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 第6章 第六章 首都星

新希望号缓缓滑入首都星的同步轨道，朝着星港行进，舷窗外，首都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颗点缀着白色漩涡云带的美丽的、蓝绿色相间的星球。

目之所及，有一片格外显眼的区域，无数六边形结构构成的巨大半透明状的穹顶，笼罩在中心城的上空，像一个巨大的发光蜂巢倒扣在了城市上方。穹顶外，是无垠的、幽深的宇宙，穹顶内，是几乎完全人造的、完美的白昼。

所有人都跟十五一样，挤在舷窗前好奇地向外张望，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座“传说中”的城市。一时之间只顾着震撼，暂时忘记了一些对未知未来的忧虑，气氛变得活跃了一些。

几天前，十五的身体恢复到了可以自如行动的程度。他悄悄回到这些跟他同批被选上的人之中，与所有人同吃同住，根据上次和艾尔见面时两人的商议，他可以暂时做他的眼线。只是目前十五还比较疑惑，艾尔从不主动联系他，他当然也没有办法主动联系艾尔，十五摸不准他是根本就不重视他这个眼线还是太过于信任他，当然，更有可能是觉得他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除了艾尔外，目前自己认识的就只有林落了，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十五发现他其实是直接听命于福德舰长的，当着别人面的时候，他从不会表现出与艾尔的熟稔，只是在十五面前不太掩饰，这应该与他们曾经从旧矿区一起把他救上星舰有关，没办法再隐藏他其实是为艾尔做事的事实了。十五猜测他可能也是艾尔手底下控制的棋子之一，就像他一样。

好像那个人也不像大家口口相传中那样可怜？十五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每天悠闲地晃来晃去、随手招来几个给他跑腿的人，不像是什么靠谱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报答他，自己既然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达成了自己初步的目标，说不定已经跑路了。他的关系网有可能能帮自己找到父母、了解身世，但也许在这之前自己就会被他不靠谱的潜伏计划给害死了。到了新环境后一定要想其他办法调查。

十五攥着拳，就这样趴在窗上胡思乱想着，等他回神的时候，星舰已经靠港了。

他随着大家走出星舰，星港出口处是一条通道，带路的人指引着他们踏上通道入口处一个宽敞的平台，脚下有轻轻的吸附感，紧接着平台缓缓地移动起来，没有声音，没有明显的震动，两侧的景色快速掠过——他们正在正在这座城市中穿过。

十五望向外面，数条类似的空中通道纵横交错，构成了复杂的立体交通网络，不时还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飞行器穿梭其间。相连的通道与高耸的建筑相连，能看到不同的乘客被输送进、融入到不同的高楼内部。抬头望向空中，还能看到一些悬于高空中的建筑，不知道在那上面俯瞰是什么感觉呢。

高大的建筑立面上，每一寸都在演绎着引人瞩目的画面——笑容完美的仿生人托着精致的美容修复剂、浮于云端的生态度假区仿佛世外桃源、容貌昳丽的明星正在展示自己手腕和脖颈间的新型佩戴式科技产品……

从自小生活的地方历尽千辛跑出来，十五只是迫切地想逃离那里，然后找机会追寻自己的身世。这段时间，他经历过愤怒、迷茫、冲动，但是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站在无边无际的城市中心，心底生出惶恐。

他下意识地寻找熟悉的身影，艾尔和那些官员，从出口处就与他们这些遴选者分开了，他的目光辗转搜寻了一圈，终于看到与他们相错开的另一处通道中显眼的金色头发，艾尔正微微侧头，与旁边的人交流，还没等十五仔细看，那条通道的外壁忽然不再透明，掩盖住了其中所有人的身影。

外部通道也许有一部分隔音效果，但是这种效果对听觉异常灵敏的兽人来说收效甚微，各种声音的碎片彼此叠加，覆盖着感官，对十五来说像是深海，他突然被抛进其中，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

