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仟离 第82章 点绛唇

作者:栖西鸦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17 09:18:17 来源:文学城

就在仟离在赌场玩的不亦乐乎时,距此地隔着半个时辰路程的西南处有家高门宅院,正在摆着新婚宴席。

不同于红叶斋泛着幽香的红灯笼,葛府的满院红灯处处泛着喜色,台上戏班子正在咿咿呀呀唱着新婚曲子,正院圆桌铺满,上菜端酒的小厮丫鬟来来往往颇有秩序,匆忙中带着利落。

众多坐席间身穿暗红锦袍的葛老爷站在其中,正在向前来的贵客挨个敬酒,葛朝瑾跟在父亲身后,十分毕恭毕敬,毕竟这些人都是他以后在生意场上的帮手。

葛行是前几年来到陵水定居做生意,每每出手十分豪爽,不光几年时间在陵水开了十几家营生,还结交了许多生意人。

都说“商无官不安”,他想要做些大生意,避免不了要和本地官家打交道,此前也是向官家献了许多金银之物,如今没想到这个不着调的儿子能与官家搭上亲,虽然不是一州主官,可“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他最是明白,这已是他向前走得重要一步。

生意人多无利不起早,大家知道葛家新妇的出身,十里八乡的小商人也不免要来凑个眼缘,在场之人都眼尖,看着葛老爷今日举动,想来也是借着儿子成婚的宴席,也大有些交权于子、退居次位的意思,不免对着这位新郎官又夸又赞,捡尽好话说了一箩筐。

新妇的娘家人来的少,父母皆已不在,除了在州府为官的舅舅一家人,便只有远道而来的几位叔伯,勉勉强强凑了两桌子,如今已至喜宴后半程,舅舅家已认了亲,打道回府,唯有几位叔伯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新房内,本该在红盖头下静候夫君的新娘卫玄已将盖头不管不顾扔在一旁,端坐在盖着红布的桌子前正擦拭着剑身,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女子,道:“这个葛府还挺大,让我一通好找。”

卫玄半抬头看来人一眼,道:“你本不必来的,都安排好了,我自己可以。”

来人在房内踱步:“反正今夜也没什么事,我来瞧瞧热闹。我刚去看了,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卫玄没说话,又低过头去用手帕沾着杯子内的水擦拭着剑身,待到剑身每处都擦拭完,她转身将杯中水倒在窗边的花盆中,收剑入鞘。

“走吧。”

那盆盛开的鲜花蓦地从根部位置泛起了枯色。

几位本在台上弹琴的女子悄无声息闪身入了后院,不多时,上菜的丫鬟小厮一**减少,无知无觉地被迷晕后一个个拖进后院厢房关了起来。

而另一边院内,同样横七竖八在桌边趴了一屋的护卫,有的栽倒在地,有的头顶着桌子,有的嘴里还叼着酒杯,活像一幅“酒醉百戏图”。

前院新一轮醇香烈酒已喝了一半,突然间,本该唱着戏曲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他这次没用说书人专用的惊堂木,而是一手铜锤一手锣。

“铛”一声,戏曲乍停,锣声震颤不绝,像夜风在低低怒吼。

“今日有段书,无关风月无关情,却独独适合此时此地。”老先生拖着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

葛行和葛朝瑾对视一眼,皆一脸茫然,管家曾经上报给他的戏班子表演曲子中并没有这一段。葛行转头找了一圈管家,不见人影,心道:“这老家伙,跑哪偷闲去了。”

葛朝瑾正欲开口,却被葛行眼神制止,因着席间还有些零零星星的生意场上的客人,他们如此家大业大未知缘由,实在不好贸然开口。

想来这是戏班子突然加了一场戏。

——有的戏班子会在演出即将结束时为主人家增添一场额外的戏词唱曲,一来算是赔本赚个吆喝,为着下一次的生意,二来若是主人家今日喜事办得不错,见着戏班子艺人如此卖力,也会多给些赏钱。

若是突然制止,免不了最后这好好的收尾宴失了葛家面子,葛行人到中年,又是个生意人,面子要比身外的几块银锭子重要的多。

他见台上戏曲班子的男女老少似乎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老者惊住,便认为他们是一伙的,只转头与同席客人交谈起来,一耳一用,一边听面前人讲话,一边听着台上的话。

“就说这白骨不怕风吹雨,唯恨仇人坐金山,山道夺金数万两,隐入市井消尘烟。”

几句话说的抑扬顿挫,字字真情。

“铮”一声,简短急速的琵琶声似夺命利刃,突兀又铿锵的响了一下,而后被瞬间压下。

葛朝瑾一脸茫然,心道:“说得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玩意。”

正说话的葛行神色却突然一怔,交谈的话音急转直下,几句说完竟“腾”地站起身莫名做出了送客的动作。身后高台上的老先生见台下葛行动作话音并未停。

“列为看官,今日咱们说一段几年前的陵水黄金案,再看一看那带着人皮面具的豺狼如何佯装做人却终见阎王的戏码。”

“七年前,陵水山道有五万两黄金走过......”

