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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隐 第3章 嗔

作者:狐眠于冰下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4 20:31:24 来源:文学城

听奶娘说,我诞下那日天现异象。一道惊雷劈开了母亲手植的桃树。母亲爱我,可她生下我不久后便撒手人寰了。

父亲恨我,他说我是灾星,更是在发现我异于常人之处后,举剑要斩了我。长姐以命相护,她待我如亲子,养我到不得不入宫那日。

父亲那时已不想杀我了。他把我关在府内,对外则宣称郡主天生体弱、不宜外出。平日里,我也要做女儿打扮。即使我无比艳羡兄长,可以骑马驰骋于广阔天地,而不是同我这般,束缚在小小一方国公府。

府内尚有一片桃林,容我一些微末的自由。听闻母亲素爱桃花,父亲便在府内特意辟了一块地,专植桃树。待到桃月,满园花开,灼灼其华。我每次去,都要对着被劈开的枯木拜上一拜,祭奠因我而亡的生母。

父亲不许我去替母亲扫墓。因我不被允许踏出国公府一步。外面危机四伏,我若伤到皮肉筋骨,就需再杀一个郎中。父亲待人一向宽厚,为我杀了替母亲接产的丫鬟产婆,已是他此生最大之悔。

某日照例去祭拜亡母,我遇到了此生最爱亦是最恨之人。

少年郎立于桃枝下,风神秀彻。他笑着问我:你就是淑妃的幼妹?我猜他是宫中人,又从模样打扮中推出他应是皇子。

他说他排行第五,有很多兄弟姊妹。我艳羡他住在宫里。即使也是圈在一方,但至少不像我这般孤寂,还能日日见到长姐。他说他可以带我进宫。我回他:我父亲不许我出府。说完便跑走了。

长姐归宁那日,我又见到了五皇子。他似乎是专程来见我,送给我一个鸽哨。他说他亲手养了只鸽子。因不能常出宫来见我,我若是想找人说话,便可吹一声哨,唤来那只信鸽。

那只信鸽被父亲抓到后,扔给膳夫煲成了汤。他逼我喝下那碗汤。我每吐出一口,他便罚服侍我的丫鬟,克扣她们的俸禄。他警告我不要对宫里的人抱有任何念想。何况是一个无封号无辖地的无权皇子。

权力很重要吗?他是地位显赫的盛国公,但只要皇帝的一卷圣旨,便要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兄长在灵堂长跪不起,一夜间消了所有的少年意气,担起整个国公府的重任。他平日对我无甚好脸色,毕时见我哭到虚脱,才温柔地扶起我、替我揩泪。他告诉我,父亲死前寄的最后一封家书,里面嘱托最多的便是我。

他说:只要国公府享一世荣耀,就能护你一世周全。萱儿,你该懂事了。

我不再试图骗过护卫、翻过院墙。长姐为给我解闷,送了只衔蝶。那猫与我都是阴阳色。我很喜爱它,给它供最好的玩食,去哪都抱着。直到受惊的猫误抓了登门拜访的五皇子。

他提起猫,问我:萱儿,你最近与我生分,原是有了别的寄托?

他知道国公府的变故。此番前来,是专程来安慰我。他将我搂在怀中,任我随意发泄。待我哭完,又特意请了个戏班,来逗我。

桥段没有新意。扮旦角的男子还会让我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但五皇子为我用心,我无论如何都要笑几下。没过几日,长姐便把京城最好的戏班赏赐给了我。

猫和戏都只能解一时之闷。我还是想出去。求了长姐许久,她才同意我赴上元节的宫宴。

她让宫女替我梳妆打扮,又怜惜地抚着我的脸:我们萱儿,出落得这么美。若是完整的女儿身,阿姊定会给你寻个好郎君。

我面色羞怯,牵她的袖:萱儿已有爱慕之人。

她从未对我有过愠色。在听到我报出五皇子之名后,却冷冷抽袖道:他心思太深沉,不适合你。

宫宴上,我望着与身旁人谈笑的余椋,只能郁郁寡欢地独自饮酒。期间离席更衣,却昏昏然不知误入何处。回廊间,一衣着华贵的男子倾身问我:你叫什么?

