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 第47章 寒芒舞

天南地北银衣客，一生俱存银衣魂。

武林中常有“五门八派二楼”的美称，“二楼”中独居江州的银衣楼便是其中之一。

银衣楼是座七层的黑瓦阁楼，常年若隐若现于山间云雾中，似盘踞在不老峰上的一条巨龙，既神秘缥缈又威风凛凛。

山间晨雾朦胧，在山腰阁楼前的百丈空地高台旁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的人，今天是银衣楼同门间正式切磋的日子，在银衣楼众弟子中俗称“夏考”，不见血，只见银蝉——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蝉是银衣楼弟子的标志。

石勒怀抱着剑站在高台一侧，看着台上的空气啧啧赞叹：“这个台子不知被我这双手脚磨磋过多少次。”他歪头对身侧一位女子说，“阿莳，要不要今年咱俩再比一场？”

那女子一身淡蓝色衣裙，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也如同石勒一样懒洋洋地抱着臂，面容白皙，眉目皆现着温柔，可不知是不是山间清冷晨雾的影响，让这人看着便有种散不去的清冷感。

只见她听完石勒的话翻个白眼，一手拍拍腰间莹白的芙蓉玉佩，挑眉道：“你还有这种好东西吗？”

石勒见她那种洋洋得意瞬间火冒三丈，不过是此前输她一块色泽上好的芙蓉玉佩而已，怎么总是拿这东西说事。

“沈莳！”石勒喊道，“你别沾沾自喜，你师兄我现在并不弱。”

这枚芙蓉玉佩是两年前他们二人之间一场没来由的比试的赌注，如今玉佩挂在沈莳腰间，当时的比试结果可想而知。

沈莳不甚在意地连连点头，“知道你跟辛堂主下山历练了好多次，但银衣楼的楼规是‘楼内弟子不可寻衅滋事，打架斗殴’。”

石勒嘴角扯着不怀好意的笑：“今日时机正合适。”

沈莳：“那也要看最终的对战名单，咱俩对战的缘分浅，只怕圆不了你战败的心意。”

两人说话间，自对面看台一侧掠身而来一位女子，约莫三十多岁，她挥袖于高台中央站定，看着台下众人提气道：“今日是楼内剑法夏考，规则同往年一样，依据此前各堂报名的弟子抽签，两人对战，不准下杀手、一炷香内，谁能取下对方腰间的银蝉便为赢，或能将对方逼下台，同样为赢。”

弟子中有人喊道：“严堂主，今年的赢了有什么奖励啊？”

严雪柳眉微微挑起，玩笑道：“让你来坐一坐我这钩蛾堂堂主的位置，这个奖励好不好？”

那弟子慌忙摆手：“严堂主，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严雪厉声道：“既知道，就等你知道赢了再说。”她顿了下又道，“银衣楼弟子持剑习武于江湖奔走，你手中能保命的剑和能胜人的武便是你最大的奖励，其他再多身外之物只有有命活才能有命享。”

这话说得堪称直白与不留情面。

弟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严雪打开一本折子，依照着对战双方报上所属堂号和姓名，播报完毕，合上折子，只见她轻轻一弹，一枚铜钱飞向两丈外的铜锣上，“铛”一声，随即又“叮”一声落在铜锣下的铜盘内。

严雪朗声道：“第一场夏考，赤蛇堂石勒对蜈蚣堂滕阔。”

石勒冲沈莳耳语，喃喃感叹：“我们终究是没能对上，今年就先放你一马。”

沈莳将他的话权当放屁，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师兄，打不过也没事，都是同门，不丢脸。”

石勒翻着白眼将那只不怀好意的手扭动着甩下去，“我这辈子还没尝过打不过是什么滋味呢。”

沈莳眼尾上挑睨着他，眼中布满“是吗？”的疑惑神色。

沈莳眼睛瞟着对面堂主之位，突然压低声音郑重地说：“辛堂主可在，你可千万别用你那些拿不出手的小心思，不然他要开口，可比败了还难受。”

