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风赴 第24章 寒园锁秘

天才微微亮，秀女们却已被粗暴的敲门声惊醒，在徐嬷嬷那眼里的目光下，众人匆匆洗漱，然后排成几列。

虽然已是春天，但仍是带着寒意，这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穿过单薄的宫装，扎进秀女们的骨缝里，苏筱筱垂着眼，将自己缩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如同一株不起眼的草。

学规矩的地方是在俞花殿一处空旷的偏殿，领头的严嬷嬷，眼神锐利，手持一根细长的藤条，来回踱步在队伍前，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站直！肩要平，颈要直！收腹！腿并拢！脚尖分开一寸！”严嬷嬷的嗓音嘶哑，藤条时不时抽打着某个秀女的小腿或手臂。

“进了宫，你们的骨头就得重新长！这里不是你们可以让你们撒野的府邸！都给我记住了。”

枯燥而痛苦的训练行走，每一步的距离，抬脚的高度，落地的轻重，都有严苛的规定，行礼，从手臂弯曲的角度到腰身下沉的幅度，甚至眼神，稍有差池，藤条便毫不留情地落下。

请安问话的腔调，更是被反复挑剔，整个上午，偏殿里回荡着严嬷嬷尖利的呵斥以及藤条抽打的响声，和秀女们小声的啜泣。

苏筱筱始终是严嬷嬷‘重点关照’的对象。

“苏筱筱！步子迈给谁看？想飞上天不成？收回去！”

“头抬那么高作甚？低下去！再低！”

“这礼行得歪歪扭扭，骨头是软的？重来！”

“声音呢？没吃饭？大点声！请安要响亮！”

藤条数次挥起，每一次刻意的刁难，都会引来周围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

苏筱筱紧咬着牙关，她可不是好欺负的，心里暗自盘算着怎么收拾这个老妖婆。

队伍中，一个叫谢沐晴的秀女状况愈发糟糕，她身形本就纤细，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泛着白。

每一次屈膝行礼，她的身体都晃得厉害，额头上布满冷汗，即使她努力支撑着，但双腿越来越不听使唤。

“谢沐晴！又软了？没骨头吗？”严嬷嬷的藤条‘啪’地一声抽在她的小臂上。

“我……知错……”谢沐晴痛得一哆嗦，身体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栽倒，她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勉强稳住，声音柔弱。

“废物！”严嬷嬷毫不怜惜。

长时间的站立和重复的枯燥动作，已经耗尽了大多数秀女的体力，谢沐晴腿一软，向地下重重地跪下去。

严嬷嬷厉喝一声，几步走了过来，藤条高高扬起，似乎就要抽下去。

“嬷嬷！”苏筱筱几乎是本能地冲前一步，挡在了倒地的谢沐晴身前。

“谢姑娘她……她脸色实在不好，怕是真撑不住了！请嬷嬷手下留情！”

严嬷嬷的藤条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住苏筱筱，又扫了一眼地上虚弱的谢沐晴。

“哼！没用的东西！苏筱筱，你既然这么有情，那就陪她一起受罚！其他人，散了吧，去用晚膳！你们俩，到园子里站着去！站到亥时！好好清醒清醒！” 皱了皱眉，最终冷哼一声。

秀女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她们投来了同情地目光，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

夕阳西下，苏筱筱和谢沐晴被两个粗使宫女，带到了园子中央。

“好好站着！别偷懒！”宫女丢下话，转身离开。

站了一会儿，谢沐晴呼吸微弱而急促，苏筱筱心中着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是冰凉一片，借着远处廊下灯笼的光，她看到谢沐晴下唇泛白，晕倒在地。

“谢姑娘？谢沐晴？”苏筱筱低声唤着，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没有任何反应，苏筱筱的心有些不安，便用手给谢沐晴把脉，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她环顾四周，园子里空无一人，目光最终落在谢沐晴小腹上，苏筱筱不敢相信，轻轻用手触碰那里，那处……。

一个极其大胆的、甚至有些吓人地念头瞬间划过苏筱筱的脑海——她怀孕了！

饥饿和疲惫袭来，从荷包中拿出麦芽糖，这是她最喜欢吃的，于妈离开太傅府前，专门去城西为她买的，苏筱筱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捏开谢沐晴紧闭的牙关，塞进她口中。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靠在她身上的谢沐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感觉到了嘴中有些许甜意。

