仟离 第108章 惊山鸟

此前江铭拿到《点鬼簿》后又在陵水城将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抹去，然后便带着金白鹭径直奔向四方城，又在临近城门时让金白鹭独自进城，独自转了个方向奔着某处山洞而去。

他先是去看了看桓南的新研制。

新药竟然已经可以让服药人和普通人面相别无二致，没有骇人的灰白色皮肤，也没有满脸突起的青黑色血管，只不过此药提升内力的功效并不如前。

江铭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此药研制了几个月，人也试验了一波接一波，如今这药效竟然不进反退，这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这放在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的江铭眼中，实在很难高兴起来。

江铭认为这种东西要的就是药效，他想要的就是能够控制的厉害的打手。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桓南和迟素好像并不这么想，他们想要研制的远比这种药要费劲。

但这东西江铭实在不懂，也很难提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便说了些“还需尽快研制、有需要随时吩咐”之类的场面话。

不过江铭自然不会让人牵着鼻子走，他见桓南此时没什么要紧事，便懒懒散散坐在那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复盘起陵水一战。

“桓先生，我们之前说过，你那个师妹要是再碍事，我可不会再留情。”

江铭坐在软垫上斟满茶，涩声道：“桓先生将我的第一位药人谢流云平白就这么失了，难道不该说些什么吗？”

桓南在书案前垂头翻开药方，不甚在意地回道：“你想我说什么？一个药人而已，死便死了，你带去的那些药人有活着回来的吗？”

“可你为何没出手？”

江铭脸上展露愠怒：“你不会还想着留她一命吧？桓南，我再提醒你一遍，这种要命的藕断丝连可要不得，你当时若出手，她不一定能活。”

桓南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谢流云的功力难道你不清楚，就算我们二人联手也杀不了她，我还没蠢到去做这种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事情，如果你想让我死，这便另说。”

“只因为这个原因？”

江铭浅浅啜了口茶，对着桓南平静无澜的眼神笑了笑。

“确实应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桓先生的命自然最重要，否则这一大摊子糟心事还真是没人能接手。不过我还是有义务要提醒先生一次，既然走了这条路，你和无忧谷以及里面的任何人便再没有关系，眼下甚至已经是你死或她亡的地步，先生可莫要心软啊。”

江铭百无聊赖地晃动着茶杯：“相信桓先生知道我的决心，谁阻我的路我都不会留情。”

桓南不再看他，拾起毛笔，沾墨展纸，重新书写药方。

“我的决心比你更甚。”桓南手上动作未停，“否则当年你觉得我为何会主动找到你们做这件事，我不是吃饱了撑得头脑发热。”

当年桓南被无忧拒绝教授他毒术时其实心里只是有些不理解，也并没有过多想法，可后来无忧竟然偏心到去教仟离毒术，连毒医甚少接触的蛊虫他们都共同研制。

桓南那时觉得是无忧根本看不起他。

可他偏偏如此固执，无忧不教，他就自己学，他自认在医术之上天赋颇高，毒术上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就在前两年，神机山庄的人曾暗中拜访无忧谷，可第一次就被无忧疾言厉色地轰走了，正巧桓南将整个谈话偷听到，原来是有人想要研制一种能够提升修炼之人内力的药，想请无忧出山协助。

内力这东西需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积月累留下才是正道，那些拔苗助长的做法无外乎是透支生命行事，就算一时间站至武林巅峰，也是昙花一现。

更何况，这种东西几乎可以算是武林中人追逐的另一种“名利”，不管此事是否成功，牵扯的性命绝不会是少数。

如此邪魔外道之举无忧听到已经要被气个半死，当即就把他们全部轰了出去。

而那帮人前脚刚走，后脚桓南便悄悄追了出去，那也是桓南与江铭的初次见面。

桓南主动向江铭表明意愿，两人一拍即合，但桓南当时并没有随之离开无忧谷，只因为当时仟离的新蛊虫已在研制中，桓南觉得那只蛊虫若是能成，对江铭想要的药效一定会有很大助力。

