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 第44章 少年游

山间晨雾聚了又散，散了再聚，总是如此循环往复。

沧海都会变成桑田，可是晨雾却似乎并没有这种忧愁，只要天地还在，它们就会一直存在，不过也许玩腻了，也会冷不丁地换个模样。

一人一马就这样在烟雾霭霭中来到无忧谷，时辰尚早，院内还没什么来看病的病人，只有三位药童在摆弄着半干半湿的药草。

见来了人，一位十三四岁的小药童走上前，颇有礼貌地弯身询问：“请问来客是要看病还是找人？”

辛夷拱手：“我来找一位叫苏黄的女子，有人叫我送东西给她。”

小药童将他引至侧厅等候，为他上茶后便走出门去。

不过片刻，进门一位女子，见礼后径直开口：“我是苏黄，阁下是来送东西的？”

辛夷起身将怀中的信和小木盒一齐掏出来递到苏黄手中，正色道：“我受人之托，定要将此物亲手交到苏姑娘手中。”

苏黄接过信和木盒，先是瞟了眼信封上的字迹，然后急忙打开盒子，面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喃喃说道：“这丫头，还真被她找到了。”

她高兴得几乎已经忘了对面还坐着个送信人，已经将信打开兀自看了起来。

信纸有好几张，仟离除了将自己差点死在墓室和竹林毒障中的事悄无声息地掩盖掉之外，几乎算是认真贯彻着无忧和苏黄对她的叮嘱，事无巨细地将自己近些日子的所见所闻都一一在信中言明。

除了她自己的碎碎念之外，最重要的当然是叮嘱苏黄尽快将冰雪蚕先行掺在药中让无忧和宁公子服下，可先行压制下他们身体中因为先前以毒制毒而产生的热毒。

还将配方、用药之类的方法一字一字写上，又说“如今不知师父身体状况如何，还请师姐视情况斟酌药量或请师父核查”之类的，最后一大串絮絮叨叨说完了，才终于报了自己的平安以及接下来要去何处。

苏黄看完重重呼出一口气，又无奈地笑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对面还有个会喘气的，连声说了两句“抱歉”，又解释道：“家里的小孩子甚少出门，这次单独跑出去寻药，实在叫我们有些担心，少侠莫见怪。”

辛夷轻轻颔首：“无妨。”

苏黄这才抬眼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人，她一边“不怀好意”地瞧着，一边问道：“少侠可知送信之人可还好，拿到此物想来也是十分艰难，不知道她可有受伤？”

辛夷不知道仟离的信中对她拿到那木盒一事到底说了多少，也不知道青苔山一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不过他兀自大胆揣测一番，如果依照仟离的性格以及刚刚苏黄看信的表情来看，想来信中定是报喜不报忧的。

凭着他的想法，无论过程怎样，仟离最后的确身心健康。

“她很好，也并未受伤。”

苏黄眼尾轻轻上挑：“不知少侠和托你送信之人是什么关系？”

辛夷眨了两下眼，面色平静地说道：“同行过几日，算是......朋友。”

从黑沙坞到青苔山，再到......悬崖峭壁，毒障竹林，这一路生死同行，应该能算是......朋友吧。

苏黄笑着点点头，忽然似想起来什么，便郑重问道：“那少侠接下来是否还会再见到她？”

辛夷身体倏地停顿一下，心中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痛不痒，却让他心里泛起些异样的错觉。

他涩声道：“在下也不知她去往何处，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见。”

苏黄眉眼间漫上失望，她在无忧谷可以收到仟离的信，仟离在外定十分担心师父的病情，可她踪迹不定，如今连给她送一回信苏黄都有点束手无策。

辛夷似乎看出来苏黄有事相求，便径直开口：“苏姑娘可有话要我带给她？”

苏黄摇摇头，叹道：“罢了，少侠既然和她难再见，也不必再劳烦少侠。”

苏黄和这位送信的几乎算是陌生，除了对这趟送信奔波的感谢之外，还想留对方在此用一顿便饭再走，结果却被对方礼貌拒绝。对方起身便要走，苏黄看着这人也不像是单纯跑腿送信的，身上那笔请他跑腿喝茶的银子也实在不好往出拿。

正在她左思右想之际，却听门外药童道：“苏姑娘，有病人来了，今日您坐堂，可要请许师兄先行去？”

反正这边也说完了，苏黄便刚想张口回“不必，我这就来”，却见对方又突然停住脚步。

辛夷喉间哽了一下，忽然郑重地说道：“苏姑娘若是想回信给她，我......江湖上有些朋友，想必能探查到她的行踪，应该能尽快将苏姑娘的交代送到她手中。”

苏黄惊喜难掩：“既如此，那便多谢少侠，还请少侠稍后片刻，我去去就回。”她出门前还对门外的药童说了句，“请许师兄先替我去看看。”

辛夷无言地端起一旁的茶慢慢喝起来，不过是被人问了几个问题，谁长这么大没回答过几个问题，不知怎么，好像今日的问题分外难回答，一方面他自然要为仟离打些掩护，可另一方面呢？

他有些说不清。

他又为什么要主动帮苏黄给仟离送信呢？

他有些道不明。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自此开始逐渐如那肆无忌惮生长的爬山藤一样迅速爬满覆盖住了辛夷的心。

