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 第62章 得消息

仟离与程樯、李乾三人又埋头研制许久，才定好接下来的药方，二话不说，将药方嘱咐给熬药的丫鬟们，这才适时松了口气，仟离也在抽空间隙将自己的药灌了下去。

正巧这时窦府管家来找，说是窦庄主已在前厅摆好晚宴，再过半个时辰便开席，三人应下。

窦庄主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好客人，夜宴安排的很有排场，几张长条桌并排一列，凉热荤素、美酒佳酿应有尽有。仟离姗姗来迟，被窦庄主三推四请地让到客位首座坐下。

待众人落座，窦庄主清了清嗓，举杯朗声道：“诸位医家和少侠，救命之恩窦常无以为报，今日略备薄酒，也替重生的孩子与各双亲向诸位聊表谢意。”

还未说完，窦庄主眼眶已然湿润，最后只能用闷头饮尽杯中酒来表达无比激动的心。

窦常也算半个江湖人，年轻时走南闯北做生意，凭着为人豪爽好客的性格也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是以身上或多或少也有着江湖人中常见的豪爽洒脱与不羁。

他放下酒杯，落座：“今日是个好日子，在下也曾在江湖闯过数载，诸位都是武林侠士，本不必拘泥礼法，便随意些。”

石勒举杯赞叹：“不得不说，窦庄主可真舍得，上好的竹叶青就这么跟不要钱似的搬上桌，不怕我们一口气给您喝干了？”

“哈哈哈哈——”窦常大笑，“我庄子酒窖内不光有百坛上好的竹叶青，还有陈年的女儿红以及西域来的葡萄酒，石少侠尽可随意畅饮，就算你在这连喝数年，在下也自愿双手奉上。”

窦常一招手，各种新奇好酒皆被小厮呈上祭几坛。

“大家随意尝尝，若觉哪样好，再取便是。”

石勒不知是被窦庄主的豪爽震住了心还是被美酒粘住嗓，一时间只能傻笑，除了喝酒好像再也说不出什么。

仟离见他们都美滋滋地尝着“上好”的美酒，自己不由心里泛起痒痒——此前窦庄主亲自为她满了一杯，结果突然明白她还在养伤期间，便又将那杯酒挪到旁边，又亲自为她斟满一杯清茶，算是聊表敬意。

仟离在无忧谷有师父和师兄监督，根本没怎么好好尝过“好酒”到底是什么味道，现在没人阻止她，手上便有些蠢蠢欲动。

见没人盯着她，自己便偷偷将旁边那杯酒慢慢挪过来，正欲端杯大快朵颐，突听旁边传来沉声话语。

“医家会告诉重伤之人喝酒吗？”

“......”

仟离不由斜眼瞪了泰然自若的辛堂主一眼。

在这含沙射什么影！

辛夷仿佛在故意馋她，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面色虽依旧如常，可有点冒火的仟离就是瞧出了那人眼梢勾起的喜色。

她决定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纠结，面对着满桌美食，定然要化气愤为食欲，便不再管那杯酒，兀自低头吃起佳肴来。

窦庄主与李乾乃是多年好友，他们与满桌少年也没什么共同话语，见大家都没什么拘束，二人便兀自聊起天来。

仟离位置正好离他们二人近，便一边吃一边听起了闲话家常。

上了年纪的人，一旦聊天，起始话头都喜欢从遥远的某天或某件事开始。

仟离将窦庄主某次在哪处州府路遇劫匪受伤，然后被两位侠士相救，最终保下性命之事听完。

李乾听着窦庄主追忆往事，忍不住点头，偶尔插上一句“当时都以为活不成了”，想来那件事二人都有牵涉。

后来窦庄主一行人与那二位侠士一路相伴，或者说二位侠士不求回报地护了他们几日，将他们送到安全州府才挥袖离去，奈何那二位侠士想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一路竟没透露半分名姓。

后来愈聊愈感慨，窦庄主长长叹了口气，语带悲郁般说道：“当时回来后左右打听，竟还去找了那位号称‘江湖百事通’的人问了问二位侠士的名号，本满心欢喜想着登门致谢，没想到却先听到了那位侠士的死讯，实在是......”

他突然止声便又闷头灌了口酒，发出一声无奈感叹：“天公何故妒良善！”

李乾没有喝酒，竟也悲从中来，将面前清茶一饮而尽。

仟离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却耳聪目明地从中抓到了一个自觉十分重要的消息——江湖百事通。

这位“江湖百事通”真的百事都通？

银衣楼查不到的东西他也能知道？

他现在还活着吗？

该怎么找到他呢？

仟离抓住这个消息，脑中问题霎时从四面八方一齐涌了过来，结果她自己还没想明白，便又听窦庄主往下说道：“如今神机山庄被冷大侠管理的风生水起，俨然已有江湖第一庄的声势，想来颜大侠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仟离心神一动：“神机山庄？落花堡机关上写的那个神机山庄？”

仟离本想问问辛夷，武林中统共有几个“神机山庄”，结果转头一看，辛夷仿佛也听故事听入迷了，眼睛竟微微有些失神。

“算了。”仟离心道，“什么庄和我也没关系。”

还是那个百事通比较重要些。

仟离见二人话语已停下，应是过往年华已追忆完毕，便适时问道：“窦庄主，您刚刚说得那位‘江湖百事通’是何许人士啊？”