所以他要在无忧谷等这只蛊虫成熟。

就在两人一拍即合一个月后，多年前毒医名家尺素先生竟然在中原露了面，江铭便又找到迟素，三人便如此成了这件事的合作伙伴。

江铭转过石道来至一间石室，室内灯火通明，生活物件一应俱全，像在此处生活了许久一般，而此时本该身处域外的迟素竟然在此地坐镇。

江铭独自一人走进，朝着书案后正在翻典籍的迟素拱手行礼：“先生。”

迟素摆摆手，示意他随便坐，“上次听你说，无忧有个天赋颇高的女徒弟，还抢了冰雪蚕？”

江铭：“是。”

迟素哼笑一声：“看来我那位师兄还真是收了一位好徒弟啊。”

江铭疑惑：“听说这冰雪蚕就是个滋补之物，难不成还有别的用处？”

迟素：“以毒攻毒时可用此蚕压制身体肺热之毒且同时滋养身体，是个兵行险招之举，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对无忧那老家伙这么做。”

江铭听到无忧便明白了：“所以她是来给无忧谷主找解药去解先生的‘寒声碎’，既然如此，我便派人杀了她，也免得她能让无忧解了毒。”

迟素摆摆手，缓缓道：“其他事我不管，但若只为此事，并不需要你做什么。如今研制迫在眉睫，不要去做多余之举，找来老鼠就不好了。”

他并没有对无忧解毒这件事表达什么震惊之色，除了对解毒的那位弟子表达了一些赞赏之外，也并没有想要她死的意思。

江铭对此十分不理解。

迟素道：“一切皆有命数。我说过，有人能解毒便是无忧的命数，他现在是否活着于我并无关系。”

反正无忧并不能奈他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并没有在江铭身上有着深刻显露，他虽然在桓南那见到了药人研制的最新进展，却还是不放心才想来找迟素再问问。

谁知迟素非常不喜欢别人对他的研制指指点点，甚至提出疑问。

听了江铭的问话，迟素沉声说道：“现在并未找到更好的配置方法，这种药本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之物，你若想要急切的药效，那些药人便不可能与正常人无异，强劲的药效定会导致身体出现排异反应，你的身体若突然被不属于你本人的内力所占据，也会出现走火入魔的征兆，这本就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不过是些向上攀登的踏脚石，用过便只有遗弃的命。”迟素道，“踏脚石长什么样不重要，有用才最重要。”

江铭越来越沉的脸终于扯出一抹不那么自然的弧度，见迟素也不想再跟他多说话，便十分有眼力见地起身告辞。

江铭并不是认同了迟素的观点，只是觉得这的确是条可走的路，不过也只是权宜之计。

他费尽心思研制如此药物，自然是要自己吃，否则岂不是平白为他人做嫁衣。

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困苦，见过许多无能为力之事。他早就明白，依靠别人终是走不长久，能让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会永远是自己坚不可摧的靠山。

所以，他要站上那武林之巅。

江铭抬头透过层层枝丫望去，看着被树枝切割成碎块的蓝天，眼前有遮挡的东西看起来总不是那么顺眼。他又慢慢走至开阔地带，再次抬头望去，湛蓝天际一览无余。

他想凭自己登上那巅峰之处，他在泥沼里待得够久了。

江铭从陵水估算着时间回神机山庄本就是为了即将开始的百兵展做准备，谁知他刚回到神机山庄，次日便被冷青云喊了过去。

冷青云一身绛紫长袍，身形挺拔，负手站在阁楼窗前，背对着进门的江铭，自始至终都未转身。

冷青云并未先问他此次出行可有拿到点鬼簿，而是告诉他那位“江湖百事通”好像来到了四方城。

江明此前派宋停去找江湖百事通询问红罗刹的踪迹，结果宋停突然身死，江铭便怀疑宋停是死于烂舌老包之手。

武林生生死死太多，江铭并没有特别在意宋停之死有何蹊跷，许是宋停太过狂傲得罪了老包被杀也说不定。

可如今百兵展举办在即，半个江湖的名人侠士都一窝蜂似的涌来四方城，一个靠卖消息为生的消息贩子来获取些新消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江铭不懂为何师父会对老包展露如此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师父可是觉得那位百事通会破坏百兵展？”

