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 第131章 浮云蔽

望春城彻底应了它这个春意盎然的名字，可饶是百花成海、蜂飞蝶舞的春日美景柳漱此刻也没心思欣赏。

自他们和仟离在春风镇分别距今已有近四个月，期间她和杜良依照仟离的药粉唤醒了小红，谁知他们跟着小红从春风镇绕了一圈后进了山，又从山里绕出来穿城来到港口，结果小红在港口踌躇不前，没了方向。

果然不靠谱！

谁也没想到寄梦阁会在一座船上，现下这阁漂去哪了没人知道。

柳漱和杜良不免有些胆战心惊，杜良当即便给黄蛛传信探查主家下落以及问了杜掌柜那边暗查事件的进展，谁知两人左等右等十多天，没等来杜掌柜回信。

二人商议后，便由柳漱带着两条蛇留在望春城等仟离消息，杜良则回“黄蛛”据点找杜掌柜了解情况。

谁知找父亲的杜良也跟仟离一样突然人间蒸发。

柳漱见不到这边人也等不到那边信，整个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油锅里的麻花，坐立难安翻来滚去。她本想着仟离定然也已经离开望春城了，她倒不如去外边找找，寻寻风声。

谁知那俩家伙好似有灵性一般，得知柳漱要走它们便吐着信子嘶着声翻来覆去在药囊里打滚，好像认为柳漱不管它家主子了似的。

——毕竟是仟离的宝贝，柳漱总觉得它们或许真和仟离有着不同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弄得柳漱咬牙切齿还无可奈何，只能每日跟着那不言不语只知道吐信子的俩家伙从城里走到港口，望着无边际的海水嗟嗟哀叹一个时辰再回程。

谁知某天依照往常从港口回到客栈后，便从客栈大堂内几位江湖装扮的人的闲言碎语中听到了一个让柳漱差点背过气的消息。

——近半年江湖上莫名出了一伙武功高强的药人，已经挑了好几个小门派下手，而那药人背后的主子竟是从无忧谷出来的“毒医”。

柳漱远远盯着唾沫星子翻飞的几人，“咔嚓”将手中的酒杯捏碎了。

不知为何，柳漱当即就觉得这些人口中说的是仟离，而不是什么其他无忧谷弟子——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只觉有人居心叵测，想往外推个挡剑人。

“仟离啊，你若是再不出现，只怕你就要成为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毒魔头了。”

前段时间柳漱按照“黄蛛”的联络方法陆续去了几封信，均未收到回信，如今“毒医”的名号突然传了开来，还是要尽快派人找到仟离。

柳漱虽甚少入江湖，可她母亲不是吃素的，她自小耳濡目染听过的往事也不少，这段时间跟着仟离和杜良也将他们二位的经历听了个**不离十，对如今的江湖也算有些了解。

她提剑出门，找到了一家在繁华街道却十分寒酸的典当行，名“银记”。

她下了银蝉单，填好后便直接同掌柜的说，“我这张单子涉及银衣楼的白玉蝉，必须要找你们赤蛇堂堂主亲自接。”

银衣楼没有这种主顾指定接单人的规矩，就算有那也是要经楼主同意，掌柜不是好糊弄的，但也都有眼力见，见主顾说的如此郑重，掌柜便应承下，将此事急忙报告给了总楼。

而此时柳漱想要指定的赤蛇堂堂主辛夷人并不在银衣楼。

辛夷此前接了楼主令要带人来参加武林大会，谁知他提前给沈莳几人安排好出发时间，自己和石勒两人过完年没多久便暗中游荡到了四方城。

这二人倒也不是来玩的，据前些日子一直在盯着神机山庄的银衣楼弟子暗中传回消息，发现神机山庄后山有个另类的小院。

近段时间不知里面搬进去了什么大人物，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将一些锻造兵器机关的上好材料运到那个小院，那小院外层防守的实在严密，就是进去的人都要经过守卫层层核查，来来往往还都是那几个脸熟的，想来是个被困在里面且懂机关研制的大师。

外围盯梢的弟子盯了一段时间，虽说不是眼睛不眨昼夜不停地盯着，却也未离开太久，竟未曾得见过那小院内住的人的模样。

辛夷在落花堡看见那枚特殊的机关零件后，心里便一直有个幻想，幻想他父亲或许未死，只是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而已，收到这个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白云先生有两位弟子，颜萧关已死十余年，落花堡的机关自然不是出自他的手，那会在机关零件上刻那种特殊记号的会不会是他父亲，而山庄后那个神秘人会不会是他父亲？

辛夷和石勒这段时间一直有意无意往神机山庄那边转，关于机关神秘人的消息还未听到，便先听到了不知从四方城哪个犄角旮旯涌出来的药人和毒医之间的流言。

两人虽不像柳漱那样捏碎杯子，倒也张着嘴狠狠灌了半晌凉风。

“这都是些什么莫名其妙让人发笑的流言，简直比那母猪会上树还要匪夷所思。”石勒手中筷子差点身死魂消。

辛夷知道最近有药人暗中残害一些无权无势的小门派，当即便明白有人在暗处转移“火药”，背后那人想让誓死除魔卫道的江湖正派们将矛头转到“毒医”身上。

可知情者如辛夷、如柳漱、如和仟离相熟的人，对这种无稽之谈自然不屑一顾，可那些自诩的名门正派呢？那些江湖豪侠呢？那些被药人残害过的门派人士呢？

他们满身怒气自然要找出口，他们就算死也要为亲友师门报仇。

而他们报仇的对象自然是与药人有着不同寻常关系的“毒医”。

两虎相争，纵是不死也会重伤，背后那人坐山观虎斗，岂不是能够看一场绝佳好戏。

辛夷当即便派本地银衣楼弟子暗中查探流言源头，只是这事本就牵动着众多人的视线，对方既然刻意隐藏，查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是你做的？”

