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 第12章 群沙散

莫说虞时燕，就连石勒也是刚刚意识到，因为他发觉越往里走，守卫的弟子越多，而且此时众人皆已开始活动，若是他自己还好，身边还带着如此引人注目的女子，实在是不太好躲藏。

半炷香前，两人走走停停，石勒心本想着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这姑娘藏起来，自己再去里面探探。

突见前方走过来一位怒气冲冲、满脸横肉的人，正是黄卢。

下属二神跟在他身后，听着黄卢骂骂咧咧，似乎是被人从睡梦中拽起来的，“这什么时辰，喊老子干什么？她玩够了，精神了，老子还没睡够呢？还有那个什么秦清，让他给我带人，现在都没回来，废物一个，仗着......”

石勒躲在廊檐后，见黄卢进了那间烛火明亮的屋子，嘹亮的话音倏地刹停。他转头叮嘱仟离在这，自己便两步轻身掠到另一侧廊檐下，静静听着。

黄卢走进门毫不客气地坐下，看着座位上的人，敛下声音道了声“大哥”。

舵主宋停一脸严肃，显然也是刚睡醒，不过他的精神异常好。

一位穿着长纱裙的女子瞥了眼黄卢，娇声道：“听说二哥昨夜带回来两个美貌的小娘子。”这并不是问话，毕竟黑沙坞发生的种种，谁又能瞒过另外两位舵主呢。

这女子正是黑沙坞三舵主金白鹭，年纪约莫三十岁，身姿婀娜，皮肤保养的细致透亮，不见一丝皱纹和疲态。

黄卢觉得疑惑，这也能算事？堂堂黑沙坞二舵主，带回两个姑娘咋了，这也值得天还没完全亮就将他从被窝薅起来。

他越想越生气，冲着站在宋停身边的秦清喊道：“我不就让你办个事，也值得告状，再说了，我带两个姑娘也没有什么问题啊。”

他倒还委屈上了。

黄卢谁都不惧，就怕大哥宋停。宋停只要一瞪眼，一不说话，他多大的怨气也不敢再开口。

秦清冷冷道：“你可知你带回来的是谁？”

黄卢道：“不知道。”

金白鹭轻声笑了：“你将飞雁门的掌门之女带回来了，却浑然不知。”

黄卢一怔，他昨夜出去本就是为了抓飞雁门的人，却不料追过去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打的“屁滚尿流”，不过这事他自然不愿多说。

“那不是正好，我们本来就是为了飞雁门，抓到掌门之女比那些个虾兵蟹将好啊。”黄卢颇为神气喊道。

宋停冷声开口：“人呢？”

黄卢：“？什么人？”他有点懵。

宋停：“飞雁门的人呢？”

黄卢转身拍了下二神，问道：“那俩人呢？”

二神急忙拱手回：“地牢关着呢。”

金白鹭吃吃笑了。

黄卢虽然喜欢漂亮女子，但是唯独眼前这个母夜叉他是一点兴趣没有，看见她就浑身难受，听见她笑就头昏脑涨，恨不得将她的嘴拿黏力最强的浆糊糊起来。

“人早就跑啦，”金白鹭笑道，“你还在做你的春秋美梦。”

秦清火上浇油：“若是耽误了大事，你们都活不了。”

他们三位本就看不起这突如而来的秦清，结果这人还如此傲慢，话语间一副我自高高在上的气派，家人之间可以随意嘲讽几句，但自是不愿外人横插一手的。

就算想维持表面关系的宋停都听不下去，沉声开了口：“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是黑沙坞这块屁大点的地方，他们能耐再大，也跑不出去。你既然是来协助我们的，便不要在这说风凉话，若不是你办事不力，他们也不可能跑。”

秦清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黄卢有口难言，转头瞪着二神，喝道：“还不快去找！”

二神茫然应着转身往外走，见门外弟子风风火火跑进来：“禀舵主，有人闯进来了。”

石勒转身掠走，却见本该在原地等他的仟离不见了踪迹，当场便有些慌，若是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在自己手里有了意外可怎么好，他师兄一定会把他腿打断的。

