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燃夫人 第1章 诗会惊鸿

后禹王朝永宁年间，岁在暮春，京中世家望族相约，于城郊沁芳园设下春日诗会。

其时节令渐暖，暖风穿园而过，拂动堤岸杨柳万千条，柔枝轻摇，柳絮漫天纷飞，落于青石小径、花间草畔，簌簌无声。

园中古木葱茏，花木承了春暖次第绽放，桃枝吐艳，杏蕊含香，牡丹芍药次第舒瓣，群芳斗艳，遍地芳草茵茵，铺展成碧绿锦缎，抬眼望去，尽是盛春盎然景致，清雅又显繁盛。

沁芳园本是京中有名的私家园林，亭台楼阁依水而建，曲廊回转，石桥卧波，景致错落有致。

此番诗会，园中人早已清扫陈设，各处廊下、水畔设下坐席，铺陈锦垫，摆上青瓷茶盏、时令鲜果，仆从往来穿梭，皆是浆洗干净的锦衣素服，行事恭谨，端茶递水，侍奉周全。

日头渐升，京中各家车马陆续抵达，朱门贵眷携着家中闺秀入园，衣袂翻飞，笑语轻扬，喧嚣之声渐起，漫过园间花木，一派盛世京华的繁华气象。

诗会汇聚京中半数名门闺秀，上至公侯府第，下至世族官家，皆是身份尊贵的女子。

世家贵女们为诗会精心装扮，无一不身着上等绫罗绸缎，衣料纹样极尽考究，有绣缠枝莲纹者，有织折枝花卉者，有绣云纹瑞草者，针脚细密，纹样精巧。

衣色更是纷繁，明艳绯红、娇嫩粉红、雅致月白、端庄石青、华贵鹅黄，各色衣袂随风微动，衬得一个个女子容颜娇美，身姿窈窕。

贵女们发间盘有装点，赤金镶珠钗、羊脂玉簪、点翠步摇、珍珠花钿，珠玉琳琅，耳畔垂着圆润珠坠、赤金耳铛，腕间套着通透玉镯、缠金钏子，周身珠翠环绕，熠熠生辉。

移步之间环佩叮当，声响清脆，个个妆容精致，唇点胭脂，眉描远山，争相展露风姿，尽显世家女子的华贵姿态，一眼望去，满是锦衣珠翠，富贵逼人。

寒门孤女赵栖燃，自幼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依托，无田产家业傍身，常年寄居远亲家中，日子过得清苦拘谨。

此番远亲家中主母受相熟世家邀约，前往沁芳园赴诗会之约，本不愿带她同行，又恐落了旁人话柄，碍于情面，勉强命人唤上赵栖燃，一同乘车前往。

赵栖燃并无华服首饰，翻遍箱笼，只寻得一身素布青衣，布料寻常，被她浆洗得干净平整，周身更无珠玉点缀，发间仅用一支寻常木簪将满头青丝简单束起，素面朝天，眉眼清隽，面色素净。

她跟在远亲家眷身后，缓步步入沁芳园，周遭皆是身着华服、头戴珠翠的世家贵女，众人目光扫过，见她衣着寒酸，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纷纷投来隐晦目光，有几分好奇探究，有几分轻视鄙夷，亦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

赵栖燃对周遭目光淡然置之，亦不紧跟远亲，待入了园，便寻了一处临水僻静角落，静静站定，垂眸敛神，不主动与旁人攀谈，亦不抬眼张望周遭繁华景致。

她身旁不远处，世家贵女们三两相聚，围坐一处说笑闲谈，话题不离京中轶事、衣饰妆容、诗书笔墨，互相夸赞容貌衣饰，声调娇柔婉转，言语间尽显世家女子的娇憨与张扬，偶有轻笑之声，婉转入耳。

赵栖燃置身这般喧嚣繁华之中，仿若身处另一个天地，与周遭人事全然隔绝。她眉眼清冷，神色平静，既无局促不安，又无窘迫瑟缩，亦无对锦衣华服、珠玉环绕的艳羡，就安安静静立着，身姿挺直，周身透着一股疏离淡然的气韵，不惹尘埃，不扰旁人。

不多时，诗会主事人登台，此人乃京中颇有才名的世家长辈，德高望重，待园中声响渐平，便朗声宣布此次诗会规矩，以暮春景致为题，不限诗体，限一炷香时间，现场提笔作诗，待时辰一到，统一收卷品评。

主事之人话音落罢，在场贵女纷纷起身，移步至园中早已备好的书案前。侍女们上前细心研墨铺纸，将狼毫笔、素色宣纸一一摆放妥当。

贵女们各自落座，或蹙眉凝神思索，或轻握笔杆迟迟不落，皆小心翼翼，斟酌词句，力求诗作工整得体，不负自家门第颜面。

园中议论声渐渐停歇，传出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附和偶尔低声斟酌字句的细语。

大半贵女落笔谨慎，所作之词多是描摹眼前春花盛景，堆砌华丽辞藻，字句工整，却多流于俗套，多是应景敷衍之作，少了真意，更无风骨，皆是寻常闺阁女子的寻常笔墨。

赵栖燃待众人皆至书案前，便缓步走到一处无人问津的偏僻书案旁，抬手示意想要上前侍奉的侍女退下，自行站于案前，抬手研磨墨汁。

她研墨动作舒缓，力道均匀，不多时，墨汁研得浓淡适宜，随即放下墨块，提笔蘸满墨汁，抬眸望了一眼园外春水繁花，目光平静无波，随即垂眸，笔尖稳稳落于宣纸之上，提笔挥毫，笔锋清隽，一气呵成。

