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途 第4章 无木春

王伊听到边叙的话，有点不敢置信。

她觉得边叙刚才喊她这一声，像是怒吼，又像是训斥，反正不友好。她奇怪边叙的不友好。

边叙瞪着王伊的背影也有点不敢置信，他大晚上的出来找她，在这个村里转了至少两圈，累得两条腿都是直的，结果这个女人，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跟他打个招呼扭头就走，这算个什么事啊？

两人就此产生了误会。

王伊抿抿唇，有点不痛快，既莫名又觉得委屈，拿着手里的卤味站那看他没动。

边叙双手揣兜慢腾腾朝她走过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找你找这么半天，你打个招呼就走？”

王伊能明显听出边叙此刻语气里的不愿意：“那要不然……您这是去哪？”

其实王伊也不太高兴，但她不是一个擅长针锋相对的人，所以心里虽然不痛快，但开口的语气不冲。

甚至有那么点认错的劲儿。

王伊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边叙已经把意思延伸到这里了，误打误撞地，边叙消了气。

再开口边叙的语气好了很多：“去哪？这不找你吗？”

王伊诧异地看他一眼：“我给你发了信息了，你还……”

“我是回了你，可我没想到你回来这么晚啊，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王伊看了看时间，终于有点子歉意涌上心头，她知道边叙出来找她也是出于领队需要，当然她更歉意的是：“啊，真抱歉，打扰到你了，我没想到……”

这话也算模糊不清，但不知道怎么着，就是被边叙给揪到了她话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机。

“道歉我就接受了。打扰不至于，你是我顾客嘛，找你应该的，”顿了一下，边叙慢条斯理道，“但是你这个打扰……我总感觉有别的意思。”

边叙眯着眼睛盯着她看。

王伊一怔，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有别的意思。其实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没太往这方向想，但既然边叙问到这了，她想想，好像是。

于是王伊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又被边叙看见了。

不光被看见，还被他猜到了。

他哼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觉得我跟那俩大学生有什么。”

王伊没料到他跟自己说得这么直白，她不擅长处理冲突，被边叙这么明着噎了一下，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如果是过往，王伊大概率会闭了嘴吃了这个言语上的闷亏。但也算是误打误撞和时机巧合，王伊这次出门本来就是为了散心的，不想像她当牛马时活得那么畏畏缩缩窝窝囊囊，加上她觉得自己同边叙萍水相逢，论缘分都没有那俩女大学生跟他深，所以王伊静了一下，回：

“对啊。”

对啊，我就是觉得你跟那俩女大学生有什么啊。

简简单单两个字，第二个字还是个语气词，但成功让两人之间本就不怎么友好的气氛又冷冻了几度。

边叙一静，也是没料到王伊如此老实坦然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次说不出话来的反倒是他了。

偏偏王伊不怕死地又补了一句：“今天看着像啊。”

说这话时，王伊很想配合地摆出一副懵懂无辜的表情，但她对着镜子看过，觉得自己的懵懂无辜看起来更像是好拿捏欺负的窝囊。于是她说完抿紧唇，还往后退了一步。

俨然是防御的姿态。

边叙本来给气到了——任谁被这么污蔑生活作风不检点都会生气。但他看王伊后退这一步，不知道怎么又给气笑了：“怎么着，你觉得我会打你？我要是真打你你就准备拿这卤味扔我？”

王伊一怔，刚才被边叙指控她没觉得不好意思，这会被他一调侃，反倒觉得窘迫：“我没这个意思。”

顿了下，她把装卤味的盒子举给他：“你要不要吃点。”

边叙睨她一眼，把盒子直接拿过来，那姿态和神情，理直气壮的。

王伊只觉得手一空，看边叙拿得老实不客气，自觉自己这么晚不回去有点理亏，讪讪地没有做声。

边叙一边走一边吃，他步子迈得很大，王伊其实个头不矮，但边叙个高腿长更不顾及她，她不得不走一会就小跑几步，一直在边叙身侧靠后半个身位勉强跟着。

他吃得那么欢，自然是没时间跟王伊搭话的，王伊也诧异他吃得这么心安理得——连分享都没有。买了卤味一个也没吃到的王伊在边叙身后欲言又止，再一次觉得边叙是欺负她。

边叙把卤味吃了大半，大概是肚子里垫了底不饿了，终于舍得慢下步子。此刻王伊正在脑海中复盘，到底这两天哪里让边叙看出了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她复盘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边叙脚步停了下来。