他的身后跟着提灯的太监。那灯光微弱,却将我烧得心震。我慌忙答:皇贵妃是我阿姊。

那男子笑着放过我了,叫了一个小太监送我回席。席间,五皇子在等我。他有些嗔怪,让我不要再乱跑。我便只跟着他,跟到湖心桥上。月影婆娑,银波荡漾。他捧着我的脸,落下柔情的一吻。

他承诺会娶我。——我并不信他会娶一个怪物。他问我是否想做皇后。——我不想被关在宫中,永生不得自由。

我虽爱慕景行,但没有到甚过自己的程度。

我本想向他坦露真相,进来的却是勃然大怒的兄长。他代父亲施以掌罚,事后替我搽药时,又愧疚不已。他恨自己冲动伤了我,又恨我不知廉耻,轻易将自己交付出去。

那时我尚未理解身边人一一给予的警告。他们一心护我周全,以至于到了风声鹤唳的程度。俞椋不是仇敌,他只是一阵风、一丛木,甚至没有被我可怖的身体击退。

他将我搂入怀中,道:萱儿,我不在乎你是什么。

原来这世上,真得有不视我为异类的人。我吻他,求他:景哥哥,你不能弃我。

然而我的至亲之人还是相继离开了我。衔蝶的血尸横在门槛上,那个算我是灾星的老头又卜了一卦,引得全府上下人心无不惶惶。我将猫埋于枯木下,祈求母亲的在天之灵能护我们渡过难关。

有人高喊走水了。有火舌咬上我的衣袂。有人跌倒,有人被吞没。喊叫哭泣声此起彼伏。我醒后仍在心悸,才知那不是梦魇。即使俞椋什么都不说,我也能从王府众口中捕到风声。

他们说:郡主真是可怜,遭遇这种灭门之灾,还要沦为官ji。

灭门?谁的门?听闻早市有逆贼要被斩首,我借买糕点之由出了门。没有人看得出我是郡主。兄长看出了。他的志节被押在椹质上,即将同头颅一起斩落。我能看清他的唇在翕动。至于说了什么,隔的人太多。我无法听清。

是要我好好活着,还是让我替他复仇?

负责看守的侍卫将我强行带走。我哭喊着要进宫觐见皇贵妃。他们诧异道:小姐难道不知,贵妃已经在冷宫自缢了么?

回府后,我失神地卧在榻上,恨自己没有被那场大火带走。余椋的贴身侍女进来服侍我沐浴。我因身体特殊,向来事事亲为,同前几日那般,接过水和巾,让她在外侯着。

她心直口快道:小姐宅心仁厚。要是太子迎亲的是您,该有多好。

原来俞椋不仅做了太子,还要册封别人为太子妃。会偷酒陪我喝的五皇子,现已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他骗了我、也负了我。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早该想到他贪图的是什么,才会在受到忤逆后,将我赶出潜龙邸。

我被扔到了青楼,并未遭受预想中的劫难。那些人表面上敬我为官小姐,私下却在骂假清高真外室,无甚才艺却能享受殊荣,皆盼我早日跌入泥沼。

里面的人只是恶我,但外面恨我的人更多。父亲与兄长的朝堂政敌,与长姐交恶的嫔妃母族,还有幼年被我教训过的几个纨绔。他们几乎要将闻雁楼挤塌,争先恐后地要替我梳拢。

他们并不在意我掩在面纱后的脸。因为我代表的是国公府最后的颜面。朱楼塌后,所有人都想来羞辱一番、践踏一番。

老鸨替我做了买卖。我听到她与别人的谈话,知晓太子一心保我,但想羞辱我的人比太子更大。我想起那日在宫内,曾有过一面的荣贵男子。

那一夜,我试图逃离,却被几个龟公强行绑在床上。门被推开后,有人替我摘了绑在眼上的缚带。我咬伤了他。那人任我咬,神情吃痛,却只看我,温柔道:郡主受苦了。

我有很久都没听到这个尊称,松了口。他替我松绑,道:小民陆玧。郡主年少时,曾救过小民一命。

我盯着他的脸,忆不起是在哪见过。听他一口一个郡主,抿唇道:奴家名月烟,不认识什么郡主公主的。

陆玧转过身,替我倒了杯茶:郡主口渴了吧?

