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英式装修,因为年岁久,整个房间的色彩都有些黯淡。家具的布置大概从第一天就没变过,撞入眼中的一切,就这样和思何曾三百六十度展示的视频画面严丝合缝上。
“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
自然而然的,又想起她为我展示这个房间时说的话。
你在就好。
她总是对我说这种话。
语气深深,目光恳切,带笑的面容浮现出的情绪层层叠叠。
只是,每每面对这样的岁思何,始终觉得不真实。
即便那笑眼与日常所见没有分别,也做不出点滴回应。
于是,从来只是沉默,直到她毫不在意地开启另一个话题。
可是岁思何不在这里。
从这一点就是打破旧例。
所以——
“不好。”
一点也不好。
不论是突然的失联,在记忆里显得失真的话语,还是来此的缘由,没有一样能和所谓“好”字沾边。
眼前再度浮现出礼盒夹层中翻出的那份文件。白纸黑字,一行行看下来并无实感,直到最后字迹洋洋洒洒的签名。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三个字。
[立遗嘱人:岁思何]
这到底算什么礼物呢?
岁思何,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我也不喜欢毫无准备地出发,不喜欢没带伞却下雨,不喜欢衣服湿了还在四处奔走。
不喜欢这座陌生的城市,不喜欢触目所及的陈旧景色。
最不喜欢的是明明一切都是初见,却因为与你有关,所以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令人怀念的气息。
鼻尖发酸,我仓促地闭上了眼,才没让突然的泪意淌出。
这座总是阴雨绵绵的城市,紧闭门窗是阻挡不了水汽沁入的。潮湿微凉的空气铺天盖地地罩住我。
好像又回到雨里。
不同的是,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温暖又干燥的气味。
是岁思何常用的那款木质香的尾调。
再次真切感受到,她曾在此停留。
属于岁思何的,坐落于那分别的岁月的生活,与我无关。可她的分享那样多,就如此刻无孔不入的雨声,笼罩了我。
紧闭着眼,空间在一片昏黑里慢慢浮现。
小心翼翼的,一步步丈量过,被行李箱撞到,绕开路又撞到床尾,磕磕绊绊,钝痛感隐隐约约。我仍是不肯睁眼。
顺着她的言语,那些琐碎的记忆,将所处之地走遍。
最后停在窗边,掌心摸上与过去最不相同的那份空缺——临窗的桌面一角,曾两年如一日地摆着思何买的干花。
记得问过为什么是干花,那笑眯眯的眼凑到屏幕前,语气很是可怜:“伦敦实在见不到太阳,鲜花的话太可怜了。这个房间蔫巴的有我一个就够了。”
她对植物的关注不比人少。在日常里总有体现。
有些担忧显得多余,有些担忧则显得充满隐喻。
那一刻大概是后者。
因为我的胸腔沉闷,浮现她说着“你在就好”时难以回应的迷雾般的情感。
所以比起给出什么花更适合阴雨天的建议,哑然无言的我,试图从脑海里挖掘些安慰人的话语。
可没有机会,下一秒,屏幕里的画面已经变了,岁思何把手机对着窗外,介绍起临街的风景。
她说了什么,完全记不起来。
时隔多年,真正涉足这个房间,所能记起的只是那时的感受。
像站在鱼缸外,看金鱼翕动着嘴,一大串泡泡诞生;看那些泡泡晃悠悠往水面上游去、义无反顾地奔向破裂的结局。
有什么在奔向灭亡吗?
不知道。
你会有和我一样的感受吗?
还是说,追赶这个结局的,就是你呢?
岁思何。
我睁开眼,伸手把模糊的视线揉清晰了。
映入眼前的一切依旧陌生又熟悉,房间也依旧只有自己。
止步不前,胡思乱想,不会对现状有任何帮助。
我把身上衣服换了下来,又仔细检查了一圈房间,但什么都没能找到。
住进这个房间本来也不在计划内,这也不算意料之外。
至于计划,那个被与玛利亚的意外会面所打断的草率计划,本来是去见岁思何在伦敦的朋友。
差点和酒店房间一起抛之于后了。
坐到床边,我翻出手机,点进经思何强烈要求才下载的ins。
留学期间,她认识了很多朋友。与人社交一向占据岁思何的日常,这点在她出国期间也不曾改变。
这个软件的作用本就只有点赞岁思何留学期间的照片。
自她回国后,几乎没再点开过。
直到昨晚。
在机场等待航班的两个小时里,我重新翻阅着岁思何的主页。
出现在她照片的人很多,被她介绍给我的很少。我所知的那些人里,能联系上的更是只剩一位。
发去的消息在五个小时前收到了回复。
“是的,最近我有见过她。”
“需要面谈吗?那你来定时间地点吧。”
深呼一口气,我离开了这间除了关于岁思何的幻象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房间。
去赴有关她的、更真实的邀约。
再次站在伦敦街头,不远处就是玛利亚的咖啡店。熟悉的场景,就像时间倒流回刚和从机场的士下来的那会。
只是这次没有下雨。
在阴沉的天色下,我走向咖啡店。
“叮当——”
推门而入时,店员望向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微笑。
她显然认出来我。当我走到她面前时,她的语气有些遗憾:“玛利亚夫人刚刚离开店里。”
“是吗。”对她贴心的话点点头,我掏出现金,“请结一下刚刚那杯白摩卡的费用。”
虽然说退房没有收到退款,但不算白跑一趟——起码在酒店换到了现金,能来结清约谈时应付的费用。
与人亏欠的感觉很不好。
处理完账单,我往店里走。刚刚坐的位置已经坐了别的客人。
要往更深处走,却在路过那个位置时被拉住了手。
“沈?”
