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燃夫人 第92章 平安产子

城中人皆着素朴棉麻衣衫，男子多穿短打长衫，女子裹着素色布裙，鬓边簪一两朵野花，或是素银簪子，言语皆是吴侬软语，声调温软，入耳清甜。

街头巷尾商贩依着墙根摆下竹筐，筐中盛着带露的果蔬、新鲜的鱼虾，一旁摆着绣工精巧的手工针线、竹编器具，叫卖声缓缓悠悠，温和平缓。

赵栖燃端坐院内青石凳上，一身素布衣裙，裙角垂落至足面，乌黑发丝以木簪松松挽就。

她一手轻扶身侧桂树粗糙树干，一手缓缓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轻缓摩挲。

赵栖燃眉眼低垂，长睫轻颤，眸光既带着为人母的坚定，又裹着满心柔和。

腹中孩儿似有感知，时不时轻轻动弹，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细微的胎动触感，每一次动静，都让赵栖燃眼底暖意更浓，唇角噙着温柔笑意。

自远离京城，定居这江南小院。

她心绪从未有过这般平和安宁，再无豪门纷争扰心，再无薄情寡义伤神，满心皆是对腹中孩儿的期许，只盼孩儿能平安降生，远离世间尔虞我诈，安稳度世。

正凝神感受腹中孩儿动静时，小腹忽有隐隐坠痛传来，痛感起初极轻，似丝线缠绕，不过片刻，由轻渐重，连绵不绝地席卷而来。

赵栖燃眉头微蹙，眉心拧出一道浅痕，指尖下意识收紧，死死攥住身下青石凳边缘。

未等她调匀气息，一股温热自腿间蔓延开来，一股水流顺着素色裙摆缓缓滴落，一滴一滴，浸湿脚下青石板，晕开浅浅水痕。

她心中忽紧，知晓分娩时辰已到，面上保持镇定，先缓缓抬手按住小腹，稳住周身摇晃的身形，调匀呼吸，随即扬声朝屋内唤道。

“青禾。”

青禾正在屋内收拾针线，竹篮里素色丝线摆放整齐，闻声快步走出，跨过门槛来到院中。

她一眼便瞧见赵栖燃紧蹙的眉头，还有裙摆下的湿痕，当即会意，脸色发白，快步上前俯身至赵栖燃身侧。

青禾急切道：“姑娘，可是要生了？”

赵栖燃缓缓颔首，腹部阵痛又紧了几分，她咬了咬下唇，维持着镇定，吩咐着。

“速去厨房烧滚烫热水，多备几盆，再寻干净棉布、剪子、酒水，悉数备妥送来屋内，切莫慌乱。”

青禾连声应下，转身便往厨房跑去，进了厨房立刻劈柴烧火，添柴注水，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不多时，厨房冒起热气，热水渐渐烧沸。

赵栖燃又抬眼看向院中正晾晒衣物的晚晴，晚晴手里攥着木杆，正将素布衣裳搭在晾衣绳上。

她沉下声吩咐：“晚晴，即刻去城中，请巷尾王稳婆来家中，速去速回，切勿耽搁。”

晚晴闻声回头，见赵栖燃面色渐白，当即慌了心神，手中木杆险些落地，知晓事情紧急，连忙放下手中衣物，快步朝着院外跑去，直奔稳婆家中。

吩咐妥当，腹部阵痛愈发急促，赵栖燃扶着身旁桂树树干缓缓撑着青石凳起身，身形晃了晃。

她咬牙稳住，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扶着院墙壁，一步步缓缓挪进正屋，每走一步，阵痛便袭来一分，步履艰难。

挨至床边，赵栖燃侧身慢慢躺下，脊背抵在床板上。

此时腹痛愈发剧烈，一阵紧过一阵，浪涛般反复席卷全身，痛感从腹部蔓延至四肢。

赵栖燃指尖死死攥住床榻上铺着的素色被褥，掌心将被褥攥出深深褶皱，额间渐渐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湿耳畔发丝。

她脸色迅速苍白，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因剧痛紧紧蹙起，长睫不住颤抖，牙关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浅浅齿痕，始终强忍着分娩之痛。

