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开学第一天,下雨了。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县城都蒙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危则安走进高一(3)班教室的时候,校服下摆已经湿了一半。
教室里闹哄哄的,新同学之间互相认识,交换QQ号,讨论暑假去了哪里。她收了伞,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只剩靠窗的位置还有两个空位。
她走过去,放下书包,拉开椅子。
前排有个男生,穿着白色的T恤,瘦得很,肩膀薄得像纸。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书,像是和周围热闹的气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我想,这个人好奇怪。
那是危则安第一次见到周辙。他就像一株在角落里自己生长的植物,孤独而安静。
“同学,你是哪所初中考来的?”
旁边有人说话,她回过头。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开口。
“县三中。”她说。
“我也是!”女生眼睛更亮了,“我叫林夏,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危则安。”
“这个名字好听。”女生笑着说,“你成绩一定很好吧,县三中考上来的。”
“还行。”
“谦虚啊。”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多关照。”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太会和新同学聊天。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安静的孩子,别人找她说话,她就说说几句,不找她,她就自己待着。外婆说,这没关系,内向也不是缺点,只是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
所以开学第一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周围的人。前排那个男生,从上午到下午,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同桌的女生问他:“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他头也没抬:“周辙。“
“哪个zhe?”
“南辕北辙的辙。”
女生哦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意思,又问:“你哪里人?”
他没回答,继续低头看书。
女生讨了个没趣,转身和别人聊天去了。
危则安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像是心里有什么话,但没有说出口。
上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说着函数的定义,她听得有点困。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树叶上,闪着光。她转过头,看见周辙在转笔。笔在他的指间转得很流畅,一圈又一圈,但他好像完全没在想什么,只是习惯性地转着。
她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本书,深蓝色的封面,上面写着一行英文:《The Catcher in the Rye》。她不认识英文,但这本书看起来很旧了,封面有点发白,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她想,他应该很喜欢这本书吧。
放学铃响的时候,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要交代几件事。
教室里开始吵闹起来,大家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往门外走。
她也站起身,准备走。前排的周辙动作很慢,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又把笔袋拉链拉好,然后才站起来。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撞到谁。
她跟在他后面,出了教室门。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靠边,几乎贴着墙,每次有同学从后面冲上来,他就会往边上让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把自己藏起来了。
出了教学楼,外面天还是灰的,像是又要下雨。她撑开伞,走到校门口。很多家长在等孩子,有的开着车,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就站在路边张望。
她没有等,外婆说她会来接她,但她想自己走回家。她想多走走,熟悉一下从学校到家的路。
她走得很慢,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
“危则安。”
她回过头,看见林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根烤肠。
“要吃一根吗?我请你。”
“不用了,谢谢。”
“客气什么,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她笑着把烤肠递过来,她只好接了。她们并肩往回走,林夏说个不停。林夏说她暑假去了哪里,说她妈妈给她买了新手机,说她在网上看到一个很好看的动漫,问她有没有看过。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嗯、哦、是吗。”她不太习惯说太多话,但林夏好像不在意,她一个人也能说得很开心。
“对了,”她突然说,“你看见那个周辙没?”
“哪个?”
“就是那个坐你前面的,从来不说话的那个。”
“看见了。”
“好奇怪啊,他一整天都没和谁说过话。”
“也许他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也太夸张了吧,至少和同桌打个招呼什么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他转笔的样子,想起他桌上那本旧书,想起他下楼梯时贴着墙走的背影。也许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说话。
林夏在一个路口和她分开,她往左,她往右。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周辙走在前面。他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他没打伞,但好像也不在意下雨不下雨。她走在他后面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没追上去。
她是不想追上去吗?
也不是。
只是她觉得,他应该不想被人跟着。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周辙已经在那里了。他换了件浅蓝色的T恤,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安静。他的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还有几支笔。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但没有完全转过来。
她看见他的侧脸,很白,鼻子挺挺的,睫毛很长。但他很快就把头转回去,继续低头看书了。
上午课间的时候,她看见他在喝水。
他有一个保温杯,银色的,看起来很新。他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像是在喝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夏问她:“他在干嘛?”