不过片刻功夫，一首诗作已然写就，她放下笔将笔置于笔架，神色平淡，立在一旁静候。

园中立着的香烛缓缓燃烧，青烟袅袅，待一炷香尽数燃尽，主事之人命身旁仆从将所有诗作一一收起，打乱顺序，逐一当众诵读，当众品评。

前面诵读的是各家贵女的诗作，辞藻华丽繁复，描摹景致细致精巧，全是千篇一律的应景之语，听得多了，只觉平淡无奇，毫无新意。

周遭众人听着，也只是随口附和几声赞叹，或淡淡点头，并无惊艳之意，园中气氛平淡。

待到仆从将赵栖燃所作的诗作递上，主事之人接过，目光扫过纸上字迹，眉眼微动，声音顿了顿，随即朗声念出。

诗句清丽脱俗，寥寥数语，写尽暮春清雅景致，藏着高远淡泊的意境，通篇不沾世俗浮华之气，字字干净通透，句句清绝雅致，与此前诗作判若云泥。

诗句念罢，全场霎时安静下来，原本喧闹的诗会，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人皆是一惊，脸上露出诧异神色，纷纷转头，循着诗作出处，看向立于角落的赵栖燃，目光难以置信。

谁也不曾想到，眼前这位衣着朴素、出身低微、毫无家世背景的寒门孤女，竟能作出如此绝佳诗作，词句意境，远胜在场所有世家贵女，堪称此次诗会魁首。

周遭原本投向赵栖燃的轻视、鄙夷目光，尽数化作惊诧与赞叹，低声议论声悄然响起，谈及起这位素衣女子的惊人才情，言语间意外十足。

赵栖燃被众人各色目光环绕，神色淡然，眉眼清冷，不曾因这份夸赞露出自得之色，亦不曾因众人瞩目露出窘迫之态，就静静站立原处，身姿清挺。

周遭繁花似锦，锦衣珠翠环绕，喧嚣声再起，却皆与她无关。她孤身立于人群之中，不卑不亢，气质绝尘，自成一番景致，所有盛装贵女，皆不及她清隽风骨，旁人难及分毫。

镇国公府嫡九公子慕容渊，乃京中顶级豪门的嫡出公子，身份尊贵，自幼长于朱门深宅，见惯各类繁华场面，各类诗会宴饮更是寻常。

此番前来沁芳园诗会，本是受家中长辈吩咐，前来应酬交际，抱着玩乐消遣的心思。他身着月白暗纹锦袍，腰系羊脂玉玉带，身姿挺拔修长，容貌俊朗清逸，周身贵气天成，站立人群之中，极为惹眼。

园中贵女频频侧目，目光含着羞怯与讨好，他皆视若无睹。此前他立在园中小亭之内，看着周遭一众娇柔做作、刻意卖弄才情与容貌的世家女子，只觉索然无味，眉眼间溢出散漫不耐，全程心不在焉，偶尔应付身旁世家子弟的搭话，目光随意扫过人群。

直至赵栖燃提笔作诗，直至那首清绝诗作传遍全场，慕容渊的目光无意间越过人群，落向素衣而立的赵栖燃。

不过这一眼，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直直追随那道身影，满心震撼。

他看她一身素布青衣，布料寻常，干净素朴，无珠玉加持，无华服映衬，却比在场所有身着绫罗绸缎、头戴珠翠珍宝的世家贵女，都要动人清隽。

她眉眼清冷，不染世俗尘埃，无世家女子的娇柔造作，无争强好胜的锋芒，一身淡然疏离，才情藏于骨血，不张扬，不显露，自带一身清绝风骨，让人移不开眼。

慕容渊怔怔望着赵栖燃的身影，心中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情绪，满眼惊艳，心绪难平。

他自幼长于豪门深宅，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有娇憨天真的，有温婉贤淑的，有张扬明艳的，亦有刻意逢迎的，从未见过这般清绝之人。

身处满场繁丽浮华之中，守着一身清净，才情绝世，淡然自若，不骄不躁，不染世俗功利之气。

慕容渊站立亭中，忘了周遭人事，忘了身旁应酬，目光缱绻，紧紧锁住那道素衣身影，满心都是初见的悸动，久久无法回神。

凝望许久，终是忍不住呢喃出声：“世间竟有这般清绝之人，不沾俗尘，动我心魄。”

声音轻浅，唯有他自己听得真切，周遭喧嚣笑语、议论之声，根本扰乱不了他的心绪，此刻他的眼中心里，再无旁人，再无繁华景致，唯有那道素衣清绝、独立人群的身影。

园中众人的议论声愈发清晰，话题尽数围绕赵栖燃展开，谈论寒门孤女与一众世家贵女的才情落差，谈论这般出身低微的女子，竟能在诗会上力压全场名门闺秀，引得所有人侧目。

更有不少心思细腻之人，注意到慕容渊停留在赵栖燃身上，那久久未曾移开的目光，心中暗自揣测，眼神移向二人，来回打量，低声议论不止，惊叹于这般悬殊的身份际遇，心中各有思量。

赵栖燃耳力清明，自然听得周遭种种议论，也清晰察觉到，人群之中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炙热又专注的目光。

她垂眸，目光淡淡移向身前书案的宣纸，看着自己写下的诗句，神色平静无波，缓缓敛眸，低声自语：“繁华皆过客，何必惹尘埃。”

话音轻浅，消散在暮春暖风之中，转瞬即逝。语罢，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不再看周遭众人，亦不回应那道炙热目光，保持着原本姿态，立于原处。

慕容渊站立亭中，将她那句低语尽数听入耳中，心中悸动更甚，目光望着那道素衣身影，愈发深沉，眼底翻涌着惊艳与倾心，满心皆是初见便已扎根心底的情谊。

暮春暖风徐徐，园中喧嚣未停，众人侧目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