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燃站立书塾门前,目光淡淡落向慕容渊身上。
眼前之人衣衫破旧,尘灰覆面,胡茬杂乱丛生,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青黑浓重,身形枯槁佝偻,周身尽是数年漂泊的沧桑疲惫,与记忆里镇国公府锦衣华服、矜贵冷傲的九公子,判若两人。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他。
是慕容渊。
是她昔日委身的夫主,是那场大火里弃她而去的人,是她前半生所有困顿苦楚的根源。
可她心间平静无波,既无恨意滋生,亦无怨怼翻涌,更无波澜起伏,甚无旧事重提的念想。
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她早已尘封的前尘旧事,是一场荒唐落幕的闹剧,是她决意割舍、彻底放下的过往。
如今再次相逢,他于她而言,不过是街头偶遇的陌生过客,无关痛痒,无法牵动她分毫心绪,无法惊扰她半分安稳。
她依旧站立原地,身姿挺拔平和,眉眼淡然清冷,指尖轻轻拍着身侧安之的脊背,安抚幼子的不安。
赵栖燃目光始终平淡,静静看着慕容渊,无惊讶,无愤怒,无鄙夷,无怜悯,神色始终平和,仿若看着街边一株草木、一个全然无关的路人。
周遭孩童皆怯生生躲在一旁,不敢言语,周遭静谧无声,传出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气氛沉滞。
慕容渊见她这般神色,心头更是酸涩难当,确认眼前之人便是他日思夜想、寻觅数载的赵栖燃,积攒数年的情绪瞬间崩裂,再也无法自持。
他忘却自身所有的狼狈,忘却周遭旁人的目光,快步朝着赵栖燃奔去,脚步踉跄,几欲摔倒。
行至她面前数步之处,慕容渊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青石板路上,双膝重重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他不顾疼痛,仰头望着赵栖燃,眼眶通红,泪水决堤,顺着布满风尘的脸颊滑落,冲开两道泥痕,痛哭流涕,身形不住颤抖。
“栖燃……”他哽咽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全然没了往日贵公子的矜贵气度,只剩满心悔恨与卑微,“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愿做牛做马,弥补你!”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重重磕头,一下接着一下,力道极重,很快便磕出红痕,尘土沾染额头,狼狈不堪。
“昔日在府中,我待你冷漠疏离,对你的苦楚视若无睹,对你的心意视而不见,是我自私,是我薄情……”他泣不成声,字字泣血,细数过往过错,每一字都带着无尽悔恨。
“苏映杉之事,我偏听偏信,懦弱无能,任由旁人委屈于你,未曾护你半分,未曾信你一言,让你在府中忍气吞声,受尽磋磨,是我对不住你……”
“大火那日,我方寸大乱,抉择失误,弃你于火海之中,让你身怀六甲,颠沛流离,生死一线,我枉为夫主,枉为人父,我罪该万死……”
“我自私自利,只顾自身顾虑,只顾旁人情面,从未顾及你的感受,从未体谅你的不易,让你孤身一人,尝尽世间苦楚,历经生死离别,皆是我的过错,万死难辞其咎……”
他额头不断磕向地面,声声闷响,泪水混着尘土,狼狈至极,将自己过往的冷漠、背叛、自私、懦弱,一一尽数道出,字字句句,皆是忏悔。
“这数载,我抛却荣华,散尽权势,孤身寻你,走遍南北城镇,踏过荒村野渡,风餐露宿,受尽苦楚,日夜难安,每一日都活在愧疚之中……”
“我日日悔恨,夜夜难眠,恨自己当日糊涂,恨自己辜负于你,我寻遍千山万水,只为找到你,只求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愿放弃一切,爵位、权势、财富、过往所有,我都可以不要,只求你原谅我,只求能回到你身边,护你与孩儿安稳,用余生弥补所有过错,求你,求你原谅我……”
他声音嘶哑,哽咽不止,额头早已渗出血丝,仍旧不停磕头,满心卑微,只盼赵栖燃能回心转意,能消弭过往恨意,能给他一丝弥补的机会。
赵栖燃垂眸静静看着跪地忏悔、痛哭流涕的慕容渊,神色始终未变,眉眼平和,既无动容,亦无波澜。
她看着他的狼狈,看着他的悔恨,看着他的卑微,心间一片澄澈平静,过往的委屈、伤痛、煎熬,早已在这数年安稳岁月里被时光抚平,被当下的幸福治愈,再也掀不起分毫情绪。