一个小女孩不知是因为恐高还是什么原因明显害怕极了，一下跌坐在平台上，脸色发白，也不敢出声音。十五回过神来，连忙扶住了她，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一只手下意识地虚护在她背后，形成一个笨拙的支撑，前面带路的几个工作人员明显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但是马上又转过了头，眼角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屑的神色，十五意识到他们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自己此时做出的任何要求，都不会得到回应。

他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凑近小女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看下面，可以看着我”，十五抬起一点自己的帽子，露出狼耳，分散她的注意力。看到小女孩盯着自己有些呆住，他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嘟囔着，“你不怕我的样子吧，我觉得还是这鬼电梯更可怕一点。”

小女孩被他逗笑了一下，没那么紧张了，十五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语气硬邦邦的，但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一会儿就到了，很快的，等你好点了，我拉你起来。”

艾尔听着身边几位官员聊着这次工作结束后要去度假的事，心中极度不耐烦。刚回到首都星，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能再跟进一下那些从涅墨西斯星带回来的人的去向，结果刚下星舰这批人就被移交给了福利部的“适应性培训专员”，来的人全是陌生的面孔，几年前自己在那里待过，几乎记得每个工作人员的身份，如今却没派上用场。

艾尔的思绪一半在回忆自己刚才见过的那些培训专员的样貌和制服样式以及他们离开时乘坐的电梯舱编号，什么样的适应性培训需要用到看起来更像是安全部队里出来的人做专员？如果在自己找出问题前那些人就被带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这条线索就又断了。

“西里斯特使这次亲赴边远星，真是辛苦了。”一位略显富态的委员会官员转过头，嗤笑了一声，“那种地方，听说连空气都带着腐蚀性。还是年轻啊，您看起来气色还是很好。”

艾尔厌烦这种对话，此时却巴不得有人把话题转到这次工作上。

“多谢关心”，艾尔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只是履行职责罢了，倒是亲眼见到有些孩子……来自那样的环境，能够通过遴选真是幸运，让人感触颇深。”

“哈，说到底还是联邦给了他们机会。”另一个人接过话，语气充满优越感，“后面就都是标准化流程了，无非就是培训、评估、分配、输送，效率才是关键，据说还会再去其他星球继续遴选吧？这是第一回，所以前期显得繁琐一点，以后还要辛苦啊，特使。”

“分配？”艾尔适时地流露出好奇，“之后他们会根据评估，被带到不同的星球吗？”

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第一个开口的人滴水不漏地回道：“大体流程估计就是这样，具体的分配情况和后续培训，那都是社会福利部下属机构的事情了。我们主要做好前期宣传和‘文化适应性’引导就好了嘛，哈哈哈。”他巧妙地把话题结束在这里，划清了界限，言下之意不该问的别问。

看来这些人是不会对他开口了。

与其他人分开后，艾尔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更为冒险的路径，他确实还有一个认识的、在联邦福利署任职的人，他找到那人留下的联系方式，用一次性联络器把这个名字发送了出去。

“帮我查查这个人。”

艾尔垂眸坐在车上，下一次遴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每一次变动都有可能砸开现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一定要获得更多线索，打破现在被动的局面，现在才算是正式的第一步。

这个念头让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决定带走十五的时刻。

帝国覆灭前，领导兽人起义的首领在混战中牺牲，同一时间，自己的家人也丧生在实验室中，联邦成立后，连带那些实验数据和秘密进行中的项目，都一并被抹除消失了，只有当时正巧在寄宿学校，跟随保护计划躲避的自己，活了下来。这点隐隐约约的实情，甚至都是靠几年来东拼西凑的线索得来的。他知道了那个当年领导起义、至今还被人当做英雄敬仰的首领，是一位狼族兽人。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从高处坠下，头发被风高高扬起，很奇怪，自己居然清楚地记得那双平时是灰色的眼睛，骤然缩紧，变成了浅绿色。

带他走只是单纯的互利，马上就要进行下一步了，至少不能让这个无辜的人因此丧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保护好他。艾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一下身体，紧绷的神经仿佛在大脑中碰撞，他缓缓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