仟离确实没想这么多，片刻前，她见石勒听得认真，也不好径直告诉他，自己便直接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她对黑沙坞虽然也有除之而后快的意愿，以及对他们和飞雁门之间的种种恩怨也有点兴趣，但是她来黑沙坞是为了探查此地有没有“冰雪蚕”，自然还是正事要紧。

她手上拿着弩，但还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射弩，然后她就跟着那条小青蛇进了一处西北角落的屋子。

屋内的确有些药材，仟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翻动起来，翻了一气倒是累的她气喘吁吁，她坐在一个箱子上，瞪着青蛇：“真没了？你再好好闻闻，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找到了给你买好吃的。”

青蛇“呲溜”一下从门缝窜了出去。仟离一怔，撒兔子般追了过去，转了个弯进了一处卧房，卧房没什么特殊的，普通的桌椅，普通的床帐，可青蛇就贴在卧房里间的一幅山水画下不动了。

仟离抬手摸上墙壁，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突然，她摸到光滑的墙壁上有一处微微凸起，用力一按，那幅画后赫然出现约五六尺高的通道入口，青蛇率先钻了进去。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仟离吹亮火折子，轻声道：“你不准乱跑啊，慢慢走。”

青蛇似乎能听懂，便一直在火折子的照亮范围内悠哉悠哉滑行。

与此同时，外边已然天光大亮，飞雁门的人和黑沙坞的人在黑沙坞的地盘形成双方对峙之势。石勒兜兜转转遇到了辛夷几人，然后就碰到了带人正要赶赴前院的宋停和黄卢等人，双方便在此对上，如此情形，石勒也无法抽身而去。

宋停道：“看来飞雁门还真是要与我黑沙坞不死不休啊。”

罗尧冷声道：“你们作恶多端，人人得以除之而后快。当然我们也不是杀戮之人，你们若散尽家财，倾尽黑沙，我们便可放黑沙坞弟子离开，让他们另谋生路。”

“那我们呢？”宋停笑问，他好像已经预料到对方会说什么，便自顾自替他说了，“我们这几人必然是要死才行吧。”

奚桥怒道：“那是当然。你们残害无辜，杀了我们飞雁门数名弟子，就得以命来偿。”

黄卢抖了抖肩上的大环刀，哈哈大笑，眼神转到辛夷身上，蓦地怔住，哽了哽喉，转头对宋停低声道：“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子身手不错，大哥你小心点。”

宋停：“你和他交过手？”

黄卢脸上闪过尴尬神色，嗫喏道：“就昨日出去抓人......追上他......没抓住，让他跑了。”

他说的简洁明了，宋停却已经明白，他了解黄卢，若不是真的在他手上栽了个大跟头，他一定不会这样嗫喏。

宋停看了辛夷一眼，不甚在意地做了示意，黑沙坞弟子争嚷着攻了上去，宋停手提窄背刀携风裹雨般杀了过去。

黄卢也不服气，大环刀径直劈向辛夷，他今日一定要将昨夜丢的脸找回来，大环刀不劈死他，誓不罢休。

辛夷和石勒两人牵制着和黄卢过了两招，石勒却突然收了手，“我去帮他们，不给你插手了。”

黄卢：“......”

看不起我！

辛夷点了下头，剑光一闪冲那刀刃而去。

天虽亮，乌云却未散，灰色的云层笼罩着黝黑的水坞。

泛着冷光的剑锋径直刺上宽阔的刀身，“呛”地一声，将黄卢逼退两步，但他那身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肥膘也不是白长的，只见他沉腰运气，一声怒吼，抖腕将刀转了个旋，将抵在刀身上的剑锋震了出去，随即横刀一挥，刀背上的三个大铜环“唰啦啦”撞的直响。

辛夷飞身掠起，于半空中旋了个身，脚尖一踩似有千斤之重，竟将大环刀瞬间压向地下，周边四块青石板被突如其来的劲力震的四散乱飞。

黄卢双手握刀蓄力翻起，刀刃反向劈向踩刀之人。

辛夷一招借力打力，随劲力而起翻身一脚踹向黄卢，这一脚的力度并不轻，黄卢肥壮的身躯瞬间滚了出去，待他回身反应过来时，冰凉的剑刃已经搭上了他的脖颈。

他悍然不顾，冲前方喊道：“大哥！”

