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魂 第29章 苏小玉

如此一来，莺时就在东宫住下了，霍霄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太多追问，只是嘱她要小心，莫要伤了自己，至于其他，一切都有他在。

他给她的，是无需多言的信任与支撑。

太子妃将莺时的住处安排在了她寝宫的隔壁院落，方便就近照顾，每日里外敷内补她都亲自一一过问，生怕有半点懈怠之处。

莺时见她每次换药时，太子妃都在一旁神色紧张地盯着，便忍不住宽慰她。

“娘娘，不用这般劳动，臣妾这都是皮外伤，不碍的，您怀着身孕，不宜太过操心。”

太子妃屏退了众人，坐在她榻边拉过她的手，温言道，“你不懂，女儿家的肌肤娇嫩得很，若是留下伤疤就不好了。”她唇角酝着一抹浅笑，似喜似悲，“听闻你闺名唤作莺时，那我以后就这般称呼你可好？你不光救了我腹中孩儿，还替我隐下了……总之，我心中是深谢你的，以后无人处，你也可以直呼我的闺名小玉。”

没想到她竟主动提及当日梅林之事，言辞恳切，莺时不免有些动容，眼里带着怜惜，她唤她，“小玉。”

眸光落下，蓦然见她手腕上似有一道瘀痕半掩在袖中，“这是？可是那日伤到的？怎么没有上药？”

太子妃眼中有局促与慌乱一闪而过，她正想掩下袖口，却被莺时抓住了，她捋起她的衣袖，只见太子妃纤细的胳膊上竟是青紫瘀痕交错，像是被人虐打的。

“这是谁干的？”莺时一惊，脱口问道，“难道太子他知道了？”

“不，不，他并不知，他只是……喜好施虐罢了。”她的嘴角噙着几分讥诮。

莺时想起昨日觐见太子时，目光曾落在他腰间所悬着的那枚莲花样羊脂玉配上，当时只觉玉佩雕琢细腻，甚是别致，此刻细细想来，之前荷月临走前曾跟她说过的莲花图样的物件，只怕就是太子腰间的玉佩吧，那他会出现在揽仙洞那种以凌虐弱女子为乐的吃人魔窟也不足为奇了，只是没想到他如此丧心病狂，竟连枕边人太子妃都不放过……

“何止是我，整个东宫的姬妾没有一个躲得过的，有时候夜里被尖利的哭喊声惊醒，我总会恍惚，还以为自己身在地狱里，都是命啊……”她牵动嘴角，“不过如今我有了身孕，他到底收敛了些，无论如何，孩儿总是我的。”

莺时想起不过大约半年前在城郊梅林惊鸿一瞥所见到的姑娘，虽然彼时正在哀泣，可哪像今日这般，仿佛一株即将枯萎的花朵。

夜阑人静时，莺时悄悄走出了寝殿，暮春夜里的风还是带着凉意，拂动廊下的八角琉璃宫灯，又将微不可闻的声音飘飘渺渺吹送过来，她不敢点灯，只能以昏黄光影照明，出了院子，循声而去。

她心中默念玄武的名字，希望它能听到后给她一点指示，可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空茫，好在有低微的诵经声从北苑丝丝缕缕传来，听太子妃说，太子自揽仙洞遇险后受了惊吓，加之又因此事受到了圣上的申饬，昼夜难安，故而请了僧人前来诵经祈福。

北苑偏僻，好在院前挂着经幡，倒是容易辨认，院前无人值守，莺时很容易就溜了进去，她蹑足到了正传出诵经木鱼声的正殿前，趴在一角偷偷捅破窗户纸往里看，这一看便是一惊。

只见里头烟雾缭绕，隐约可见只有一个老僧正跪在正中的蒲团上诵着经，可案头供着的不是佛像，竟是一个龟身蛇首的小怪物。

那是玄武！玄武的小眼睛微闭着，脑袋耷拉在身体一侧，奄奄一息的模样，怪不得它都无法感应到莺时的心声了，这些人不知道正在对它施着什么邪术。

莺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后背猛地撞上了什么，她一阵吃痛，一下子坐倒在地，回头看去，有一张脸紧紧贴在她眼前。

莺时吓得差点惊叫出声，那情形实在太过诡异，哪个好人会把脸贴别人那么近？她迅速挪后几步，只见对面是一个小沙弥，应该是里面那个老僧的徒弟，一张稚嫩的脸上挂着笑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姐姐，你找谁啊？”他弯起两边唇角，似乎在笑，可声音里却没有笑意。

莺时稳了稳心神，答道，“我心中烦闷，难以入眠，故而特来找大师开解。”

“哦？是吗？撒谎可不好哦。”小沙弥探过脑袋，凑近她嗅了嗅，“你身上果然没有那个味道，我不喜欢你。”

“……”

“你是来找它的吧？”

小沙弥手一指，殿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洞开，老僧仿若未闻般仍跪在殿中喃喃诵经，笼中的玄武仿佛微微睁了睁眼，气若游丝。

莺时无法形容那种从脚心升起的恐惧，直到她本能地逃出北苑，那小沙弥的模样依然在眼前挥之不去，明明他面容纯稚、憨态可掬，可就是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娃娃，连微笑时唇角抬起几寸都是被设计好的，他就不像是一个人。