我将茶打翻在地,撒泼道:你听不懂吗?我早就不是郡主了。你抛掷千金,难道是为了专程来献假殷勤的么?

陆玧没回话,让人进来收拾、又送来一壶新茶和一罐药膏。他道了声得罪,便卷起我的袖,查看伤痕。我怕他窥到隐秘,只能夺过药膏,自己来搽。

他说有需要可唤他。便落座对面的罗汉床,盯着轩窗外的漫漫夜色。

我放下床幔,背过身,解下衣物。声音突然从身后传出。那人问:郡主有见过鹈鴂么?

我没见过。我只见过信鸽。别的飞鸟,我只在诗中读过。他与我搭话,我便疑他有偷看。转过身,的确隔着朦胧的纱幕,正对上一双直勾勾的眼。

他慌张地偏过头:小民是想说,刚才看到了鹈鴂。

夜里能望见什么?欲盖弥彰。我掀开帘,给自己倒了杯茶。饮完才知那茶里添了东西,悔之晚矣。陆玧过来扶我。我让他滚开,整个人却使不上力,歪斜在他怀中。

我瞪着他:是你让人下药的?

他比我更惊惶,想出门寻解,却被我一把拉住。身上似有千万只蚁在爬,让我只能卑躬屈节、委身于他。

陆玧替我褪衣时,我想捂他的眼,怕他看到我的身体。他看到了,怔忡不已。我嗤笑道:恶心么?又威胁他:敢说出去,我杀了你。他却抚上那两处,落下双吻道:很美。

醒后我拒见陆玧。他将药膏放在案上,突然抽出佩剑,跪着递给我:小民污了郡主,该当死罪。

我被此人颠狂之举吓到,只能将昨夜之事一笔勾销。陆玧却不想勾,送了我一套青瓷茶具,有意作提醒。我本想顺手摔了,但见此物小巧精致,还是留下了。

太子殿下来时,并没注意到新换的茶具。他只是饮茶,劝我再等一会。我等不了。他根本就不想接我出去。

他父皇以异心为由杀了我全家。他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兄长同他情谊深厚,落到口中,也只是一个逆贼。桃树下的承诺,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哄我开心的假话。在他眼里,沦落至此的杜萱和戏子、昌ji又有什么区别?

他果真是个薄情之人。

送走人后。我望着手上的烫伤,并不想理会。龟公走进来,说我身量渐长,要替我量体裁衣。然而手却不安分,想往身下探。我将他掀倒在地,刚要踹上一脚。恰有人进来,此情此景,令人百口莫辩。

陆玧将门拴上,不由分说替我踹了一脚,警告勿生邪心后,将人扔了出去。

又过来抬我的手,心疼道:那蠢材烫到你了?我去请郎中。

我莫名感到委屈,摇头道:别请。

他扶我到榻上,见案上有药,拿过欲替我搽。他让我忍痛,伸出左手让我咬着。我没咬,羞愤道:你拿我当什么?

好郡主。他笑,我是怕你叫出声,给心思不轨之人听了去。

我瞪他:除了你,还有谁这么胆大包天?

实情是这里的任何一人都能欺辱我,只有陆玧还尊我一声郡主,次次替我解围。他有财有貌,想攀附他的人趋之若鹜。我如今一无所有,不明白他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陆玧抹开我被齿切中的下唇,屈入指节,答:小民什么都不求。

这倒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日日来见我,从不逾礼,反向我百般献礼。带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舶来货。

他说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外出经商,见过很多奇人异迹。我问他:你都去过哪?他给我讲述洋上险遇、野乡诡闻、异邦风情。见我听得入迷,问:郡主想出去看看么?