宋停此时也被石勒和虞时燕几人压制着，只转头看了一眼，根本无暇分身。虽然他修为不错，但是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每双都是很厉害的手，不过宋停只瞥了一眼，见那蓝袍少年并不打算直接杀黄卢，便也不再管。

他似有目标般只在众人间专心致志的攻着虞时燕。

黄卢知道大哥的目的，也不敢再喊话，只在心里怒骂：“那个母夜叉怎么还没来？”

思忖间，黄卢只觉身后一道劲风而来，贴着他的脸将搭在他脖颈间的剑锋卷上拽到一边，辛夷一手与袭来的软鞭对抗，双指点上黄卢膻中穴，而后借着软鞭的力顺势滑向来人那边。

金白鹭吃吃笑着，风情万种：“呦，好俊俏的少年郎。”

她话音含着笑，手上动作却越发狠厉，只见她蓦地松力，软鞭如蛇般退了回去，而后再次蓄力挥鞭，那鞭子又如铁链般扬了过来。

这威力竟不输黄卢的大环刀，鞭头所沾之处，皆被划出一道白烟，向四面断裂，就连坚硬的青石板都没有幸存。

辛夷挥剑砍出，手上拿的剑，用的却是刚刚黄卢刀砍的动作。

他这一刀没有黄卢横山荡海的威猛，却有着“银河落九天”的冲劲，金白鹭双手横鞭格挡，鞭子蓦地裂开，却没有断，辛夷听到“叮”的一声，他瞥见了软鞭之下包裹着的泛着冷光的东西——果真是条精铁制成的链子。

链子虽不粗，若是将它挥舞起来，可见也需要下很大的内力。

却见辛夷并未停顿，剑身反手一搅，竟故意让手中剑被铁链缠住，而后他蓄力后撤，将金白鹭借力拽上前，猛地拍出一掌的同时将剑身上的链子抖开，自己旋身又回到了黄卢身边，剑锋又重新搭上了他的脖子。

黄卢：“......”

我谢谢你还记得我！

金白鹭摔到地上蓦地吐出一口血，抚着胸口娇笑：“如此容貌的少年郎怎么不知道心疼人呢？竟对奴家下这么重的手。”

辛夷此时就像个油盐不进的石头——不是冰块，冰块还会融化，他好像并不会融化。他连嘴都是闭着的，面对着这些人，更是连一个字都懒得蹦出来。

就在这时，那边的宋停突然扔出几颗霹雳子，从背后一剑攻向辛夷，辛夷侧步滑过，宋停捞起黄卢，喝了一声：“走！”

金白鹭冲着辛夷扔下几颗霹雳子，飞身掠了出去。

几人在浓烟中追出来，那三人早已经没了踪影，他们早已将那些还在奋力鏖战的黑沙坞弟子当成了没用的垃圾，随手扔在这个如坟墓般的黑宅子中。

奚桥冲着辛夷狠狠道：“你不会跟他们是一伙的吧，该杀就杀，为什么要留手？”

石勒突然道：“不是你们此前计划说的，尽量留着活口，还要审问。活口！活口！你懂什么叫活口吗？”

奚桥怒道：“前提是尽量，你没能力留下，就该斩草除根，现在岂不是放虎归山！”

石勒毫不走心的夸赞：“呦，没想到你成语用的还挺溜，那你还站在这干嘛，还不赶紧去追老虎，一会儿人家归山可就不好找了。”

奚桥：“......你。”

罗尧看着奚桥斥道：“行了，如此吵闹成何体统，此行重创黑沙坞也算有收获，两位银衣楼同伴出力甚多，你应该好好谢谢人家，没有人家石少侠，你又如何能从地牢安然无恙地出来？”

从地牢安然无恙地出来！

石勒跟被踩了尾巴一样大叫道：“完了，那个姑娘......”

虞时燕：“你没把她安置在安全地方？”

石勒尴尬道：“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

转眼间，黑沙坞弟子幸存下来的皆已经缴械投降，老大都跑了，自己还抗争个什么劲。罗尧随即吩咐飞雁门弟子将黑沙坞弟子绑好，然后去各处搜寻剩余人员。

他们五人便分两拨去向西北方院子找人，辛夷和石勒自然要找丢失的姑娘，罗尧、虞时燕、奚桥三人则要找那个判门的败类，他害死了数位同门，天涯海角，也要让他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