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昆高速上,一辆四人座C型蓝牌房车正在飞速行驶,车马力足,开车的人也开得稳。
王伊坐在副驾上,看着两边的景色在视野中呼啸而过,她朝边叙看了第八次,第九次欲言又止。
她至今觉得整个过程有点离奇。
今天早上她接到边叙的电话,那语气根本就不是商量而是吩咐甚至是命令,那态度就是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就行了。
王伊其实有点不高兴,问他干什么。其实问的时候王伊心里有答案了,她以为边叙是昨天听了她的话今天送她去高铁站,但她自己都不信,她不觉得边叙是个这么热心肠的人。
但她还是去了趟车库,然后瞅见这辆硕大的房车。边叙正坐在房车后面的门口玩着手机抽烟。
看到王伊过来,边叙掐了烟,问:“还是要去成都?”
王伊这时候还没摸清楚情况,光忙着看这辆房车了,就先应了声。她还是蛮喜欢房车的,毕竟她以前没开过房车自驾游,哪怕看了很多房车性价比不高的博文,仍旧掩盖不了她对房车的好奇。
“哇你这车好酷啊……”
“酷吗?那正好,让你享受一下这房车。”
“诶?真的吗?谢……这是干啥?”
王伊话没说完,边叙已经把她那个行李箱扔进房车里。随后王伊觉得后颈一紧,她已经被边叙揪着脖领子提溜到副驾驶了。
然后就到了现在。
边叙戴着一副大墨镜,看着很酷。这墨镜不妨碍他察觉到王伊的神情,他握着方向盘,慢条斯理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王伊确实有话想说,但被边叙这么一问,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想了想她说:“谢谢。”
边叙:“……”
他实实在在地被呛了一下。
他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先问为什么,听我说完为什么以后,再说谢谢。可以说谢谢但步子不要跨这么大,该有的步骤还是要有的知道了吗?”
王伊哦了一声。
她很听话,立刻照实操作:“那请问边先生为什么?”
边叙端起了范儿:“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好心带我自驾游?”
“你问就问怎么还把答案说出来了呢。”
为什么?因为好心。
王伊反应再慢这会也反应过来了,她没说话。
“我给自己积福呢,助人为乐嘛,看着你也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帮你这趟我觉得值。”
好家伙,不光不说实话,还把她架道德高地上了。
王伊沉默了,她还是能听出来,边叙没说实话的。但王伊也清楚,边叙绝对不是你要求他说他就乖乖听话的人。所以不用费那劲刨根问底了。
王伊好奇,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了。本来她以为同边叙不过是几天的缘分,从没想过这缘分还能延伸,这缘分有多少她决定不了,那就只能接受当下了。
“那我现在能说谢谢了吗?”
边叙不知道怎么的被她这话戳到笑点了:“可以。”
“好,那谢谢。”
边叙听了这话又有了当初的那种感觉,王伊把轻松灵活的交谈做成了数学公式。
他挑眉看了她一眼,轻轻摇摇头。
两人自此无话。不过王伊坐在副驾驶上并没有睡,她吸取了之前的经验一直睁着眼睛帮着看路。但眼睛睁着人在走神。
王伊不好说此时的心情。
边叙陪她去自驾游,一路上她有了个伴,她其实是该高兴的,她也是真的高兴。但这份高兴怎么说呢,像是含量超了70%的黑巧,喜欢吃又不能一直吃。那种没着没落的不安定感让王伊此刻沉默了。
她由此想到了一个月以后,啊,已经不到一个月了,只有二十天左右了。她假期结束回去,依旧要面对她想要逃避的生活,在一个相对闭塞的县城里做着一枚螺丝钉,亲戚朋友看着单身的她,催她结婚,让她相亲,而她面临自己越来越大的年纪,知道自己的机会越来越少,又陷入重复循环的焦虑里。
其实一切都没有变。
其实一场旅行并不能够改变时局。
这不过是她一场饮鸩止渴的幻梦,她知道,享受当下就好了。可她远没有其他女生那般洒脱的心态。
真是糟糕啊。
从花城到钢城花了四个小时,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两次,边叙眼看着王伊肉眼陷入了消沉,也不知道她那弯弯绕绕的心思。但边叙不大高兴,毕竟谁也不想旅途伴侣没个笑模样。
所以第二次从服务区上车,边叙就问了。
“你到底咋了?”