同他待久了,我都忘了自己的身份。纵使陆玧再家财万贯,也不过是皇帝的臣民。他赎不了我,也救不得我。

我同他闹了脾气,将人赶出。到夜里,却听到窸窣之音。睁眼便被堵住呼救。登徒子贴过笑:是我。我安下心,将人一把推开。陆玧则扔给我一套男子的私服,让我换上。

外面在举办花灯节。后门有侍卫在看守,他贿赂不成,只能带我偷偷翻过墙。站在下面,他张开臂,欲接我。我不止翻过一次,轻车熟路地落到地面。陆玧未得逞,却勾着笑,跟着我道:小民初见郡主,就是这样的场景。

我回身,问:你总用小民自谦。那我岂不是要对你自称奴家?

他说不敢,与我并肩而行。我因长年穿高头履,换上男装反而步履维艰。陆玧牵着我,道:杜兄,慢慢走,夜还很长。

一路上,我的确走得很慢,因为有太多从未见过的景色要纳入眼中。看到奇人异物,便会扯一下身旁的陆玧,问那是什么。他耐心地解释,见我盯某物太久,便替我爽快买下。最后竟抱了一堆花哨而无用的玩意。

看完打铁花,他说:上元节的烟花更盛大,你若想看,我可以再带你溜出来。我想起上一个节日,是与长姐在宫中度过的。如今物是人非,不禁坠下泪来。陆玧不知如何去哄,只能放下手中物,拥我入怀。

我用他的前襟拭泪,哭道:我好想我的亲人。我想回家。

可我现在没有家了。幼年总想逃出去的国公府,最后竟成为只能在梦中回归的故里。

陆玧轻拍我的背,哄了会,又突然收回手,道:我刚看到鹈鴂了。

我转过头,除了点缀着万家灯火的夜,什么都没看见,气得砸了他一下。

真的。他笑着握住我的手。就在我眼前。它还在说话呢。在说:不如归去。

可我归不去了。入闻雁楼前,我曾求押解的侍卫,让我最后看一眼家。国公府被烧成断壁残垣,一切成空。母亲手植的那些桃树,也都被付之一炬。连最后一丝念想都没留下。

陆玧带我来到河边。已经有很多花灯被漂出,与辰星相映。他帮我点烛后,问我写了什么。我写的是大逆不道之言,自然不能说。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写?他笑:郡主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我有些失神,问:你信我兄长是反贼吗?

我没见过杜司谏。他起身道,但我信郡主的兄长也是仁义之人。

说完便招来一只舟,将我推了下去,自己也跳到舟上。我问他想干什么。他扶起我,笑:带你私奔啊。又同我私语,说他早备好了包袱,里面装着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银票。

陆玧是疯子。我低声道:被发现了,可是死罪。他说他不怕死,又问我不是想要自由吗?

是。我的确想重获自由之身,离开闻雁楼。可我不想亡命天涯,再连累一众无辜之人。何况我还负有复仇的重担。

我指着已经漂远的花灯,道出里面的秘密:我要杀我至亲的狗皇帝血债血偿。

船夫听后转过身,面色阴沉。陆玧连忙把包袱扔过去封口。见船夫在探看,又夺过桨将人敲晕,拉着我跳下水。我不习水,险些溺死。

陆玧将我拖到岸上,边挤腹水边渡气。我被救活后,还念着那个价值连城的包袱:……银票。

他破涕为笑,抱着我道:里面只有几两碎银。怕船夫报复,才拉你下水的。

我想揍他:没钱,你带我私奔?