可是玄武就在那里，她能不管它吗？司离大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真想一把火把那北苑烧了算了，不行不行，万一把玄武也烧死了怎么办，况且她也没有在东宫放火的胆子啊。

这日休沐，东宫异常热闹，除了霍霄，连荣安公主也来了，趁着几人正在正殿上叙话，莺时又提着裙角悄悄溜往北苑。

她的伤口虽还没有好全，但行动起来已无碍，是没有借口再赖在东宫不走了，霍霄今日也是过来接她来了，今日她一定得把玄武救出来。

北苑还是没有人值守，莺时很快就溜了进去，院中了无人声，正殿的大门洞开着，不见那诵经的老僧，莺时忙进了殿中，殿中空无一人，只有悬在梁下的盘香正燃着，散开袅袅香烟，玄武还是被高置在正中的祭坛上，莺时忙快步过去将玄武抱到了怀里，轻声呼唤它，它蔫蔫地睁眼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眼。

正想着要离开这鬼地方，谁知还未走到门口，殿门竟猛地被合上了，有人在外面下了锁。

此刻，东宫正殿廊下，荣安公主的贴身侍女正贴在她耳边低语，公主听完，脸上闪过一抹按捺不住的得意，双眼迸出冷光。

“确保万无一失了？”

侍女点头。

“过一盏茶后，待木已成舟，你就把他们带过来，今日就让霍霄哥哥亲眼看看他那个好夫人是如何的不知廉耻。”说完她便带着人往北苑去了。

北苑殿中，莺时正一筹莫展，看这情形，定是有人设局害她，只是不知对方是何目的，又想耍什么手段。就在这时，殿后的窗户不期传来了声响，莺时悄悄贴墙过去，那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人叫她。

“骆莺时！是我！”是骆婉婉的声音。“快点，从窗户里出来。”

“怎么是你？你想干什么？”骆婉婉害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救你啊！快点！出来再说！”骆婉婉神情急切，她撇开眼，“你上回帮我，这回就当我还你了。”

莺时一咬牙，便想从窗户爬出去，谁知有人在身后突然抓住了她的脚，她扭头一看，一个男子正涎着脸，对她露出猥笑，那模样似痴似傻。

“美人儿，我来了。”

他抓住了她的脚踝，无论莺时如何踢蹬都不肯松开手，看那模样，仿佛是服了药，莺时忙对窗外的骆婉婉喊道，“你快走，快去把太子妃找来！”

眼看避无可避，那男子就要向她身上压过来，莺时闭着眼睛一脚踢过去，不料却踢了个空，她猛地睁开眼，在看到眼前人时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是司离。

司离敛下眸中锋芒，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莺时这才想起，忙将藏在怀里的玄武递给他。

“你快看看玄武，它好像不太好。”

“对了，刚才那人去哪了？”怎么凭空消失了？

司离接过玄武将它收进袖中，抬手朝门口一指，莺时抬眼看去，殿门已经打开了，那男子正躺在门槛外不省人事。

“出来吧！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还能躲得过去吧？”他语气森冷如冰，尾音的陡然上扬更如裂空之剑，直叫人胆寒。

莺时不觉退后两步，在她印象中，司离好像从没这么凶过。

那恐怖小沙弥竟缓缓从盘香烟雾中显现，盘腿坐在了蒲团上。

“司离大人莫生气，我就是想同您说说话。当初幽冥四司遴选护法，您为何不选我，而要选这没用的玄武？百年来，无论我如何追问，您都视我为无物，如果我不这么做，您会来见我吗？”他满腔愤懑，语气愈发激动起来，眸色变得血红，“我就想问一问，我比玄武，到底差在哪里？”

“为什么？”司离扯起淡漠的唇角，“可能是因为你从头到脚都让我嫌恶吧。”

他眼睫微垂，连正眼都不曾瞧他一眼，语气好像只是自己不喜欢某一盘菜，故而要倒掉那般的轻描淡写。

蒲团上的小沙弥腾得怒起，指尖伸出利爪，直直就要往莺时颈项上抓来。

司离展臂一揽，将她护在怀里，而后掌风一震，直将那小沙弥震得摔到对面墙上，而后滑落在地，露出了他的真身——一只通体似火的红狐。

那红狐看着司离笑了，“幽冥谪仙司离大人，原来也不是铁石心肠啊，不要告诉我，你对这生魂动了心？”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只见司离眉目凛然，结咒欲往他身上打去，谁料就在此时有人进了北苑，红狐趁着司离略一分神之际腾化而去。

与此同时，一张带着惊愕的脸探了进来。

是荣安公主，她站在门口，目光凝在司离身上，从茫然陡然变为惊怒。

“大胆狂徒！你是什么人！”她语调激扬，声音都带着兴奋的颤栗。

司离背对着荣安公主，银发掩在黑色鹤氅风帽下，电光火石间，他遽然掠身到了她面前又回身到了莺时身边，堪堪揽住因他凌厉去势而差点站不稳的她。

不知荣安公主看到了什么，竟直着眼睛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恰在此时，公主的侍女带着众人已到了殿前，莺时抬头，恰对上霍霄的眼。

他的眼神缓缓向下，落在司离揽在她臂间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