王伊愣了一下,笑了笑:“没事。”
边叙哼笑:“你觉得我信吗?”
王伊撇撇嘴:“那你就信嘛。”
她话末的尾音有种生疏的撒娇。
边叙瞥她一眼,原本要顶到嗓子的火气渐消,大抵也是明白了跟王伊生气没用。
“你出来,是为了散心的?”
这次王伊没拒绝:“算……也不算。”
“什么叫算也不算?”对王伊这种半截子话,边叙也已经懒得生气了,没关系,不懂他直接问。
“有散心的原因在,但也不光是为了散心。”王伊说到这想了想,似乎也说不出别的原因来,她叹了口气。
“说,还因为什么?”
“我总结不出来。”
边叙闻言啧了一声:“那就描述。”
王伊唇角踌躇了一下,看他一眼,可能是路途遥远,两人这么干坐着确实不是个事儿,王伊想了想:“我就是突然很想从我生活的那个地方逃出来,所以我就出来了。”
“世界那么大,你想去看看?”
王伊给逗笑了:“啊是,但我可没胆子辞职,找个工作怪不容易的。”
边叙显然没给糊弄住:“那为什么想逃出来?”
他思路清晰目标明确,王伊愣了一下,看边叙稳稳地绕过一辆开得挺慢的车,王伊下意识看向车内,开车的是位女司机。
王伊收回目光,回答边叙:“哎呀,懂得都懂啊。”
“不懂。”
王伊:“……”
“说吧,”边叙补了句,“要不然这一路上都这样,那太乏了。”
这句话有道理,王伊被说服了。
她思考了一会,慢吞吞道:“我是个很循规蹈矩的女……”
她本来想说“女生”,可想到自己的年纪,她心里黯淡一下,改口:“我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边叙嗯了声,他早就看出来了。
“然后,本来觉得一切都应该是规规矩矩走完人生流程才对,比如我一直按部就班地上学,没有留过级没有转过学,没有闹过事。然后也算顺利的找到了工作。我以为,走入社会以后,我会继续按照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但是,但是现在出现了意外。”
“因为结婚?”
“嗯,是,”王伊应该是说着说着有点失落了,但还是不忘夸他,“一下子就猜到了你好厉害。”
边叙嗤地笑出来:“什么厉害,这不一眼就看出来了。”
王伊撇撇嘴,也是,她没想藏,也藏不住。
“那说说,出了什么问题?”
“我毕业的时候就25了,也没在学校里谈。工作后肯定是要……要那啥啊。”
边叙乐了:“相亲就相亲呗,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王伊还真不好意思说。
她知道,身边这个人是绝对不用相亲的。
“工作忙,交际圈小,相亲也当做一个见异性的机会,没啥大不了的,”边叙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这次难得有点安慰的意味,但立刻转头促狭地笑,“怎么,相了不少亲?”
他没猜错,所以王伊认了,蔫蔫巴巴地承认:“是啊。”
“看来你这样子,这是有不少故事啊。”
王伊看他一脸笑,她已经有点躺平摆烂的心态,虽然没搭话,但算是默认了。
边叙看她一眼。
王伊现在显然陷入到沮丧的情绪里。他忍不住说:“这有啥的啊,至于把你愁成这样?”
“愁啊,当然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肯定有我的问题,但我又觉得,”王伊捻着自己的胳膊,“又觉得应该不全是我的问题。”
说这话时她有点底气不足。
边叙瞟她一眼,对此不做评价,只淡淡道:“看来你虽然相亲没成功过,但是想法不少。”
他这样中性的观点让王伊放松下来:“啊,算是吧。”
边叙哎呀了一声:“那有没有兴趣给我讲讲?”
王伊一怔,随即笑了笑:“谁愿意听这样家长里短的事哦,没啥好讲的。”
边叙看出王伊只是不愿意,但不算排斥。
他立刻打蛇上棍。
“愿不愿意听是我的事,我想听你讲就是了,”见王伊-、张口想说什么,他提前打断,“要不然这一路上实在太乏味了。”
这个理由对王伊似乎很管用,她成功地闭了嘴,但还是有点不甘心:“也不必听这个解乏吧,又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边叙这会下了高速,在一处红绿灯停下,乐了:“我想听,那这就是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