不私奔了。他突然落下一吻,承诺道,我帮你复仇。

因换回衣服时,头发还是湿的。来巡夜的龟公有意报复,将我与陆玧来往的种种,一一向太子禀报了。

他恨不得将我掐死,隐忍了这么久,终于显现了暴戾的本相。但只要我同幼年那般示弱,便会怜惜地放我一条生路。

他不会杀我,但会迁怒于我身边的人。老鸨虽待我刻薄,但也只是个见钱眼开的死有余辜者。视人命如草芥的余椋令我感到生疏。

或许,国公府的灭门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我想到他之前无意间的提点:闻雁楼是京城的隐秘通衢。若想替兄长翻案,就不得不与那些朝堂之人打交道。他们欣然于昔日隐居不出的郡主,如今沦为席上的陪酒客,任他们羞辱、戏弄、凌虐。

我怕被他们发现是妖邪之身,只能用口侍弄,谄媚之至。大理寺丞很满意,答应会帮我,第二天便赤身**、曝尸街头。

我担心陆玧也会遭遇此厄,劝他近日不要再来闻雁楼。他充耳不闻,同我吃食、就寝,晨起则替我梳洗、打扮。某日他将我的头发束起,问:世子有行过及冠礼吗?我盯着铜镜里陌生的自己,回:没有。

他替我戴冠、穿袍、束带、着靴,以正妻之礼侍奉。我同他这般调侃,他也笑着应了:那夫君就请上朝吧,记得早些归来。

记忆中如此打扮,还是我幼年偷穿兄长的青衿。他狠狠斥责了我,见我流泪也多了几分无奈。之后便将天禄阁的书册带回家,借我阅览。我如饕餮般贪食,望能有一朝进试中举,与兄长并立于朝堂之上。

可我这辈子无法参加科考,也无法亲自翻案、或在殿上与皇帝对峙。陆玧说他会帮我。他来京是为备考会试,自遇见我后,学业便渐荒于嬉。

我只怕他真落了榜,回去不好与他父亲交代。然而未到会考那日,其父便执棍,将陆玧从我厢房提了出去,指我为妖祸。陆玧替我挡了一棍,鲜血从颅顶一直蔓延到脚下。

那血逐渐烧成记忆中的火。同样连天的哭喊,同样杂沓的人群。待我醒来,已在榻上。帐外传来老鸨与郎中的密言。

郎中道:此人身有异象,恐不能顺利诞下腹中胎儿。老鸨待我向来温慈,此刻也露其本相:你可知这里多少人是奔他来的?如今有了身孕,我还拿什么揽客?那孩子留下也是个妖孽,不如现在就除了。快去煮一碗堕胎药,等他醒了,就送他服下。

有人掀帘查看,我只能继续假寐。心跳则如擂鼓,渐递到腹中。

我竟真得有了陆玧的孩子?可我四面受敌,要拿什么留住这个苦命的孩子?孩子的生父现在又在何处,是否安然无虞?

太子进来时,我就像抓到救命稻草,只能以低微之态换他一点怜惜。他恨不得杀了我,杀了我的孩子。好在他还对我尚留有旧情,将我接出闻雁楼,又关到了一座更高更深的宅院中。

在这宅中,我每日都不得安生。身体不便至不得不接受服侍时,那些面孔仿佛都撕了面皮,举起刀扎向我的腹部。余椋也总盯着那处。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时刻防备,伴君如伴虎。

太子妃来拜访我时,我以为她是来问罪。我第一次见如此气度不凡之人。若是当年知道景哥哥娶了如此相配之人,也不会忮忌入深。

她扶我落座,眼神也落在那处。我警惕地用袖盖住腹部,坦白:我肚中的孩子,并非太子殿下的。

她颔首,直言道:你保不住这孩子。

我大惊失色,问:为何?

她没回答,继续问:你可知道圣上留你一命、贬你入贱籍,是为了什么?

我羞愧道:是太子殿下替我求的情。

谁知太子妃却笑了下,道:我与他自小相识,对其本性了然于胸。

宣平郡主,你被他骗得好惨。

当夜,归来的太子欲与我行事。我以胎位不稳推诿。他便转用□□,一柱香后才安分睡下。待憩声传出,我举起陆玧赠予我的匕首,谋意捅下。然而窗外的一声鸟啼却将他惊醒。我只能将匕首快速扔到床底。

他坐起身,问:什么声音?我回:鸟叫。他没多虑,将我搂入怀中,合盖躺下。

他给你写的信里都在旁敲侧击国公府的内部布局。你兄长谋逆之事是他伪造证据参上的。你郎君被其父绑回、永除科考资格也是他下的局。

你父亲旧伤未愈、被迫上战场是陛下惧他功高盖主、一心要除他。你长姐自缢用的是陛下亲赐的白绫,她是为护你而死。陛下知道你的隐秘,将你充为官ji不过是想看你被视为异己、受尽折辱。

那对父子害得你家破人亡。你觉得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你还能保住吗?