她猛地弹坐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苏筱筱，声音充满恐惧。

“你……你做什么？！你喂我吃了什么？！”

“糖，麦芽糖！我看你晕倒了。”

“糖？”谢沐晴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甜味证实了苏筱筱的话，但这并未让她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你……你刚才……碰我哪里了？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说话啊！”

“知道什么？”苏筱筱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我只知道你晕倒了，喂你吃了颗糖。谢姑娘，你是有什么事情吗？”苏筱筱一脸疑惑地看着谢沐晴。

“我……我没事！不用你管！”谢沐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小主们，时辰到了！”这是一位婢女走了过来，说完便离开了。

听到这句话，谢沐晴便头也不回，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园子里只剩下苏筱筱一人，她站在原地，望着谢沐晴消失的方向。

怀孕……一个尚未承宠的秀女……这背后牵扯的，是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这深宫，果然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苏筱筱心头一片寒凉，但是她现在非常饿，她需要食物。

苏筱筱前往俞花殿的小食堂，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剩下灶台和几个空荡荡的大木桶。

“没了，早没了。这个时辰，连汤底都刮干净喂猪了。”一个收拾残局的宫女，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说道。

苏筱筱走出了小食堂，朝着西厢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就在她意识都有些模糊，几乎要栽倒在地时，一个低沉而熟悉，在斜前方响起。

“杵在这里挡路，是想冻成冰雕给人观赏么？”

苏筱筱循声望去，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站立在那里，身着亲王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腰间玉佩泛着冷光。

宋淮抱臂倚着墙边，俊朗的面容，嘴角挂着嘲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有着让人难以琢磨的，着急……

“晋……晋王殿下？”苏筱筱下意识地想行礼，身体却晃了一下。

“免了。”宋淮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几步便走到她面前。

“看看你这副样子！灰头土脸！苏太傅就是这么教导女儿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生气。

他似乎想说什么话，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最终化作一声冷哼。

不等苏筱筱有任何反应，他忽然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到苏筱筱面前，动作有些僵硬，带着点别扭。

一个用好几层厚厚油纸包裹的东西，被塞进了苏筱筱冰冷的手中。

热温热的！沉甸甸的！还带着一股诱人的肉香味，苏筱筱两眼盯着手中的东西，眼睛直放光。

“路过御膳房，看这东西烤废了，碍眼。”宋淮的声音硬邦邦的，眼神飘向别处，仿佛多看一眼那油纸包都嫌麻烦。

“那赏你了，赶紧拿走，本王不想看到它。”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宋淮。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宋淮似乎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带着慌乱催促道。

看到苏筱筱不动，他猛地转过身，正准备大步离开。

“殿下！”

宋淮脚步一顿，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僵硬，但没有回头。

“多谢……殿下。”苏筱筱看着宋淮离开的背影说道。

黑暗中，宋淮的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那冷硬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个姓徐的嬷嬷……是乔太后乳母徐氏的侄女。眼睛，放亮些！”

话音未落，宋淮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苏筱筱抱着油纸包的食物，快步走向西厢，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芙儿眼睛通红，立刻上前为苏筱筱到了一杯热水。

“筱筱！你总算回来了！饿坏了吧？这是我藏的。”她拉着苏筱筱的手，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被手帕包着的白面馒头。

苏筱筱看着手中那个温热的馒头，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散发着浓郁肉香的油纸包，心中感到幸福。

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剥开，一只烤得金黄散发着热气，和香气的整只叫花鸡出现在眼前！

苏筱筱撕下一个鸡腿，递给冯翠翠，又把另个撕开分给小桃和于芙。

“吃吧，都吃点。今天……大家都不容易。”她的声音虽然疲惫，但是心底是温暖的。

太傅府邸，孙氏玩着手中的手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娘，这都一天了，宫里还没动静吗？”苏卉有些按捺不住，语气急切。

“急什么？”孙氏慢悠悠喝了一口热腾腾的燕窝。

“夫人，俞花殿那边，来信了。” 她话音刚落，一个老婆子便进入了房间，恭敬地递上一个密封的小巧竹筒，低声道。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孙氏连说了三个好字，笑的大声。

“娘！快给我看看！”苏卉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太好了！”苏卉看完，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身边，可不止徐嬷嬷一双眼睛。”

“不止？”苏卉一愣，随即恍然。

“娘，您是说……我们还有人？”母女俩相视而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