窦庄主见神医忽然开了口，明显对此事感兴趣，不由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也是一个万事有着好奇心的无知小子。

随后便兴致勃勃地转头与神医十分自然地搭起话：“‘江湖百事通’是个称谓，他是个贩卖江湖消息的，据说这个江湖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没有他不知道的？”

仟离对此人牛皮吹到天上的口气不敢苟同。

难不成哪处山洼洼的小门派今年收了几个弟子、哪位少侠追着心爱之人跑遍大江南北这种事他也能如数家珍？

窦庄主解释道：“当然那种私密事、个人的小情小爱我也不知道那百事通知道多少，不过能去找他问问题的人，关心的自然也不是芝麻大小的事。”

仟离疑惑：“为何不会？”

也许在别人眼中无关痛痒的芝麻小事对于背负之人来说就真是天大的事呢？

什么样的事才算大事？

生死攸关？国破家亡？

世间洪流中，一眨眼便是一刻岁月流转，便会有人在不同地方死去，可其他人不是还照样活下去。如果这样算，就连生死都不算什么大事，还有什么事算大事呢？

这位“百事通”又知道的是什么“百事”呢？

未等窦庄主开口解答，仟离脑中困惑已经万马奔腾似的跑了起来。

窦庄主好像看出仟离面上疑惑，为她解释道：“我所说的‘芝麻大小的事’是指隔壁张三家的母猪今年会下几个仔，李四家的母鸡会下几个蛋，毕竟去庙里求缘问道还要添补些香火钱呢，那百事通的价钱可不便宜，谁又犯得着为某些小事将百两百两的银票撒出去。”

“当然，世上每个人都是属于自己那比天还大的事，那百事通想来也并非上天入地、无所不知，不过是恰好有人的问题他碰巧能解答而已，而他的答案又恰好于对方十分重要，有的甚至无关金银之重。”

这种种“恰好”便成就了这通晓百事的百事通。

“不过是如愿以偿、各得其所罢了。”

窦庄主笑道：“毕竟有人情爱占一生，为此不惜散尽家财，丢掉性命；有人道义大于天，为此跋山涉水，刀山油锅也可蹚遍。有些事不是外人可言说的，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

许是窦庄主后面的话说得豪阔了些，又或许众人都对这位“百事通”来了兴趣，都不由将视线统一转向坐在主位的窦庄主身上。

辛夷突然开口：“那位百事通如今可还在世？”

窦庄主点头：“自然是在的，未听闻江湖上有传言他去世的消息。”

仟离：“庄主见过他？”

窦庄主微微正了正身，思忖了片刻说道：“没有。”

“这种以卖消息为生的人踪迹多为隐秘，他会偶尔放出自己接下来会在哪的消息，这样才能让想找之人寻到他的位置。”

“我此前为犬子一事也曾派人寻过他的踪迹，说来倒真是巧，当时拿到的消息说他就在怀朔镇，不过还未来得及向他买消息。”

“他走了？”仟离问。

窦庄主道：“倒也不是，还没等我去找他，便在顺通客栈那店小二口中得知银蝉单一事，既然得了办法，自然是先去做。那日遇见神医时，本也是准备去向那百事通询问找位江湖神医治病的，谁知竟在客栈遇见神医，又解决了一大心事，便一直未得询问。”

辛夷忽然道：“窦庄主的两件心事都是那客栈店小二为您出谋划策，看来那店小二懂得还真多啊。”

仟离偷偷瞥了辛夷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辛堂主的那句明嘲暗讽还在仟离心里作怪，总觉这句话听着味道也不对。

她心道：“这人说话到底是真心夸赞还是话里有话？怎么听着都那么......让人冒火。”

窦庄主也不知听没听出来辛夷话里夹着的枪棒，反正看窦庄主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窦常微微一笑，道：“客栈可是个鱼龙混杂却又卧虎藏龙的地方，那店小二从小便在客栈跑，认识的人多，消息活泛些也是自然。”

仟离迟疑着问：“您刚刚说百事通的价钱不便宜？他是按问题收费还是......”

“一个问题一百两银票。”窦庄主笑道，“不管是找人寻物还是答疑解惑，只要他知道，一律都是这个价钱。”

一百两！！！

要卖多少药材才能挣到一百两啊！

仟离气焰瞬间就灭了一半，连肩膀都不由塌下去许多。

“神医想要找百事通？神医可是有事要问？”

窦庄主不愧是眼明之人，虽然仟离面上还竭力维持着镇定，却还是被窦庄主精明的眼睛抓住了。

他当即说道：“神医若有需要定要同在下讲，在下愿举窦家庄之力鼎力相助。在下虽不如百事通知道的消息多，但在江湖上也认识些朋友，神医有事不妨直言。”

这窦庄主说话时声若洪钟，恐怕一屋子人听不清他的话音，结果他这一溜连珠炮径直一字不落地传入席间每个人耳朵里，众人满脸神色各异，疑惑的疑惑，了然的了然，还有些......反正堪称雨后彩虹，多姿多彩。

仟离微笑着摆摆手，想强硬地将自己隐藏起来：“不是不是，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

搪塞过去，心里忽然落下一声唏嘘。

窦庄主见仟离如此说，也不便追问，随即说道：“神医若是想问些私己问题，也可去顺通客栈找店小二打听打听那百事通的下落。”

仟离认真道了谢，脑中突然被百事通占据一半，眼前佳肴都食之无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