“喝水。”
“他平时都不去小卖部吗?”
“我没看见过。”
“那他中午吃什么呢?”
“不知道。”
林夏叹了口气:“这人太省了吧。”
她没说话。她想起外婆说,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
中午放学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走。
她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文件袋里。前排的周辙也动作很慢,他把保温杯拧紧,放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跟在他后面,出了教室门。她看见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往操场边的一条小路走。那条路是通向学校后门的,很少有人走。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让每个人读一段课文。
轮到周辙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叫。
后排的男生笑了起来,语文老师皱了皱眉:“大点声。”
他试了几次,但声音还是那么小。
最后,语文老师叹了口气,说:“你坐下吧。”
他坐回去,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看见他的耳朵有点红。
她想,他应该很难受吧。被全班盯着,被老师无奈地叫坐下,被后排的人笑。
这种感觉,她也有过。
小学的时候,老师说她的作文写得好,让她站起来读,她读着读着就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不喜欢被所有人盯着看。
外婆知道以后,抱了抱她,说:“没事的,有些人就是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说话。”所以当周辙坐下的时候,她没有笑,也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书。
下午第二节课间,她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经过操场,看见周辙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那里靠近围墙,很少有人去。他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吃。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他好像很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被人打扰,也不用和人说话。
她想,也许这就是他的舒适区吧。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成绩公布那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名次。
“周辙,数学58分,全班第38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58分,不及格。
她看见周辙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班主任继续念:“危则安,数学112分,全班第15名。”
她松了口气,至少没有退步太多。
林夏在旁边说:“你考得还可以啊,他怎么回事,怎么才58分?”
“不知道。”她说。
“他平时不学习吗?”
“没看见过他刷题。”
林夏摇摇头:“这人真奇怪。”
她没说话。她想起他上课的样子,确实不怎么听课,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成绩。
放学后,她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她想看看他会不会先走。他还在座位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她收拾好书包,准备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他在看她。她愣了一下,想打招呼,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走出了教室。
第二天中午,她看见他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一个人,拿着面包掰成小块吃。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你不去食堂吗?”她问。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人太多。”
“食堂确实人挺多的。”她说。
她站在他旁边,没有马上离开。风有点凉,吹着他的头发,也吹着她的。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突然问。
“危则安。”
“则安。”他重复了一遍。
“嗯。”
“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谢谢。”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问。
他笑了笑:“周辙。”
“哪个zhe?”
“南辕北辙的辙。”
“嗯。”
他们就这样,一问一答,像是在做自我介绍。但事实上,他们已经认识三个星期了。
“你数学58分?”她问。
他低头看面包:“嗯。”
“你没听课?”
“听不进去。”
“为什么?”
他沉默了。她看着他的侧脸,想问更多,但又不该多问。
“你那本英文书,好看吗?”她问。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哪本?”
“就是那本深蓝色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你看见过?”
“嗯。”她说,“你每天都放在桌角。”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就坐在你后面。”
“也是。”他说,“那本书……还行吧。”
“讲什么的?”
“一个不想长大的男孩。”
“哦。”她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的这个,她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你想长大吗?”他问。
“不知道。”她说,“反正都要长大的,想不想有什么用。”
“也是。”他说。
“你呢?”
“我也不想。”
“为什么?”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因为长大了,要面对很多事情。”
“什么事情?”
“不知道。”他说,“就是很多事情。”
她看着他,没有再问。他说得那么含糊,但又那么肯定。好像他见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又好像他只是在害怕。
“你那本书,能借我看看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你想看?”
“嗯。”
“可是是英文的。”
“我可以慢慢看,查字典什么的。”
他想了想,然后说:“好。”
“明天带给我?”
