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霍霄和莺时便启程打道回府,走的依然是来时的路,可不知怎的却生了变故。
车马沿着山道上行了快两个时辰,江淮越发觉得不对劲,抬手停下了车马,来到马车窗牖边,抹了一把汗向车内人道——
“公子,我瞧着不对劲啊,咱们车马行了快两个时辰,可兜兜转转依旧在这山里。”
车帘被一把撩开,“当真?”
“是啊,我方才将一条巾带挂在了树梢上,可你瞧——”江淮一指前方两丈外的一棵树,只见上面赫然挂着一条巾带,“这一处,刚才已经经过了。”
霍霄跳下马车,莺时也跟着一起下来了,他们在午后出发,照理说早该进城了,可现下太阳都将近西沉了,他们还在这山里兜转。
“这是鬼打墙了?”江淮问。
“我记得这条路一侧靠着山壁,另一侧则是陡坡,怎么变成了林子?”
此时看来,这山道上颇显诡异荒凉,竟不见有其他车马经过,四周似乎笼着一团薄雾,飘飘渺渺,却又牢不可破地把他们罩了起来。
霍霄微敛眼眸,勾唇一笑,“有意思!江淮,你留在这儿保护众人,我去看看,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动。”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莺时拉住他的袍袖,好歹她带着玄武,还能多几分底气。
霍霄看向她,见她眼神清亮地看着自己,并无惧色。
“好。”
“姑娘!你要小心啊!”画冬一脸担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别担心。”莺时捏捏她的脸颊。
两人往密林中而去,林子好似极深,一眼望不到头,越往里走,脚下的荆棘刺藜愈发蔓延盘错。
“霍霄你看,这些植物踩上去就消失了,而且我们走了这么久,周遭竟没有丝毫声响。”这儿竟连风声都没有。
霍霄蹙眉,一眼望去,脚下踏上的枝蔓果然瞬间化为虚影。
这是幻境?莺时急于向玄武问个究竟,可玄武竟毫无回应,她忍不住趁着霍霄不留意摇起铃铛,想将司离大人请出来,可不知是玄武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这幻境作祟,铃铛根本摇不响。
难道真的又有鬼?
莺时忍不住攥紧了霍霄的袖子,霍霄回身,将莺时半揽进怀里。
他扬眉,“别怕,世上才没有鬼魅,这些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拜托,就是因为有鬼她才会害怕啊!
霍霄扬起头大声喊,“出来啊,装神弄鬼算什么英雄好汉!”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静谧的诡异,这片林子仿佛进了真空。
霍霄心下思忖,如若说如今想要害他们的人那自然是四皇子一党,一旦他们死了,那坐实四皇子罪行的人证将彻底不存在了,虽说霍霄早已将自己当日在揽仙洞的所见所闻禀明过圣上,但当日四皇子并没有露出真容,仅凭他一己之言并不足以为证。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置他于死地吗?
他心下一片哀凉,正在这当儿,身后有箭雨突然划破这真空迅猛而来,霍霄伸臂一展将莺时裹进自己的氅衣里,顺势滚落在地以躲避纷乱凌厉的箭雨。
可箭雨越来越密集,箭箭猛烈直欲夺他二人性命,眼见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堪堪射向霍霄背心,莺时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可霍霄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搂进胸前,一侧身,箭矢刺破了他肩头皮肉凌空而去。
两人顺着地势猛然下坠,仿佛是掉进了一个枯井之中,井底幽暗,浑身摔得仿佛骨头散了架一般,莺时撑起身子,就着顶上微弱的光线四处摸索。
“霍霄,你在哪儿?”
“这儿呢。”
身后有人揪住了她的裙角,莺时回过头去,只见霍霄正倚在井壁上,她爬过去,掌心却沾上一片黏腻的湿滑,凑到眼前一看,不禁吓一跳。
“血,你受伤了?”
“死不了。”他声音慵倦。
“……既然死不了那我可就不管了。”
“你!”
“好啦,别激动,逗你玩呢。”
这家伙别看他平日里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却也最是不经逗。莺时撕下自己的衫角,扒拉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的伤口,一边听他哇哇痛叫,一边给他潦草地包扎了一下。
“轻点,粗手重脚的,你是真想当寡妇啊?”
“正好,那我就带着五万两嫁妆另嫁咯。”
“你敢!”
莺时本想再怼他两句,可眼见那家伙唇色泛白,有气无力的模样,便悄悄吐了吐舌头住了嘴。
待眼睛适应了井中的幽暗,渐渐便能视物了,莺时只觉手边有什么冰凉濡湿的东西在蠕动,抓起来一看,忍不住惊叫一声,竟是只灰扑扑的癞蛤蟆!