葛行挂着笑脸将最后一波客人送出府门外,示意看门的护卫关紧大门,刚转过身,就见那犄角旮旯还有四位一瞬不瞬地坐在那,一杯杯百无聊赖地往嘴里灌酒。

葛行虽然这几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但以前也是刀尖舔血不要命的货色,此时打眼一看,便觉这几人身上漫出来的杀气。

台上的戏班子突然间没了踪影,只剩老先生一位在台上茕茕孑立,放声高歌。

“......却说那匪徒玩了一招灯下黑,两年后又重回故地,做起了向善的生意人,可谁知,生意是真,向善却是假,若真是惹怒了这位披着人皮的饿狼,他便要兽性大发,将人啃食殆尽,累累白骨堆成金银山,倒叫他真的做起了山大王......”

就在此时,葛府守卫的护卫已经全数聚集在葛行身后,没想到迷药放晕一屋子后,各处搜搜攒攒竟还有二十多人,这些人看着都是有些功夫的打手,各个手持利剑,满院喜灯映在剑身上,竟添了几分慑人血色,仿佛刚在哪处鲜血里滚了一圈。

葛行瞥了眼一侧坐着的四位,又转眼看向台上说书的老先生,带着两分礼貌,似笑非笑问道:“老先生这段书是从何处听来的?”

成叔这时转头看了眼葛行,葛行这几年不知是被生意场上见面三分笑的行事风格浸透了,还是被金银养的太滋润,此时活脱脱一副富甲一方且心地和善的善人模样。

几年前山道对峙的满身狠厉匪气此时已被他压制隐藏得极好,本已再难见到,此时许是场内没别人,或者说在场的人再也不会见到明日朝阳,他竟然不加掩饰,放出了内心那难以压抑的兽性。

老先生沉沉笑了一声:“自山林草木间,自飘摇风雨间,自喧闹市井间,无处不可听,无处不可知。”

葛行对这缥缈无痕的话根本不感兴趣,转头看向已经持刀站起身的几位,“这几位看着倒像是江湖走镖道的朋友。”

正说着,卫玄并一位女子走到了前院,葛行与葛朝瑾俱是一愣,就连在葛朝瑾旁侍候斟酒的葛二也是心下一紧,站在卫玄身边那人正是那日红叶斋坐庄的漱儿姑娘。

只见卫玄一身素白布衣,唇上的胭脂鲜红如血,头上金钗皆落,唯有一根素簪挽发,俨然一个嗜血的女鬼幽幽前来。

“卫娘,你......”

葛朝瑾看着眼前冷如鬼魅的女子,颤栗着嘴唇蹦出几个字。

卫玄冷声打断他:“别叫我名字,听着恶心!”

葛朝瑾虽然还在迷惑,身处事中的葛行心下却早已了然,道:“你姓卫,”他点点头,“我明白了,原来是震远镖局的残魂前来报仇了。”

葛朝瑾再是个二世祖,如今见此情况,脑中的混沌也霎时清明许多,台上老头说的“陵水黄金案”他此前也从市井间断断续续听说过,不过没那些缠绵的风花雪月听起来动人,浅浅听完便随风散了。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听完老头说的后续,再细细回想父亲此前穷的碗比脸干净的窘迫,再到接他回来时的高门宅邸、满城家业,饶是葛朝瑾再缺脑子,此时也大概明白了父亲所谓的“白手起家”到现在千金万银的缘由是什么。

“当年我在你手中失了一耳,今日我便向你讨回来。”成叔说罢,抽刀一挥,率先攻了上去。

葛行手上已不知何时握住一把长刀,冷笑间攥紧了刀柄:“原来是你,当年怎么就放你逃出生天了,让你活到现在!”

他这句话已完全没了和善生意人的模样,嗜血的狼性登时迸发,身后护卫见势一拥而上,卫玄及其他三位镖师也挥舞着兵器加入战局,两侧唯有漱儿和葛朝瑾以及他身边哆哆嗦嗦几乎快要吓尿了的葛二还在原地观战。

葛朝瑾手里不知从哪找来一把剑也充起了绝世高手,细看之下,剑鞘华贵,明珠镶嵌,几乎还是全新的,剑刃开未开都不得而知,许是以前没人管时自己学过几招三脚猫功夫活命,后来锦衣玉食,花团锦绣间也早就磨灭的一干二净了。

他看着前方的刀光剑影,脚下似坠了千斤石,竟向前一步也不能,转头想保个命,左右两边不知何时已各有两位清秀美艳的女子亮剑而立。

葛朝瑾慌乱眼神扫过两人,倏地愣住,竟是那与他日日缠绵的两位舞姬。

他似乎直到现在心里才有了疑问,红叶斋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

不过这个问题现在暂时没人回答他。

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人回答他。

只见卫玄和成叔两人正在与葛行缠斗,葛行此前手上功夫不错,但也不至于到高手的地步,否则他也不至于当匪劫镖了,如今在锦衣玉食中废了许多年,虽然短时间内可堪一战,终究是缺少了饿狼觅食的凶猛与狠厉。

一招一式间皆是破绽,他在卫玄和成叔双双压制下,不过几十招便已现败势,他自觉当年一战得胜,却不知自己虽是止步不前,别人却依旧在刀口上找生活,成叔的刀早已不似当年,既添了风霜磨砺的稳重,也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然。

有退意的刀注定是杀不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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