桓南坐在书案前，神色平静，眼神定定盯着眼前人，泛着无法遏制的冷意。

“江湖中会用毒的也不止你一人。”

江铭目光缓缓盯住旁边的黑罐子，眼角勾起冷笑，“最近这段时间动作确实多了些，慌乱中偷摸跑了几个人也是常事，既然瞒不住，不如让江湖人听些别的消息，你说他们若是知道这蛊虫之母是谁，会怎么样？”

桓南神色愈发寒冷：“你想把这些推到她身上？你这是让她成为整个江湖正派的敌人！”

江铭轻笑一声：“她，不是吗？这幽潭蛊难道不是她精心培育出来的？没有这幽潭蛊，何来这些药人？”他不咸不淡地睨了桓南一眼，“不是她，难道是你？”

“你真是疯了！”

江铭毫不在意地把玩着手中的药瓶——那是迟素和桓南最新研制出来的药。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疯魔不成佛’，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早就该疯了。疯了不好吗？疯了才有人怕，疯了才有人恐惧。”

他霍然而起，对上桓南那双无波无澜的眼，把玩着药瓶，挤出三分冷笑，“我早就疯了，你也早就疯了。”

他双臂忽地展开，做出一副睥睨天下、九州尽握的模样：“我们都是疯子，哈哈哈哈哈哈——就让疯子来统领这江湖吧，有趣有趣，这才有趣......我去给新抓来的白鼠试药。”

话音萦绕在山壁间，人早已不见。一股冷风忽地灌进来，一根摇晃的胆战心惊的蜡烛应声而灭。

桓南自始至终无动于衷。

石壁上那根刚刚被吹灭的蜡烛“噗”地再次亮起，来人裹着一派并不存在的宗师气度径直坐在一侧，桓南只扫了一眼，便又重新将目光放回书案前的医书上。

这本医书多是空白，刚写了几页纸，眼前这张纸面上只写了几个字，想来是他在汇总什么毒理心得，只是被人突然打断了。

不过数月不见，尺素先生的乌发已经掺上许多灰白，不似正常，干枯的倒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一半精气似的，整个人虽然看着还能好好喘气，但不知为何，总含着一股子沉沉死气。

“他若不如此，哪有我们如今的成就？”

不知是没什么力气还是怕惊扰了山洞里的什么人，迟素说话的声音极轻极缓。

“先生的头发更白了。”

桓南并不接他的话，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迟素浑不在意地用那只堪称枯朽的手在披散的发间捋了两下，竟轻轻拽下一团白发。他若无其事地将数十根白发卷成团，借着旁边的烛火“刺啦刺啦”烧了个干净。

一股烧焦的刺鼻臭味在空中弥漫开来。

“先生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吧。”

迟素听了他这句堪称不走心的安慰，莫名笑了笑。

“无妨，该断的恩怨断了，该完成的梦完成了，生死皆有定数，多年前若不是那域外毒阎罗出手相救，我只怕早已在冰天雪地中冻成冰棍了。”

不知是不是人老了都会莫名回忆起多年前发生的往事，桓南和迟素先生这么长时间虽共同在研制药人，但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多。

说白了，其实是桓南心里总是还残存着那若隐若现的良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玩意。

一方面他痛恨无忧谷主压抑自己的天赋，不肯倾囊相授，故而自己出来与“志同道合”之人携手合作；另一方面，桓南心里那看不见的微弱良知又在作乱，他心里对于迟素杀无忧这件事还留存着芥蒂。

故而他甚少和迟素讲话，偶尔交流也是为药物研制。

想来迟素也是如此。

他也不明白为何今日迟素一反常态，竟然肯主动来找他...闲聊。

迟素突然轻叹了口气，说道：“那毒阎罗是真毒啊，当时看我中毒奄奄一息，竟从未想以药解毒，而是正好拿我的身体来试毒，他将那毒药摆在我面前，对我说‘这是剧毒，你用了能保你活上十年，不用，不出半个月你就会死，你自己选。’十年和半个月，任谁都知道怎么选吧。”

“谁知这换来的十年是终生服毒用毒，又谁知我能将这十年硬生生又拖了好几年，虽说最后这段日子难捱了些，但普天之下谁能像我一样从阎罗手里抢命。”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压着嗓子重重咳了几声。

“也足够了，这地方很不错，等那药大成，我在此埋骨也就无憾了。”他抬眼看向桓南，“只是我这半生心血还没找到个合适的传人，你可愿认个师父，接下它？”

桓南终于抬起眼，“晚辈资质愚钝，怕是承不了先生的好意。”

毫不迂回的拒绝。

迟素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半杯：“世上有种人最可悲，明明坏事做尽却还存着那一点可悲的良善，而明明心地向善却又被恶意裹挟满身，人不成人，鬼不成鬼，最终成了半人半鬼，世间难行。”

“无忧谷你永远也回不去了，你天资不错，我这些年于毒术一事上有所心得，难不成你不想看看？”

桓南目光微微顿了下。

迟素也不催他，放下茶杯走了出去，“走大道、成绝代，你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