喉间“呵呵”作响，瞪着眼睛实在难以接受。

明烛不再管他，抬眼看向江铭：“这两人留下，施主可自行离去。”

他说的自然是在一轮又一轮的大战中依旧顽强存活下来的两名药人。

江铭笑着点点头，飞身离去时突然半空传来一声哨响，药人闻声而动朝着距离最近的红罗刹攻去。

明烛身形一闪，僧袖一挥，两掌击出，那二人便挺尸似的砸到了地上。

柳红竹望着眼前几步之外的背影，蓦地流下积蓄已久的泪水。

这时卫玄突然向柳漱发难，一个石子瞬间击中剑身：“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

卫玄笑道：“那大师刚刚是在做什么？不是报冤吗？”

仟离偷偷杵了下辛夷：“我们在这是不是有点多余？”

辛夷蹙着眉，哑声说：“你要现在走？人家还没死呢，不等着拿药？”

“哦，对。”仟离就想着直接去红叶斋翻了，竟然忘了柳红竹还没死，造孽啊造孽，她自己竟然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辛夷挑眉打趣道：“要出家啊。”

仟离只顾着盯着前方场景，没顾上看他，只玩笑道：“不出家，放心吧。”

辛夷现在只是没法照镜子，若让他照照镜子便能看到，他现在的脸、唇已开始泛白，代表着红色的人气被吞噬的所剩无几，有点惨白的吓人，额间、两鬓、后脊也是冷汗直冒，他却还在一动不动地硬抗。

柳红竹咳了两声，虚弱道：“冤有头债有主，要报仇找我。”

卫玄整个人笼罩在无尽的阴鸷中，她朗声怒喊：“震远镖局那些人谁不冤？！既然花着染了他们鲜血的钱，自然都是冤魂该找的主！”

明烛只站在一旁，低眉伫立。

柳红竹招招手唤来柳漱将她扶起，然后低头和她说了一句什么，便突然猛地推开她，径直向卫玄扑去。

眼见有人扑来，卫玄立时就要持剑抵挡，然后便见那声音直奔她手中剑而去，剑身倏地捅过柔软的身体。

“漱儿不知，别怪她。”

柳红竹倒在柳漱的怀里，眼睛却望着另一个方向流泪。

突然，她拽掉自己易容的假面，她终于能用自己本来的面貌去见他，她并没有老去多少，容貌如多年前那不知死活的年轻女子别无二致。

正如当年初见那般。

柳红竹轻轻呼了两口气，对那人喃喃道：“你还在怪我？你还在怪我。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

明烛捻着佛珠的手突然顿住：“并未。是我误了你。”

柳红竹忽然笑了：“自困囚笼二十载，到头来不过是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柳红竹突然想起红叶斋的曲子里曾经唱过的一句词“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人活一生，无不追求一份相知相惜，可再相知又能怎样，免不了又要经受着生别离的苦痛。

佛说人生八苦，她这短短四十载，竟都一一尝遍，倒也不枉来这世上走这一遭。

她抓住柳漱的手，撑着一口气做最后的叮嘱：“莫寻仇，好好......活着。”

她最后一眼定在已经跑到面前的季临身上，冲他说：“今日漱儿......高堂尽在......我们暂且......先同意了这门亲，不过......最后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愿......”

柳漱抬眼看着站在一旁的明烛，竟似呆住了。

卫玄已经握着剑，转身离去，将身后哭喊尽数摒弃。

仟离刚回过神要同辛夷说句话，却听“咣当”一声，一个人影在她面前径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