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的时候,北戎王室的聘礼送到了忠勇国公府中。
北戎此次尽表诚心,非但按照大梁婚嫁的规矩行三书六礼,甚至聘礼极尽奢靡铺陈,茶酒果饼自不在话下,还有彩缎匹帛、金玉翡翠及各色珍玩摆件数十箱,更有特意给新娘准备的孔雀翎销金裙、银狐皮风毛大氅等各色名贵衣物首饰,甚至其中还有一顶点翠嵌红宝珍珠金龙凤冠,送聘礼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十里,直把整条鸣金巷都塞得水泄不通。
这样的排场,即便与本朝的公主王妃都可比肩,一时间,梁京城那些原本对霍雯即将远嫁颇为唏嘘的闺秀们,个个心里都泛起了酸来,眼瞧着北戎对霍家庶女都如此重视,到底嫁过去也是王妃之尊,是金尊玉贵的好日子。
早在圣旨降下之时,此事已经没有了转圜余地,即便老太君几次进宫找太后说项,撒泼耍赖都使上了,太后也只能对她这个老小孩般的妹妹无奈道一句,事关社稷,她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事已至此,国公府的长辈女眷们便只得尽心替霍雯置办起嫁妆来,老太君更是,几乎每日都将霍雯叫到身前,叮嘱她为妇之道、管理王府后宅的门道,甚至那些妇人间阴私的心计手段也都尽数说与她听,好叫她有个防备。
霍雯仍然日日处在混沌茫然中,她不明白,北戎三王子为何要娶她?难道就为她曾在街巷上站出来替他讲了几句公道话?这是娶一个陌生女子做新妇的理由吗?
老太君看着孙女懵懵懂懂的模样,这个孩子非嫡出,即便国公府门第高,她的身世到底也是差一些,原本也不指望她高嫁,就嫁一个门户低一些的清白人家,过闲适省心的日子就好,哪成想竟有这等造化,又嫁得这么远,叫她如何能安心?
送聘礼的那日,云朔公主也再次登门了,她避开了闲人,对霍霄开门见山道,“霍大人,今日云朔既是替兄弟送聘,也是来辞行,但有一人,霍大人不得不见。”
霍霄眸光微敛,注视她片刻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城外八角亭中,有人已经在等他了,那人头戴帷帽,背身负手而立,似是在远眺梁京的方向。
霍霄站在他背后,“难道如今连梁京城都不敢进了吗?”
那人豁然转身,隔着帷帽的薄绢注视他,“好久不见了,霍霄。”
霍霄打量那人一身的北戎装束,唇角浮起淡淡讥讽的笑,“非但不敢进梁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连大梁的衣服都不敢穿了,四殿下。”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那张疏朗俊逸的脸,“你这张嘴啊,永远不饶人。”他的目光很坦荡,“不过,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也没想着要瞒我,透露给我这么多,从云朔公主懂水性、会下棋,一口汉话又完全是梁京的口音,桩桩件件,我要还猜不到是你,岂不叫你笑掉大牙?”
四皇子露出赞赏的神色,一年多没见,他的脸上添上了沉稳霸气,已隐隐有了王者气度,他笑道,“这些可不是我的意思,是云朔自己爱显摆。”
云朔不好意思地含笑垂头,脸上有薄薄的红晕,竟难得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嗔怒情态来,“谁说我是显摆,我只是测试一下霍大人是不是你真正需要的人才,事实看来,你倒是果然没有看走眼。”
霍霄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意,肃然道,“说吧,今日找我来是为何事?”
四皇子喉间隐约划过一声冷哼,“霍霄,你我一起长大的情谊,难道如今我回来找你叙一叙旧也不可以?”
“萧恒,要相见就该光明正大地见,你不会想这么轻飘飘就把前尘往事一笔带过吧?”
“你莫不是忘了,从前你韬光养晦,总以纨绔面目示人是为了什么?你我不曾言明,但你我心中都有数,你是在陪着我蛰伏。”
霍霄眸光微动,“或许从前我确有此意,可经过这么多事,贪墨军饷、以次充好、私设暗娼、荼害无辜,这些可都是你做下的?这桩桩件件又可配为一国之君、担万民之命?”
霍霄顿了好久,慢慢转过身去,“从前,只能算我眼瞎。”
八角亭四周是空旷的山野,此时渺无人烟,大概只有保护四皇子的暗卫此刻正蛰伏在各个隐蔽处,初夏熏热的微风阵阵拂过,可亭中的气氛一时间却降到了冰点,四皇子久久不语,半晌后竟一撩袍摆,对着霍霄单膝跪了下去。
霍霄和云朔都一惊,无论如何,萧恒身为皇子之尊哪有向臣子下跪的理?云朔更是两步上前想要将他拉起来,可他却避开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害谁也从不曾想过要害你,今日,我便在此向你赔罪了。”他躬身而揖。
霍霄别过了脸,“你要跪就去跪那些枉死的人,算上戍边军兵士和那些无辜的少女,数百条人命,萧恒,你该堂堂正正回大梁接受律法的制裁,给那些亡灵一个公道。”
“霍霄!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可以答应你,待功成之时,我会颁下罪己诏,向全天下请罪!”他就着云朔拉他的手站了起来。
霍霄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你什么意思?你果真……”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你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大梁早已病入骨髓,亡矣,它需要一个能改变它、能给它新生的人。”
“你要造反?”霍霄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只是给社稷、给天下臣民一个机会,我承认之前是我做得过了头,可要通往那个位置,有些血不得不沾,有些脏也不得不染,难道你觉得太子那个庸蠹草包会比我更适合掌天下乾坤?”