下意识甩开,我回头看,对上一张初见又不陌生的脸。
浓巧肤色的高挑女人,浓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珠,在注意到我的视线时,那涂着亮色唇彩的嘴巴咧起友善的笑,很是亲切地自我介绍起来。
“沈!真的是你!太棒了!”女人的热情扑面而来,“我是苏菲!很遗憾岁没教会我念你的名字,不介意我叫你‘沈’吧?”
“不介意。”
我在她对面坐下,余光瞥了眼窗外。不下雨了,才看清对面街上就有一家花店。
记下位置,我朝苏菲开门见山。
“苏菲小姐,这几天你有见过思何吗?”
她搭在桌面的手指敲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就在这里。一周前的今天。”苏菲的语气一改刚刚的热烈,耷拉下来,像雨里的花草,“岁和我签了转让协议。”
又是一件我不了解的事。
我没有说话,任苏菲继续下去。
她聊起和岁思何的相识,源于大学的同班;聊起与思何的相熟,在一次次派对。
“毕业那年,我到处找投资被拒绝,没想到最后会是岁解决了这个问题。她飞来伦敦,拿出一大笔钱和我签了合作协议。”
“半年一次的见面商议,这次也是如此。只是没想到,这次她是来退出这门合作的。”
苏菲还在说,而我已经听不太进去。
即便从不提及,还是能从相处里察觉,岁思何有着不错的家境。而她在伦敦的这笔投资,算是我对她工作的稀有了解。
但这了解也迎来了终结。
苏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她说自己再三挽留,思何却很坚决,不肯收当初的投资金额,转让协议写得像一笔赠礼。
“……就好像很笃定,她再也不会有继续下去的机会。”传入耳中的话语,最终带上了极其悲观的意味。
实在是与岁思何风格不搭的猜测。
放在从前,很轻易就能反驳,现在却怎么都无法开口。
我只是再一次想起那份遗嘱。
“苏菲,这笔协议涉及的金额是几位,方便说吗?”带着不安,脱口而出的问题。
她微微挑眉,意外地注视着我,半分钟后还是给了一个答案。
与遗嘱里的财产条例某一项完美对应。
不知何时开始准备的遗嘱,里面涉及的内容却是如此崭新。
无法再用什么玩笑形容。
多么精打细算,多么用时久远,多么无法理解。
某种沉重的事物砸了下来,压在了这一小方卡座。我看向苏菲,她的目光同样深深照着我。玛利亚也露出过那种眼神。
我想我们都被同一片怀疑的阴影笼罩了。
苏菲审视着我的表情,皱起眉,惴惴不安地问我:“沈,你是联系不上岁吗?可她当时和我说,处理完协议就要回国了。出什么事了吗?”
岁思何。
明明没有回家。
你到底在为什么而道别?
在此刻刨根问底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
“……没有。”从嘴边挤出的声音干涩,我依旧隐瞒下最令人不安的内容,“只是些类似捉迷藏的习惯。”
“请给我你的号码,苏菲。”
苏菲没有追问我那莫名其妙的回答。她脸色缓和了,递给我一张名片:“真有岁的风格。我知道她和你的相处会比较特殊。”
特殊。
令人在意的用词。
已经没有时间追问。
我和她道别,从卡座里站起身,准备迈步又想起一件事。
“苏菲,你知道岁除了你之外还见过谁吗?”
临时追问的问题,决定了接下来的安排。
思索着,苏菲摇摇头。
“不太确定。生意之外,她还有许多朋友。”她说着朝我做了个打气的动作,“不过我会去联系看看的,沈。”
朋友,岁思何有很多朋友,在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如此。
我从不想去涉足彼此之外的关系,但事到如今,也是没有办法。
加上苏菲的联系,我匆匆离开了咖啡店。
街边就停着一辆的士,我坐上去,深呼吸好几下才报出地点。
“去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