“哎哎哎！”

王伊神志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出来，回神般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边叙看出了她神情里“你要干嘛”的意思。

“能吃海鲜吗？”

“……能。”

“走吧，吃你一盒这个，赔你个别的。”

“哦不……”用字还没说出口，王伊就发现边叙根本就不是同她商量，已经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了。

王伊：“……”

她叹了口气跟着走，她倒也不生气，是比较无所谓的态度，只是走了几步还是觉得有点憋屈：“远吗？远的话我就不去了。”

“不远。”

这次边叙走得慢了许多，但王伊还是和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米远，微微往后。

她微低着头，没注意到边叙已经看了她好几次。

他们到了一家店，店面不大，店前是一片空地，明显的大排档模式，还有几桌人没离开。店面旁边还有一辆餐车，里面全是生腌海鲜。

边叙显然跟这家店主很熟，两人唠了几句，那年轻的妇人熟练地包了两盒生腌海鲜给他，也不问王伊身份，就光跟边叙聊天。

王伊看了看，自己又要了四个烤生蚝，边叙看她对烤生蚝的稀罕样，没做声，默默把她那份生腌海鲜提着。

原本回程还是那样，王伊依旧和边叙保持着距离，两人也不说话。王伊闷头走，偶尔抬头也是四下张望。

她也不问路，就这么闷头跟着他走。边叙扭头拐进一家超市，她也跟着进去。

进去以后才发现边叙是买烟和酒。

王伊有那么一点非礼勿视的心态，来都来了，她就去别的货架挑选东西，结果买了一堆酸奶和碳水饮料。

边叙看她那一堆东西，先是呵了一声：“干嘛买这么多饮料？”

“吃海鲜的时候喝，”王伊也有点咋舌地看他买的那堆啤酒：“那你干嘛买这么多啤酒呢？”

边叙本来没想逗她，但她话都说到这了，他的话也是顺口就来：“吃海鲜哪有喝酸奶的，得喝啤酒！你不会喝啤酒？”

随即他听到王伊讷讷的回答：“啊……能喝点。”

边叙一边结账一边瞄她一眼。

他发现了，王伊这个人说话，很正经，很讲理，也很老实。这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凡她觉得可以确定的，她就会用陈述句老老实实回答出来。

挺无趣的。

他俩自己算自己的，王伊那一堆饮料是王伊自己出的钱。边叙并没有开这个给她算账的口。

有那么一瞬间，王伊确实冒出过他会不会给自己“报销”的念头，哪怕他她后面还他钱，甚至只是一个口头的问话，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压制下去并鄙视自己的自作多情。

也正因为这个念头的浮现以及立刻而来的谴责，让王伊陷入沉默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所以边叙走到门口，看王伊又站那发呆，他一度怀疑王伊是不是不太正常：“走啊。”

王伊又是醒过来一般跟上去。

他们照旧是一前一后保持距离的走，依然没有交谈。但王伊看边叙轻轻松松地提着那一包啤酒走得自如，饶是知道边叙年轻，她也还是在心里感慨了一把边叙的力量。

一副没见过男人的没见识样子。

但王伊并不觉得自己没见识，也好在边叙确实盘靓条顺，没磕碜了王伊的审美。王伊眸光从那包啤酒偷偷上移到边叙的手臂，因为用力，手臂肌肉些微贲起，有力量又不张狂的模样。

王伊看了一眼，立刻移开眼睛，装作看向别处。但在回眸的瞬间，她还是看了一下他的小腹处，薄薄的修身T恤内，小腹平坦，没有赘肉，且肩宽腰细，线条流畅。

王伊承认自己在此刻起了“这人身材不错”的色心。

并且她为自己此刻生出的色心而口干舌燥，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别的，总之王伊脸发烧，她舔了舔唇，默默地离边叙远了一些。

她离开得挺冒昧，不远处一辆自行车不妨她突然跟螃蟹一样横移，立刻吼了一声，不等王伊反应，胳膊被边叙用力一拽。伴随着车主“走路不长眼睛”的训斥，王伊撞在边叙身上。

她诚惶诚恐地站直了身体，心如擂鼓，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起的色心，还是因为这一刻自己的窘迫，应该是二者兼而有之。

边叙弹了弹自己的衣服——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个动作，他的表情称不上善意，倒也没有恶意，只是以习以为常又毫无兴趣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几个来回，这才淡淡道：“你单到现在也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