待慕容渊哭声稍歇,她缓缓启唇,神色平静,淡漠疏离,声音清浅平和,清晰开口:“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一语落地,周遭愈发静谧。
慕容渊身形一顿,痛哭之声戛然而止,怔怔抬头,满脸泪痕,满眼不可置信,望着赵栖燃,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
“栖燃……你……”他哽咽着,想要再说什么,却被赵栖燃淡漠的目光止住。
赵栖燃目光未曾停留,淡淡移开,落在身侧安之身上,指尖温柔拂过幼子的发丝,神色转而温和,再看向慕容渊时,依旧是一片疏离平静。
“我乃此地书塾先生,姓苏,携子在此安居,与公子素不相识,并无旧怨,亦无旧情。”她语气平淡,字字清晰,划清所有界限,斩断所有过往牵连,“公子起身吧,不必行此大礼,免得污了自身,也扰了塾中学子。”
她言语间全然将慕容渊当作陌路之人,不承认过往身份,不提及昔日恩怨,不承接他的忏悔,不接受他的歉意,彻底将那段前尘旧事抹得一干二净。
在她这里,昔日的赵栖燃,早已葬身于那场大火之中,早已与镇国公府的所有恩怨一同化为灰烬。
如今活着的,只是教书育人、安稳度日的苏先生,与慕容渊再无任何干系。
慕容渊跪在地上,看着她眼底全然的疏离与淡漠,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神色,心间一片冰凉,悔恨与痛苦愈发汹涌。
他知晓正是曾经的自己,由着昔日所作所为,早已伤透了最初深爱的她,数年别离,她早已放下所有,彻底释然,再也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
慕容渊看着赵栖燃周身平和安稳的气度,看着她眉眼间的淡然从容,看着她身边乖巧懂事的孩儿,看着她如今安稳美好的生活,知晓自己的出现,本就是多余,本就是惊扰。
可他执念入骨,数载寻觅,满心悔恨,终究不甘。
“栖燃,我知道你恨我,是我负你,是我对不起你,你骂我,打我,我都心甘情愿,只求你别不认我……”他仍是跪地不起,声音颤抖,苦苦哀求,满心卑微。
“公子当真认错了人。”赵栖燃神色不变,“我在此安居数年,靠教书营生度日,与过往无牵,与故人无涉,一心守着孩儿,过安稳日子,公子不必再提过往,徒增困扰。”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他,“公子请起吧,此地是书塾重地,不宜在此喧哗失礼,扰了学子清静,也误了自身行程。”
她说罢,便不再看慕容渊,微微俯身,牵起安之的小手,轻声安抚幼子,神色温柔,将跪地的慕容渊视作空气,视作无关紧要的路人。
周遭孩童见状,也渐渐放松神色,好奇地看着这一幕,都不敢出声议论。
慕容渊跪在青石板上,浑身冰冷,看着赵栖燃全然淡漠、毫无波澜的模样,看着她放下,再无牵连的态度,心间崩溃。
眼前之人是真的放下了,是真的不再恨、不再怨,也不再记得曾经的过往,是真的将他当作了陌生人。
他数载奔波,满心执念,倾尽所有的忏悔与弥补,在她这里,不过是一场认错人的闹剧,不过是惊扰她安稳的多余之举。
他昔日的冷漠、自私、懦弱,换来的便是如今的失去,换来她全然的释然与疏离,换来再也无法挽回的结局。
看着赵栖燃眉眼间的平和安稳,看着她如今岁月静好、再无烦忧的模样,慕容渊知晓她早已走出了昔日的阴霾,早已摆脱了过往的伤痛,过上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再也不需要他的弥补,再也不需要他的出现。
赵栖燃始终平静站立,牵着安之,神色淡然,未曾再看慕容渊一眼,心间无恨无怨,无喜无悲,唯有一片澄澈释然。
前尘旧事于她而言,早已烟消云散,昔日恩怨早已彻底放下,眼前之人,终究只是陌路。
她用数年时光治愈了所有伤痛,活出了自我,守住了安稳,再也不会被过往牵绊,再也不会被故人惊扰,所有的爱恨纠葛终究归于平静,只剩陌路相逢,互不相识。
慕容渊至始至终跪在原地,久久未起,泪水无声滑落,满心悔恨与绝望,看着眼前释然淡漠疏离的赵栖燃,知晓自己终究是失去了她,再也无法弥补,只能看着她安稳度日,而自己,永坠悔恨之中。
微风拂过,吹动赵栖燃素色衣裙,她眉眼平和,周身尽是安稳从容,前尘已了,恩怨尽散,往后余生,只守着自己的岁月静好,再无牵绊。
而慕容渊的出现,不过是她平静岁月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定之后,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