她一把丢开,手脚并用地缩到霍霄身边。
“有没有发现,这儿不再是像刚才那样的幻境了?”霍霄阖眸说。
确实,这儿有癞蛤蟆,还能隐隐听到井口的风声,抬头望去,是一方闪烁着星光点点的夜空,除了脱离了幻境,似乎对方也没有了再对付他们的行动。
霍霄肩头的伤口不浅,再深几分就要伤及筋骨,眼见他阖眸微微喘息着,莺时拿手试了试,他浑身滚烫竟是在发烧,莺时忙把自己的外氅脱了下来盖在他身上,一边搓着手脚抱着手臂缩在他身边瑟瑟发抖。
方才那幻境到底是谁搞出来的?看着下狠手却又不赶尽杀绝,到底是什么目的?偏偏又叫不来玄武和司离……
想着想着她就坠入了梦乡,梦里暖和极了,好像裹进了一张厚厚的毛毯里,暖暖的,她忍不住抱着蹭了又蹭。
“你再这样我可不能保证我还能把持得住。”
有个虚弱的声音闷闷地自头顶传来,莺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正对上霍霄幽黑的双眸,他眼尾染着妖异的红,喘息不止,而她,正趴在他怀里,脸还贴在他胸膛上。
“不好意思啊。”
她想从他怀里爬起来,却被他一把按回去。
“别乱动,乖乖躺着。”他蹙起眉,仿佛烧得很难受,喉头滚动着。
莺时咽了咽口水,霍霄此刻的模样,看起来更像蛊惑人心的妖魅,加上两人这暧昧的姿势,她忍不住挪了挪身子。
“我说了,别乱动。”他把裹在两人身上的氅衣收紧了些,阖着眸靠过来,两人额角相抵,“男人是很危险的,知道么?暮儿?”
“你叫我什么?”
“你不是说你叫暮儿吗?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唇角轻勾,气息滚烫,“这是你的小名吗?”
原来那个梦是真的,小时候遇见他的那个人真的是她,不是骆莺时。
她突然喉头酸涩,伸手用力环住了他的腰,“我喜欢你这么叫我。”仿佛她在这个世界里真正地活了过来。
“你再这样,可就别怪我……”
话未说完,她仰起头,微凉的唇瓣不由分说覆了上去,有清冽的气息探入唇齿间。
“光说不练。”她轻轻说。
霍霄笑了,轻抿了一下嘴唇,而后扣住了她的后颈,唇齿霸道地咬住了她,两人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还不是你,趁我病要我命。”
他在她耳边呢喃,随即咬住了她的耳垂,她不由自主轻呼一声,感受他的呼吸正从颈侧不断往下,修长的指节在她腰间探入打转,肚兜的系带绕在了他指间。
“霍霄!”她眼中含着点点泪光,衬得眸子愈发清亮,声音像春水般清澈娇软,整个人姣然如月。
“暮儿。”他拂开她鬓边碎发,直欲将人揉进胸膛般紧紧拥住她,“有件事我要反悔。”
“什么?”
“我和你,永远不会和离。”他抵着她的额,嗓音暗哑似一只极力压制欲念的兽,“这里太过简陋,我的新娘我定当给她最好的。”
月色朦胧给井底铺就了一层软纱薄衾,照见满壁温柔旖旎。
待得晨光微亮时,远处似乎传来了人声,听得仔细些了,才发现是江淮和画冬他们的声音。
莺时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被霍霄圈在怀里,他仍闭目睡着,她见他脸色似乎好了些,便用手试了试他的额温,一眼就看到他偷偷弯起的嘴角。
“还在装睡?”
她轻轻拧了他耳朵一把,支起身子来仰头向外喊道,“画冬,江淮,在这里!”
“快起来。”她看了一眼他微敞着的领口,红着脸别过头去,“衣服穿好了。”
“起不来,腿麻了,你扶我。”他向她伸出手。
她去扶他,不料又被扯进了他怀里,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小声嘀咕,“不想走,要不我们再待一晚?”
莺时捧起他耷拉的脑袋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等你的伤好了,我再把你扔下来。”
她站起身来,却突然发现一直挂在腰间的铃铛不见了。
“怎么了?”霍霄看她急得一下子变了脸色。
“铃铛不见了。”
“那铃铛很重要?”
莺时点头,找遍了井底各处都没有发现铃铛的影子,想起上一回在揽仙洞里,铃铛只是召不来司离,玄武还能出来陪着她,可这一次在幻境里,连玄武都没了动静,甚至如今铃铛都不见了。
昨日暗算他们的人到底是什么企图?还有那下落不明的四皇子,真的会就此沉寂吗?
画冬他们很快找了过来,原来昨日所见到的那片密林在清晨太阳初升之际就消失了,又恢复成了原先的陡坡,而霍霄和莺时,就被困在陡坡下的枯井里。
这件怪事令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于是雾气让人辨识不清。
可莺时眉心紧皱着,低声说,“霍霄,我怀疑昨天那些事,是冲着我的铃铛来的。”
“那铃铛,这么重要?”
“嗯,待铃铛找回来之后,我会把关于这一切都告诉你。”
“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