“嗯。”
她笑了。
“谢谢。”
“不客气。”
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聊了大概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她问,他答,偶尔他也问一两句,她答。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聊书,聊长大,聊一些没头没脑的事情。但她觉得,这是她和周辙第一次,算是聊上了天。不是一句两句的对话,是一来一回的,有回应的对话。
放学后,她在路上看见他。
他还是没有打伞,天开始下雨了,他缩着脖子往前走。她想起他每天坐在台阶上吃面包的样子,想起他转笔的动作,想起他下楼梯时贴着墙走的背影。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孤单。
不是那种可怜的孤单,就是一个人待着,好像也挺好,但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
“你要不要一起走?”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不用了,”他说,“雨不大。”
“都快淋透了。”她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果然湿了一大半。“我可以走。”他说。
“没事的,反正顺路。”她说。
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她往伞边让了让,示意他可以进来。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过来。他们两个人在伞下,距离有点尴尬。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太远了,他又被雨淋到。他好像也觉得尴尬,一直低着头往前走。
“你住哪边?”她问。
“永安街。”
“我住解放巷,顺路。”
“嗯。”
然后他们就没有说话了。
伞在雨中晃动,他们的脚步声在雨里显得特别清晰。
走到解放巷口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
“到了。”她说。
“好。”他往伞边让了让,准备走。
“等等,”她说。
“怎么了?”
她指了指他湿透的肩膀:“你这样回去会感冒的。”
他看了看自己,愣了一下。“没事。”他说。
“还是擦一下吧。”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纸巾。“谢谢。”
“不客气。”
他站在巷口,用纸巾擦头发。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他好像一直一个人,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周辙。”她说。
他停下动作,看着她。“怎么?”
“没事,就是……想认识你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认识过了。”
“啊?”
“开学第一天,你同桌问过我名字。”
她笑了。“这个不算认识。”
“那什么叫认识?”
“就是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你喜欢看的那本英文书,知道你每次都坐在台阶上吃面包,知道你不爱和说话,知道你下雨天不打伞。”
他看着她,愣住了。“你观察过我?”
“有点。“她说,“就是看见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藏在哪?”他问。
“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沉默了。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飘下来,落在他的发梢上。
“那我藏得好吗?”他问。
“不好。”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温暖。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说。
“也没有。”她说,“就是看见了。”
他转身准备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危则安。”
“嗯?”
“谢谢你,和我一起走。”
“不客气。”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谢谢你的纸巾。”
“没关系,以后可以自己打伞。”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进了雨里。
她站在巷口,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她想,这个人终于愿意和别人说两句话了。虽然只是两句话,但至少,比一整天都不说话要好。
回到家,外婆问:“今天回来得晚?”
“嗯,在教室待了一会儿。”
“和新同学相处得好吗?”
“还行。”
“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她想了想。
“算是吧。”
“算是?”
“就是还没有特别熟,只是说了一两句话。”
外婆笑了:“慢慢来,不着急。”
“嗯。”
外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性格内向,没关系,内向的人也有自己的优点。”
“什么优点?”
“会观察,会思考,会用心看世界。”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周辙的样子。
他坐在台阶上吃面包的样子,他擦头发的样子,他说话时声音小小的样子,还有他那个浅浅的笑。她想,这个十七岁的新学期,也许会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我,总是把自己藏在角落里,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但现在,有一个人比我藏得更深,而我看见了他。也许这就是,十七岁的开始吧。
2024年6月1日,傍晚。
危则安坐在外婆的书房里,手里握着那本日记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句话:“周辙,我好像要放下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那是2024年春节,她一个人在申城的出租屋里拍的自拍。照片里的她,眼神很疲惫。
“我好像,把自己弄丢了。”她对着照片里的自己说。
八年前,她以为和他在一起,就是幸福。
八年后,她才明白,幸福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找的。
而他和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声,像是八年前那场雨,淅淅沥沥,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