不能。我跪到太子妃面前,求只要能救孩子,我可以做任何事。

她扶起我,表示除了孩子,连带我,她也可以一起救。代价是:把孩子赠给她。

我会护这孩子一世无虞。

好。离开前,我恋恋不舍地将孩子放到摇车里。只要离开我的臂弯,他便会止不住啼哭。

怎么会同我一样好哭?我流着泪,换上平民男装,带着早已备好的包袱,从太子妃帮我疏通的小道逃出。

我自小被关在不同的笼中,从未见过真正的世间百态。如今突然被赶到向往的墙外,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逃到城外后,我想起陆玧提过的家乡,花光全部的盘缠赶到江淮,一路问到了陆府,磨破了好几双布鞋。

大门打开后,门吏以为我是乞丐,要赶我走。我求他让我见陆公子一面。门吏以家中无人为由,让我吃了闭门羹。

可我分明听到门内有笑谈声。于是不死心地爬到院墙上,果然看到一男子逗着小孩,旁边的女子则巧笑倩兮。阖家团圆,好不喜乐。

我跳下墙,扭伤了脚。听过路的人谈论陆公子有娇妻美眷,怎么还忍心离家万里。原来那男子并不是他。可陆玧是家中独子,除了他,陆公子还能是谁?

他终究还是忘了我,娶了一个生世清白、完完整整的女子。我虽为他诞下一子,但终究无力抚养。我与他也只有夫妻之实,并无夫妻之礼。算来不过是萍水相逢、江鲫过客。

我拖着跛足,开始在此地谋生,替不识字的人写写家书。此生本可安稳度过,直到捉拿榜文被贴满大街小巷,令我无处可逃。

他还是不肯放过我。明明我都已决心忘怀怨恨、自适其志。他却怎么也不肯放过。

被官兵缉拿途中,一个过路的商客让我藏进了马车。他要去西域贸易,表示可以捎我一程。期间我用陆玧教的商贾之道,在商队里赢得了一定声望。

然而我柔弱的相貌并不能让我获得想要的一切。于是在某次篝火宴上,我用匕首宰了一只领头公羊。即使腹部被捅穿,血流不止。为了不被他人发现隐秘,我强忍着痛,替自己处理了伤口。处理完,便继续回到席中,与他人举杯共饮。

十五年。我花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爬到了别人需尊称一声叶护的地位。忍辱负重这么久,就是为了能以使臣身份潜入皇宫,砍了当朝皇帝的狗头。

可那次行动却失败了。余椋并未如他精心谋划那般,成为一代明君。他让外戚把持朝政,将朝堂上下弄得乌烟瘴气,百姓无不怨声载道。对外则闭关锁国,对一切非我族类者格杀勿论。

亲信对我相劝:无需我们发力,江山就能易主。

是。他们可以起义、弑君、篡位。可我当年诞下的孩儿尚位东宫。我不忍看到他也被卷入这场杀戮中。

正当我考量如何转换计划时,正在边陲扎营的商队却被军队抓了起来。我与那些兵吏无法说理,只能求见他们的首领。

我没想到时隔多年,再见到陆玧,会是这样的场景。他并没有认出我,摆摆手就将我赶了出去。试想也该如此。毕竟我的样貌变了这么多。

当夜,我在俘虏帐营里,与亲信商量出逃事宜。一个兵吏突然走来,点名要押走我。我跟了会,以为是计划泄露了,抽出匕首要抹喉。谁知一只手直接将我拉入帐中,被我误伤。

陆玧任血淌下,只是看我:你的脸?

我用袖挡住脸上的疤,紧张道:很丑么?