脊背愈发绷紧，赵栖燃浑身发颤，脖颈间绷起细细青筋，呼吸急促沉重。

待痛感稍缓，缓缓松劲，她仍旧死死撑着，双目轻闭，耐心等着稳婆到来，额间冷汗不断滑落，尽显隐忍。

一柱香后，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晚晴领着当地稳婆快步进屋，气喘吁吁。

这稳婆年过五旬，在城中接生多年，经验颇丰，身形利落，进门见赵栖燃躺于床榻，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模样。

她立刻放下随身药箱，上前探看赵栖燃的脉象与身形，又转头吩咐青禾将备好的热水、棉布、剪子、酒水悉数摆于桌案，迅速净手擦手，上前悉心照料。

稳婆娴熟地一边轻拍赵栖燃肩头安抚，一边按部就班准备接生，口中轻声慢语，稳住她的心神。

“娘子放宽心，莫要慌，稳住周身气力，跟着气息使劲，万事有我，定会顺顺利利。”

赵栖燃闭着眼，攥着被褥的手始终未松，冷汗早已浸湿额前碎发，发丝黏在颊边、脖颈间，腹中剧痛阵阵袭来，一次比一次猛烈，几乎让她脱力昏厥。

她浑身气力似被一点点抽干，凭着一股护着腹中孩儿的韧劲撑着，配合稳婆的吩咐，缓缓调整气息，阵痛袭来时便用尽周身气力，痛感稍缓便闭目养神。

屋内气氛凝重，青禾与晚晴守在床边，一人端着热水候着，一人拿着干净棉布，不停擦拭赵栖燃额间、脖颈处的冷汗。

两人满心忐忑，攥着棉布的手微微发紧。

这般折腾近一个时辰，赵栖燃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脊背，面色惨白，唇间齿痕更深。

她气力将近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婴儿啼哭，哭声绵长有力，响彻整个小院，驱散了屋内凝重。

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用干净棉布仔细擦拭干净孩儿身上水渍，裹上提前备好的柔软棉布，抱着孩子快步走到床边，脸上和善笑意。

“娘子，小公子健健康康，眉眼周正，哭声洪亮，真是天大的福气。”

赵栖燃喘着粗气，胸口微微起伏，缓缓睁开眼，视线因脱力微微模糊，良久聚焦，看着稳婆怀中襁褓里的婴孩，眼底涌上化不开的柔光。

方才席卷全身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声啼哭中，一一消散。

她微微抬手想要触碰孩子，指尖虚弱得轻轻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稳婆见状，小心翼翼将孩子轻轻放在赵栖燃身侧，贴近她的身旁。

赵栖燃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侧过身，缓缓挪动手臂，将孩子轻轻拥在怀中，手臂稳稳托着孩儿的脖颈与腰背，低头静静看着怀中孩儿。

男婴眉眼清隽，鼻梁挺直，眉眼间带着温顺之态，闭着一双小眼，小嘴巴轻轻蠕动，似在寻觅吃食，模样安静乖巧，肌肤细腻白皙，眉眼轮廓柔和，看着便让人心生暖意。

看着怀中软糯小巧的孩儿，赵栖燃心头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珍视，眼眶泛红，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向孩子的襁褓，晕开浅浅湿痕。

她眼含柔光，指尖轻拂孩儿稚嫩的脸颊，轻声对着怀中孩儿道：“安之，娘会护着你，一生平安无忧。”

历经家族离散、豪门凉薄、人情冷暖，受尽委屈与辜负。

赵栖燃此生别无所求，只愿孩儿此生远离权贵纷争，不被世俗人情牵绊，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功名利禄，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平安顺遂，随心而活，简简单单，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是以当即定下乳名，唤作安之。