酷热，骄阳如火。

暑夏总是来的这般毫无预兆，午时正是炎阳肆无忌惮的时候，怀朔镇街道上的青石板被炙烤的向上泛着滚滚热浪，街上但凡有点绿意的植物都似被裹上一层“秋霜”，枝叶无力向下垂着，颇有一种想要就这样直接晒死过去算了的“英勇就义”的架势。

街上人影零星，多数还是带着遮阳斗笠藏在某个犄角旮旯的阴影里躲热浪的摊贩，若是街上走来一个人，那也是用尽全身力气腾换着两条双腿，恨不能飞一般逃离这亮的刺眼的青石街道。

无声静谧被远处传来的“哒哒”马蹄打乱。

只见镇外黄土地滚着的热浪中一人一马闯了进来，那马“哼哧哼哧”喷着气，周身皮肤泛着光，前后蹄子毫无力气地换着，倒是马背上那个人，头戴斗笠，笠下双目严肃锋利，鬓间显露着微微汗意。

此人正是黑沙坞舵主，宋停。

只见宋停沿街打马相看，最终找了个门匾装饰看着算是镇上顶尖的客栈走了进去，客栈名为“顺通客栈”。

一楼大堂摆着七八张桌子，正有两桌人在用饭，宋停斗笠下如刀锋般的双眼迅速扫过那几人，表情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要了间上房，又要了酒和菜，在一处靠门角落坐下。

客栈小二见这人一身的江湖草莽气，那把被他拍在桌上的宽刀更是骇人，匆忙为他上了酒菜道了句“客官慢用”便要离去，不料却被宋停突然出声喝住。

客栈小二慌乱中转身，心里七上八下地将这位从进门到现在自己一系列动作回想了一遍，又扫向桌上的酒菜，生怕哪处不合这位大爷的心。

不过再怎么说客栈小二在这也见过许多走南闯北，形色各异的旅人，就算如此慌乱他脸上还是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笑意。

“客官可还有需要？”客栈小二一手攥紧抹布，故作平静，躬身带笑地问。

只见宋停喝着酒，眼看都未看他，抬手扔给他一锭五两银子，“你可是本镇的人？”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客栈小二拿着五两银子脸上立即从眉到嘴展露出十分亲近的笑意，“是是是，不知客官是想找人还是打听事？就算我不知道，我爹也一定知道。”

他眼睛尖，一眼便看出宋停是有事而来。

宋停：“你爹？”

小二笑道：“我爹就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开这客栈几十年了。”

宋停埋头往嘴里塞着七八片卤牛肉，一边用酒往下顺着，还一边说着话，小二眼睛紧紧盯着他等着下一句吩咐，喉间却几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

这人看穿着不差，出手也如此豪奢，不像吃不起的饭的人。

这狼吞虎咽地到底是多少天没吃饭了？

宋停道：“我要找一个差不多五十多岁的老头，叫老包，喜欢抽旱烟，手里一直掐着一根旱烟杆子，说他前段时间来了这，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这个时候我要知道他现在住在哪，找到了再给你一锭银子。”

客栈小二连声应下，“小的在这长大，对这镇子一草一木都清晰的很，找个人的事，不在话下。”

只见宋停囫囵吃完一抹嘴，握刀起身，沉声问：“我的房间是哪间？”

客栈小二连忙跑到柜台拿起房间木牌，将他引上楼去，然后赔着笑道了声“客官好好休息，有事您吩咐”后，便一溜烟跑下楼，话都未说便跑进了热浪中。

就在这时，镇外又跑进来几匹马，马上之人同样带着遮阳斗笠，马鞍处挂着宝剑，一水的淡青色服饰，看着倒是清凉如水，在这骄阳炙烤下让人看着便觉凉风拂过。

虞时燕抬头看了看没什么人的街道，平静道：“他进哪了？”

身旁一个农夫模样的弟子回道：“进了顺通客栈，再也没出来。”

虞时燕点点头，众人往顺通客栈走去。

柜台后的掌柜见来了人，那小兔崽子却不知跑哪多清闲去了，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连忙笑着从柜台后迎出去，店内那两桌人还在吃，仿佛要吃到天荒地老。

虞时燕一行人围坐在桌旁，要了几间房间，点了几个小菜，掌柜的笑嘻嘻地收了银子便去向后厨吩咐。

奚桥左右瞧了瞧，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师妹，我们追这个宋停一路，你说他突然来这么个镇子是要做什么？”

虞时燕心不在焉地转动着茶杯，同样低声说道：“狗总会往有肉的地方去，想必这有他一定要吃的‘肉’吧。”

奚桥愤然神情喷薄欲出，说道：“吃他的狗肉还差不多，他这只丧家犬还想吃别人的肉，想得美。”

他似乎又想到了两个多月前飞雁门所发生的种种，他们安顿好门中一事后，再三商讨，由大师兄罗尧留门主持门中诸事，虞时燕和奚桥带了门内几位好手则出门探查当日逃跑的宋停和金白鹭的踪迹。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那个头戴面具的男子是谁，不过如果能找到宋停和金白鹭，他们二人定然知道自己效忠的是何人。

几人一月前在四方城外打听到了宋停的行踪，后来又经几番探听和守株待兔，终于在十几日前等着了宋停的人，可谁知宋停带着人兜兜转转去了好几个地方，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路，期间还时不时会遇到几位好友叙旧，虞时燕几人一直跟着，愣是没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如今从南一直跟到北边这个小镇子上，却突然间就只剩下宋停一人，不过虞时燕等人并不着急——看见心心念念食物的猎豹，无论它饿了多久，为了一击中的，再蛰伏数个时辰也是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