石勒被气得差点跳起脚：“我是那种搞小动作的人吗？你边去，别在这给我添堵。”然后嘴上骂骂咧咧的走上比武台。

虽然银衣楼分有四堂，四堂做的事略有不同，但只要是银衣楼弟子，刀枪剑戟，钩鞭斧钺练什么兵器都可以，银衣楼千百武功书籍皆可自取学习，练武一事，只要基本功打扎实，后续的道路便是百条千条任君择选。

就比如此刻站在台上的这位蜈蚣堂的滕阔，练得便是鸳鸯双刀，两人拱手见礼后，滕阔便迈步上前，来了一个先发制人。

只见他双刀在手，左手刀横于左臂上明显没有要攻出的架势，右手刀却径直劈刀而下，石勒剑未出横鞘挡下这极具威力的一刀，竟一阵酥麻传入石勒虎口及手腕处。随即攀爬上整条手臂。

滕阔一刀劈出并不停留，转身又砸下一刀，而后缠头甩刀又冲石勒砍下一刀，三刀连劈而下，竟将石勒逼退三步。

滕阔一上来就想以迅猛的攻势将石勒逼退至台下。

石勒旋身抽剑，反撩直刺，滕阔见状左手刀横至胸前，以刀身抵住石勒迎面刺来的剑锋，右手刀径直砍向剑身，竟想将石勒的剑来个拦腰截断。

只见石勒手腕蓦地松了六分力，剑锋忽然借力向右前方滑去，竟是奔着滕阔腰间的银蝉而去。

只可惜眼看着此举就要成功，却被滕阔发现，他左手刀反手对着剑锋一震，将石勒剑锋震得偏了两寸，而他自己则顺势转了个身，护下了腰间的银蝉，没让它落入觊觎它的恶贼手里。

“恶贼”剑势不停，同样对滕阔迎面做出劈剑的姿势。

滕阔见此招式心里明镜似的，早已想好应对招式——右手格挡之时正可以用左刀挑下石勒腰间银蝉。

他动势已出却忽然瞥见石勒冲他微微一笑，滕阔顿时察觉他不怀好意的笑中明晃晃写着三个字——你输了。

滕阔右刀已出，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再要收回已是来不及，他不知石勒下一步要做什么，只能将左手刀放置身前防御，结果石勒剑的确径直劈下，只见剑身与刀背摩擦而过，剑身一转又从刀刃划过，然后剑柄反手自身侧向滕阔身后而去。

招式发生的太快，台下有些弟子微张着嘴，有点看花了眼。

石勒做事喜欢奔着目标去，他的一招一剑看似虚晃，实际却都是冲着对方要命的位置去的。

待两人转身站定，只听铜锣已被铜板砸响。

滕阔这才看见石勒的剑柄上正挂着一枚银蝉，他腰间已是空空如也。

堂主位的辛夷眼见石勒赢下这一局却没有什么表情，再说严重点，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沈莳忽然低声道：“‘煞神’好像心情不太好。”

旁边女子低声笑道：“许是看见石勒赢了不高兴吧。”

沈莳玩笑：“钟伶，你敢当着辛堂主的面说吗？”

钟伶撇嘴摇头：“招惹煞神没好果子吃。”

石勒自己并不觉得，与对手见礼后已经美滋滋地从台上屁颠屁颠下来了，台上已经开始了第二场，石勒还沉浸在自己在短短二十招内拿下第一场夏考胜利的愉悦中，并没有看见辛堂主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过话说回来，辛堂主在这种动刀动剑的事情上，脸色永远都是这样的，实在叫人很难发现不同。

一场接一场的比试逐渐过去，有几招定胜负的，也有相互争斗直至一炷香燃尽都未分出胜负的，总之不知道四位堂主看着是何想法，周围观战的弟子们可是看得有滋有味。

听到接下来要上场的人，台下更是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没想到盛潇潇也报名了这次夏考。”

“人家去年赢了两枚银蝉呢，怎么不能报？”

“她可是钩蛾堂剑术数一数二的弟子，不知道她今年能拿几枚。”

众人话语间一女子步履轻轻走上台，眉间足足带着八分的傲然，台下众人竟无人肯让她扫上一眼。

只见她先行向此场对手拱手，柔声道：“且稍等片刻。”她转头看向严雪，“严堂主，此次我想请堂主招。”