稳婆在旁看着，连连点头称赞，又坐在床边细细叮嘱赵栖燃产后休养、饮食调理诸多事宜，告知她不可受凉、不可劳累，如何喂养孩儿、如何调理身子。

青禾站立一旁，一字一句默默记入心里。

待交代妥当，稳婆收下青禾递上的谢礼，脚步轻快地笑着告辞离去。

此后数日，青禾与晚晴悉心照料，日日早早出门，去集市采买新鲜食材、红糖、小米，变着花样为赵栖燃调理身体，炖汤、熬粥，日夜轮流照看襁褓中的安之。

赵栖燃产后身子虚弱，浑身乏力，仍强撑着亲自照料孩儿饮食起居，喂奶、换褥、哄孩儿入睡，事事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他人。

怀中孩儿便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每夜孩儿稍有啼哭，哪怕她睡得再沉，也会立刻起身，轻轻抱起孩儿，轻声安抚，拍着孩儿的后背，直至孩儿再次安睡。

白日里，待身子稍好，赵栖燃便抱着孩儿坐在院内桂树下，指尖轻抚着孩儿的发丝，轻声哼唱温婉民谣。

她目光始终落在孩儿身上，眉眼间尽是满足温柔，看着怀中孩儿安稳入睡，满心欢喜。

母子二人居于这江南小院，日子过得清苦，三餐皆是粗茶淡饭，衣物皆是素朴粗布。

屋内陈设简陋，无富余银钱，日子清贫，却处处透着温馨暖意，满是无拘无束的自由。

院内草木相伴，清风绕堂。

周遭邻里皆是本分人家，待人温和敦厚，偶尔见她们母子清贫，便送来自家种的果蔬、碾的粗粮，相处和睦亲近，从无势利相待。

赵栖燃不问过往，不想前尘，将京城恩怨抛却，满心满眼皆是怀中孩儿，守着这一方小院与孩儿相依为命，日子平淡，安稳踏实。

待产后满月，赵栖燃身子渐渐恢复，气色慢慢好转，面色添了几分红润，看着怀中日渐长大、愈发乖巧的安之，想着家中银钱日渐微薄，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

长久以往，生计难免拮据，无法给孩儿安稳的日子，便打算凭自己自幼习得的笔墨技艺，作画写字，换些银钱，攒下家用，也好给安之日后置办衣物、口粮，备下日常所需。

午后，阳光和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意融融。

赵栖燃坐在床边，上身微微前倾，怀中抱着安之，一手稳稳托着孩儿的腰背，一手轻轻扶着孩儿的脖颈，低头慢慢哺乳。

孩儿小口吮吸，模样乖巧至极，偶尔轻轻动一动小嘴，惹得赵栖燃眼底笑意更浓。

她眉眼温柔，安安静静，屋内只有孩儿细微的吮吸声，岁月静好，安稳至极。

喂饱孩儿，待安之睡熟，呼吸均匀，赵栖燃缓缓松开手，小心翼翼将孩儿放在床榻内侧，拉过薄被，轻轻盖在孩儿身上，从脖颈到脚尖一一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看向一旁做针线的晚晴。

“晚晴，你去集市一趟，买些宣纸、墨锭、毛笔回来，再寻几块干净砚台，速速归来。”

晚晴放下手中针线，针头扎在布帛上，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安睡的小公子。

“姑娘买这些笔墨纸砚，是要写字作画？”

赵栖燃缓缓颔首，目光落在安之熟睡的脸庞上。

“家中银钱渐少，我自幼习书画，尚可提笔写字作画，日后拿去集市售卖，换些银钱，攒下家用，也好给安之备下日后衣物、口粮，让他日子过得安稳些。”

晚晴闻言，连忙应下，起身整理了身上衣物，轻手轻脚走出屋内，合上房门，快步走出院门，朝着城中集市而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赵栖燃转身坐回床边，身子微微侧着，目光始终落在床榻上安睡的孩儿身上，指尖轻拂孩儿稚嫩的脸颊、小巧的鼻尖，眼底满是为人母的坚定与柔情。

从此，她不仅是隐姓埋名的苏栖，更是孩儿安之的母亲。

往后岁月，她会凭着自己的气力守着这方小院，护着怀中孩儿。

粗茶淡饭也好，清贫度日也罢，母子相依，不离不弃，安稳度日，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与温情，平淡走完余生。

院内清风习习，兰草芬芳萦绕屋内，孩童安睡，母亲静守，一方小小院落，母子相依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