不。他捧住我的脸,吻在那痕上,你变成什么样,都很美。

宣平,你受苦了。

只听到那四个字,眼泪便止不住窣下。我抱住他,哭诉这些年的遭遇。直到鼻尖落了湿热,仰头才见陆玧也在流泪。

我替他包扎伤口。他却总不安分,要用伤臂来搂我,将我填进怀中。我只能同他躺在塌上。他的手突然抚上我的腹部,问:痛么?

什么?

你的月事。

我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他还能记得。我初来癸水比常人晚了好几年,甚至从未为此预备过。期间为瞒天过海,换洗之事都是劳烦的陆玧。痛得厉害时,他便拥我入怀,替我熨暖。

不痛。我抓住他的手,决心坦白,我生你的孩子时,才是痛到死去活来。

陆玧怔了很久,才抱住我,恨不得负荆请罪。他也坦白道:我见过我们的轩儿。他生得很像你。

他也叫轩儿?

我想到一些亲昵之称,胸中作恶。于是坐起身,捡起地上的匕首,甩到木柱上。

我要杀了你侍奉的天子。我望向陆玧,问,你会帮我的吧?

他是余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我知道此令是将他引至叛贼之歧路。但陆玧向我承诺过,会帮我复仇。他不能失信。

陆玧默然。第二日商队便被无罪释放。听闻他斩了几个不服命令的部下。无人再敢违抗,甚至开始拥其为边境王。夜里,陆玧拥我入眠,总会惊醒。他喃喃道:宣平,我不想你再杀人了。

我也不想杀人,可命里已经沾了太多无辜的鲜血。我佯装熟睡。为了不让陆玧再瞻前顾后,我道出当年家中变故,以及他前途尽毁的真相 。

他反而有虑:你能笃定,皇后她没有骗你?

骗我?这世上只有那一人骗过我。我跛着步,愤懑地走出帐外。走了一里地,几个百夫长正不怀好意地打量我。其中一人叫住我,嬉笑道:看,是不是和当年闻雁楼的头牌很像?怪不得能把我们将军勾得找不到北。

别扯了,将军怎么会有断袖之癖?

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身份和容貌如何变化,我的人生都和官ji之辱紧紧绑缚、不可分离。我走过去,抽出撑在桌旁的佩剑,割了那位发话者的头颅。

我拎着头颅,目眦欲裂:谁敢再胡说八道?

陆玧来寻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带我回帐沐浴时,边擦拭溅到血的部位,边劝: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

我直直地盯着他,将他拽到浴盆中,问:你怕我吗?

未等他回答,我便紧紧缠上,在温水中完成交颈。我咬在他的肩头,让他起誓:杀了俞椋,接回我们的麟儿。

浴血逆上,陆玧带我一路杀到了皇宫正殿内。看到那张矫情饰貌的脸,我几乎要夺过陆玧手中的剑,将他一下下凌迟至死。陆玧阻拦我:还未问出轩儿在哪。

无论俞椋接下来说什么,我只能置若罔闻。直到太子被引到殿上,被推到剑前。

他果然和我长得很像。

陆玧不忍刺向自己的亲生骨肉。剑被扔到地上,啷当作响。

鹈鴂是一种很坏的鸟。它将自己的孩子养在其它鸟的巢窠中。雏儿不认它的生母,也是理所应得。

可我没想到雏儿会反啄向养育他多年的皇帝。他杀了那人后,跪在我们面前叩首道:爹、娘。

听到了么?他在叫我们。我转向陆玧,他也欣然笑开。我们一家终于可以阖家团圆,齐享天年了。

殿外传来鸟叫。很熟悉。是鹈鴂。

回家吧。我拉起多年未见的骨肉,想拥他入怀,好好打量。

一把匕首却直直捅入我腹中。我痛到说不出话,更为清楚是谁执的杀器,痛到肝肠寸断。

他恨我。我的孩儿,他恨我。我怀他十月,生他时去了半条命,为他的一生无虞放弃亲自抚育的机会。他不可以恨我

阖眼前,鸟叫声似乎更加明晰。在叫: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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