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 第2章 外城河上云

林端颐永远记得在补习班的门口橘黄色的灯光，在黑夜里暗暗地拉出一条道路。那是一排老旧的楼，补习班的墙壁有些斑驳，但是却有着大大的蓝色招牌，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上课。

补习班对面，是一条小吃街，随着风飘散的，是只有在学校旁才能闻到的快餐味道——不甚干净，油腻腻的像拌在烤肉饭里的油脂。

在寒假风雪交加的清晨，她携裹着寒冷与孤独，染上风寒，强忍着去听课。直到夜晚落幕星辰，她才披着寒霜回来。

此后很多个假期，她都在那里补课。

有时候她在想，活着的某些意义是否就是在未来能够直面死亡而不退缩，而现在的自己多么渺小，所以害怕死亡，不敢去想。

所以在刚满在十六岁的年纪，到底会遇见怎样的挫折 ，才叫成长。

又怎么会那样深刻的明白，很多事情并不能由自己决定呢？

林端颐听着补课老师跟她说：“你是个学习的好苗子，可惜你的心里在想别的事情。 ”

老师很认真地跟她聊天，那是个很好的老师，看她底子差，愿意多给她补上一节课，也愿意和她聊上许多对她有用的事。

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班级那些人的嘲讽，也许是班主任的不在意。

那些可能很久以后的林端颐可以无所谓地说出来的东西，在十六岁的时候，对于她，都是最最难过的事情。

有一次，班主任莫名其妙地在全班面前发脾气，后来她才明白，那天班主任儿子拔河比赛输了。

有很多次，班主任让她在全班面前出丑，明明班主任是个腰比她还粗的老女人，却能在讲台前说出：“天啊，林端颐这么胖还能穿进去校服呢。”

到后来有一次，她忘记涂小测验答题卡被老师当着全班面骂得特别狠，而下一刻，那个给她送礼当上班长的女孩子在犯了同样错误事却只是被班主任说“下次注意”时。

林端颐真的，很难过。

在那样的一个年纪，林端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班主任偷偷跟她家长说，说她脑子有问题，需要家长每天过来旁听她课，就坐在教室里。

数学老师的老公是父亲的同事，劝过班主任，不用麻烦家长，因为她知道林端颐的父亲很忙。

那天在走廊里，她看见她的父亲，一个平时被人称呼领导的人，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着她的班主任。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听见她的班主任——那个老女人说：“我觉得你应该来每天晚上看看林端颐的自习，她真的很有问题。”

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扇班主任一耳光。

那一瞬间，她抓紧唐然然的手，努力抑制自己的泪水。

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去学习，那么努力活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污蔑我，为什么要歧视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父亲。

第二天早，她去办公室，很尽量心平气和地去和班主任理论，当着很多老师的面，班主任居然可以说出来：“谁找你父亲了，我根本不知道。”

林端颐突然笑了。

她想起来，原来班主任是个只认钱收礼的人。

她也想起来，自己家从来没给送过一分礼。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个她刚刚进入高中时喜欢尊敬爱戴的那个班主任好像很陌生，自己也好像很可笑。

自己曾经在假期努力幻想的高中生活，真的很可笑。

有时候林端颐固执地想，也许大家都错了，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她有她热爱的文学，有热爱的田野。

有时候，林端颐看着那些橘黄色的路灯把红的绿的白的所有颜色的砖瓦通通笼罩，而自己补课了很久却只有一点起色，突然就觉得好累好累，不只是身体上的劳累，还有那种觉得于事无补的疲惫。

她仍然想对自己的父母好，想着，也许一切很快就会过去，那些孤单的不忍和别人说的难过，很快就会消散。

林端颐记得小时候哭得上不来气的时候脑海里的悲鸣，过了很久，她也没有学会，如何在哭泣的时候呼吸。

和少时不同的是，心肺之间剧烈的疼痛，不再是身体上的感觉简单地传递到达的本能，而是回想起来，眼泪就止不住流。

那是心理上，无法逃避的缺口。

有时候，她在本子上写着：“如果生命是一条木船，那个侠客如果知道刻舟求剑的悲哀，泡在水里面的那些划痕，是否是我伤痕累累的肌肤，在水里慢慢腐烂。”

“如果有个能懂我那些悲哀的人，肯对我露出一点点灿烂，我一定如同飞蛾般奋不顾身地去喜欢他。”

“如果没有也不要紧，这样的黑暗，这样的无奈，我情愿我以后去爱的那个人，永远也不明白。”

学校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上划过落日，一如绵延的温柔，轻轻被抹匀，消散，再也看不见。

林端颐轻轻笑，以为以后，就是明天。

那些随着空气在指尖蒸发的泪水，不甘的内心，终将会在一觉醒来的那个瞬间被淡忘。

在放空自己的那一秒的空白里，林端颐看见纯白色宫殿里柔弱的无数个自己苦苦寻觅无数个光点汇聚的痕迹。

然后疼痛骤然袭来，那些孕育过别人梦想的课桌上，她只感到冰凉。

她轻轻抬头，班级的大屏幕上播放着月考成绩，那些抄袭的同学成绩依然好，甚至人数越来越多，她努力了许久，却只换来比以往更低的名次，灯影晃动，人声喧闹，这课间如此热闹。

只自己一个人感到无尽的悲哀。

更改文章的时候，心里真的难受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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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2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