“盛潇潇是什么意思？”台下有年轻弟子问。

有年长些的弟子好心为他解释：“‘请堂主招’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在夏考中报名的弟子可以向座上的四位堂主中任意一位发起对战，说白了，就是本来是抢同门的银蝉，现在改换成抢堂主腰间的金蝉。”

“这......真有人敢吗？也打不过啊。”

那人笑道：“有些人有点小巧思，但也有能万中得一的，不过近两年我还没见过。”

他转头向堂主位瞥了一眼，又继续道：“因为这四位堂主虽然有的看着挺好说话，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但于剑法修练、刀剑对战一事上都格外严格，尤其不能容忍比试中用那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的人。”

他又道：“你若真真正正跟他们打，他们或许还会留几分力，趁着比试指点几句。”

“若是有人动了歪心思呢？”弟子问。

那人突然露出一个狡诈笑容，悠哉悠哉地说道：“没准三招就要飞下台喽。”

石勒站在沈莳旁边嘟囔：“古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今有潇潇舞剑意在......”

钟伶斜他一眼：“难不成你知道她想找谁比？”

石勒看着钟伶咧嘴道：“咱们应该都知道吧。”

严雪道：“可以，你想与哪位堂主对招？”

盛潇潇眼神径直瞥向严雪旁边的辛夷，石勒也随之看过去，啧啧感叹：“你们看那个辛罗衣，好像谁欠了他几千两金子似的，这么冷，看不了看不了，竟然还有人眼睛移不开他，不理解啊不理解。”

沈莳道：“你可以去他面前说，让他笑一个。”

石勒“呵呵”一笑，意图掩盖掉这句话。

只听盛潇潇对辛夷拱手道：“还请辛堂主赐招。”

旁边的严雪轻轻笑了一声，伸手示意道：“辛堂主，请吧，同我钩蛾堂的弟子过两招。”

第三座位的是位三十六七岁的中年男子，乃是蜈蚣堂堂主，姓赵，只听他冲盛潇潇笑道：“你心里可要做好准备，若是听到些不留情面的话可莫要生气啊。”

辛夷提剑飞身落至台上，颔首道：“我不会留手，你尽全力即可。”

盛潇潇：“是。”

话音毕，盛潇潇已经提剑刺来，辛夷以剑鞘向右一压，便将迎面而来的剑锋压了下去，盛潇潇见状反手向上划去，辛夷抽剑“呛”的一声，两剑相撞，剑鸣经久不散。

两人你来我往也过了七八招。

盛潇潇挥剑横扫，只见辛夷手中剑好似裹着寒冰般螺旋刺出，剑锋似毒蛇般直冲对方而去，盛潇潇好似被辛夷的剑气震慑得无法动弹，剑未回挡，辛夷的剑锋已瞬间抵上了她的脖颈，随即收剑入鞘

盛潇潇嫣然一笑，道：“辛堂主剑法高超，我自愧弗如。”

辛夷平静道：“这一剑你明明可以躲过去，你不是剑术不精，而是心思根本没在这，若还如此，以后也不必想着剑术一道。”

盛潇潇面色一怔。

台下围观弟子也都不敢再出声。

辛夷话虽说得没什么暖意，却还是识礼地朝盛潇潇点了下头，随即转身下台，只向严雪留了句，“继续吧。”

他并未回堂主看台，而是转身向看台外候着的一个弟子那边走去，候着的弟子同他说了几句话，交给他半阙银蝉单。

夏考结束后，石勒、沈莳、钟伶、洛觞和戚幽莚五人被喊去辛堂主面前，眼刀在几人间来回扔，都在询问对方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最后眨巴的眼睛都归咎到倒霉的石勒身上。

石勒瞪着眼，无声呐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没干！”

结果到了一看，另有赤蛇堂二十位弟子早已在外严阵以待。

辛夷将那半阙银蝉单放到桌前，开口道：“有个任务，需要我们走一趟，这是本次对象的相关资料，你们尽快了解清楚。”

钟伶惊喜道：“什么任务？”

辛夷一记眼刀扫过：“你若如此浮躁，此次可以不用去。”

钟伶识趣地闭上嘴。

沈莳拾起那半阙银蝉单，主顾名字是：窦家庄

事项上面写着：营救被掳孩子、立即起身、汾州落花堡、白银三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