“萧恒!你疯了!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我没有疯!论血脉,我是皇子,名正言顺,论才能,我更在所有皇子之上,有何不可?”他字字铿锵,仿佛已稳操胜券,“霍霄,今日我见你正是为了此事,你我并肩,一起建功立业可好?待功成之时,我不会亏待了你。”
“萧恒,你以为你联合了北戎就有了胜算?梁京羽林军十万精兵,尚不论三司精锐,若真有战事,还有各地藩王的援军,你的大业除了造就更多无辜死伤,还会有什么结果?届时血流成海、生灵涂炭,难道就是你为天下臣民的打算?”
“还有你,云朔公主,难道你要以北戎的前途命运去替别人赌所谓的大业?”
云朔公主看了一眼萧恒,眼神坚定,“萧恒不是别人,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萧恒挑眉,眸光带着戏谑,“霍霄,霍公子,梁京一等一离经叛道的主,如今竟也这般畏首畏尾起来了,当真是我看错你了?难不成娶了新妇,在温柔乡里待久了便连志气也消磨了?”
“无论你怎么说,萧恒,你且看看,这是我们长大的地方,你若真要为了一己私利置百姓不顾,这么多年我才真的是看错你了!”
此时从亭中看出去,夕阳已缓缓西沉,暖黄的光晕仿佛给远处梁京的城楼镀了一层金边,有守城的兵士在城墙上肃然而立,庄严而静谧。另一边,苍凌山青翠葱茏,有一群山雀呼啦啦飞起,似争先恐后抢着归巢,再远处,是马场、山涧,还有广阔无边的大片良田,梁京富庶安逸,处处都是他们自幼长大的印记。
两人各有立场,自然不欢而散,四皇子凝眸看着霍霄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丝凉薄的笑,一旁的云朔道,“萧恒,就这么放他走吗?会不会对我们的大计有碍?”
“放心吧,即便他有所行动,可他如今做得越多到时候摔得就越重,霍霄啊霍霄,我一定要让你看看你所守护的皇权,又是怎么弃你若敝履的,否则你怎么也不会死心。”
霍霄甫一回到城中,就去了衙署,叫来了郭宗耀和江淮,三人密谈了许久,霍霄嘱郭宗耀一一加以部署。
郭宗耀不解,问道,“那你呢?”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今眼看情势要乱,我更要赶紧找到她。”
且说莺时再一次魂魄离体,幽幽渺渺间无处可去,这回与以往不同,魂魄被撕扯的疼痛更剧烈,几乎令她喘不过气也无法思考。
莺时在一个破庙里歇了下来,这庙里有一尊落满了灰的陈旧的菩萨塑像,外头的人声鼎沸令她愈发虚弱,可这菩萨慈悲的目光仿佛能给她抚慰,她在这里能获得些微的安宁。
她在幽暗的角落里半梦半醒,阖眸承受着意识一点点的溃散,直到一个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额头,掌心的冷意让她一激灵,意识便回来了大半。
“跑得这么快,叫我好找。”他轻轻屈指,想要抚平她因痛苦而紧皱的眉心,“这么痛吗?那为什么要偷偷躲起来,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可以救你的。”
莺时拽住他的手,眼睛仍然闭着,她气息微弱,“司离,够了,不要再救我了。”
“为什么?他可是还在等着你啊。”他的眼里有淡淡自苦和自嘲。
“我欠你太多了,我还不起。”
“还不起就慢慢还,你有的是时间来还。”
红狐才被带到幽冥时,表现得不急不躁,一概罪名通通认下了,幽冥帝君怒极,便欲废除他的修为,入畜生道受轮回之苦。可司离却极力拦下了,红狐那双闪烁着阴险的眼睛总在他眼前晃过,他那样狡猾的角色,怎会如此轻易就范?
司离在幽冥极狱中见到了他,逼问他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
红狐哈哈一笑,“司离大人果然机敏,我料到了即便是帝君要我死,大人您也一定会保下我。”
“何以见得?”
“可不是嘛,若我死了,您那心爱的莺时姑娘就也死定了。”
司离眼神一震,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司离大人该不会天真到认为我所施的附身咒会那么轻易地就解了?”他讥讽的眼神在司离身上徘徊,而后慢慢说道,“七日后,她们二人的魂魄仍然会回到各自之前的肉身,可您给莺时姑娘找的那具肉身,原主早就死了,可再经不起这番折腾,到时,她可就没有肉身寄居了,哈哈哈!”
司离几乎捏碎了掌中的玉珏,声音冷得可怕,“信不信我叫你连畜生道都入不得!”
“我反正是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那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想当初她经历离魂之苦时那痛得死去活来的模样尚历历在目,啧啧,如今可能又要承受魂飞魄散的痛苦,然后永远消失在这世上,不管是人间还是幽冥,都再也没有她这么个人了,司离大人,您会心痛吗?”
司离闭眸,良久才缓缓抬眼,眼中的沉怒被压下了,他嗓音平和,“你的咒术可有破解之法?”
“我的咒是死咒,没有破解之法,可你若要救她,不是没有办法。”
“你说,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我要你千年鬼仙的修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