冷青云缓缓道：“你带走黑白双煞时，那二人可曾和你说过他们此次再现江湖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利，无钱可是寸步难行。”

江铭当时的确问过，黑白双煞也是这样同他说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他们为的利是何人的利？”冷青云问。

江铭有些疑惑，这是什么问题？利还分何人的利？

若是这么说，自然是为谁办事便是为谁的利。

可冷青云不会无缘无故问他这么没脑子的问题，江铭左思右想也没想出来黑白双煞为的真实的“利”是什么，若说此行行事真有什么他们十分主动之事，那便只有跟红罗刹有关的事情上不寻常了些。

不过当时他们都是听江铭的令行事，江铭又无法说自己命令或是自己这个“利”有什么问题。

针对冷青云这个问题，江铭实在难以回答。

“他们真实想法弟子确实不知。”

冷青云缓缓道：“听说百事通曾邀约过几位江湖人到怀朔镇，其中就有黑白双煞，而他们能够凭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能千里迢迢跑那么远，为的自然不会是蝇头小利。”

他顿了片刻，忽然叹道：“十二年前的流言只怕又要出现了。”

江铭眼中骤然迸发亮光：“难道是那张藏宝图？”

十二年前还是少年的江铭正在神机山庄外侧的武堂习武，当夜山庄被偷袭一事他并未亲眼看见，多数都是后来从身边人口中似真似假听来的。

后来因为颜庄主身死，神机山庄遭受如此重创，冷青云为避免人心浮躁，怕有宵小以讹传讹扰乱人心，便不许神机山庄的人再谈论，而后此事便慢慢散去。

不过，当时引起半个江湖趋之若鹜的藏宝图他自然是记忆深刻。

“可这件事当年师父不是已经说明是子虚乌有了吗？为何现在还会有人相信？”江铭疑惑道，“难道是有人想对神机山庄不利？还是说......”

那“子虚乌有”的藏宝图其实是真的？

江铭没有问出口，但冷青云已经听出来了。

他负在身后的一只手在江铭眼中陡然攥紧，筋骨透过那层皮猛地暴露在江铭眼中。

“不知真假，去问问那位江湖百事通不就清楚了。”

江铭浑身一紧，他已经很少听见师父用如此口气来评判一件事了。

语气是冷的，可话音中却含着期盼与决心，就好像前方有他必须拿到手的东西，有他寻觅多年终得见天光的物件在等他。

四方城毕竟是神机山庄的地盘，找人虽不是手到擒来却也并不是难如登天。

三日后夜里，江铭带着十几位神机山庄高手随同冷青云一同去到了老包所住之地，冷青云先是与老包天南地北寒暄了两句，都是江湖名人，年轻时有过交集也无可厚非。

但表面的寒暄过后，冷青云便与老包在无声暗夜中透过廊檐下一盏昏暗的灯笼对视了一刻钟。

那是冷峻萧杀、沉默压人的一刻钟。

然后，突然间，双方便骤然动起手。

冷青云甚至都未问过老包一句关于藏宝图相关问题。江铭不知道冷青云是已经确认此事就是空穴来风还是冷青云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而他今夜之举只为灭口。

可就在第二日，“老包被冷青云暗杀”“十二年前藏宝图”这种漫天流言便瞬间席卷了四方城。

冷青云此刻除了发布些没什么营养的告示之外，又不能表现出别的情绪，他还要坐镇神机山庄，这探查流言的任务便落到了江铭身上。

当然除了探查流言，冷青云还向他明确说了一件事。

藏宝图一事是真的。

而前后归咎起来，老包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宣扬宝藏，那么他身上必然有一张藏宝图。

所以江铭暗中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探查老包身上那块藏宝图去哪了。

而流言浮起之处只怕就是藏宝图隐匿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