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上元节前一日,宫中赐了宴,一大早,莺时便被画冬催促着起身梳洗妆扮。
自打成婚当夜霍霄睡过一次地铺之后,第二日房中便多了一张贵妃榻,美其名曰是给新妇日常歇息所用,实则两人分榻而卧,莺时睡床,霍霄睡榻。
让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哥天天睡着窄小的榻,自己却大喇喇睡床上,对此她也是挺过意不去的,于是几次便趁着霍霄还没回房,率先去霸占那张贵妃榻,想着把床让给他,可是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是在床上。
霍霄敛着他微扬的眉目似笑非笑:“这么想跟我一起睡就直说嘛,夫君一定满足你。”
得,算她多余。
这会儿侍婢们已经在房中就列了,翠翘挑选着今日赴宫宴所穿的衣衫,画冬负责给她梳头上妆,绿柳搭配着与衣衫相配的首饰头面。
“少夫人,您看穿这身银红杂金线绣的衣裙如何?看起来富贵又喜庆。”
“不好。”
“不好。”
两人异口同声,莺时看过去,霍霄一身浅松绿暗绣竹纹交领长袍,手中抱着一只猫,正斜倚在榻上看向这边。
莺时别过视线,对翠翘道:“太华丽夺目了,雅致些的就好。”
翠翘抿唇笑:“奴婢拿不准少夫人的心意,不妨公子来挑吧。”
霍霄握着猫爪一抬,指向一旁那身天水碧绣折枝玉兰的衣裙。
“就那件吧。”
翠翘掩嘴:“是呢,少夫人穿这一身与公子甚是相衬。”
“多嘴。”
一番玩笑后,待两人收拾妥当,已经到了要赴宴的时辰,国公府门前,早已停候着三辆四驾马车。
马车辘辘在长街而过,莺时轻轻撩开窗边帷帘观望街边热闹嘈杂的景象,明夜便是上元灯会,这会儿已经有商贩在街边支起了摊子,食肆小摊前围着的人也比往日多了好多。
“霍霄,明晚我可以出来逛灯会吗?”
“叫夫君。”霍霄眼眸微阖,声音里是难得的沉肃。
莺时撇撇嘴,但转念一想,他们即将进宫赴宴,称呼上谨慎些倒也是应该的。
马车在宫禁门口停下,一众赴宴的达官贵人们下车换坐上一早已候着的内廷车马,向设宴的瑶池宫而去。
瑶池宫里,日光透过月影窗纱投入明柔的光线,加之四角烛台上燃着的数百支沉香玉烛,更是将殿内照得澄明辉煌,且殿内四处摆着山茶、水仙等盆栽,更是熏得一室暖香。
众人在殿前参拜过主上,便各自入了席,席案上摆着各色精致的菜肴茶点。莺时一大早起来只草草喝了几口粥,这会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正巧她坐在霍霄的下首,借着他宽大身影的遮挡,一会儿开席后她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可等圣上念完冗长的祝酒词后,又是诸位臣工贵人起身谢恩,接着是众人举杯相贺,眼看着终于可以动筷了,忽听得上头传来声音。
“霍司直近日新婚,朕倒还未贺过你新婚之喜呢。”
霍霄起身,莺时忙跟着他一同到了殿前正中。
“微臣携新妇谢圣上恩。”两人躬身下拜。
一旁的皇后随即含笑道:“这位便是骆氏吧,不妨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莺时闻言便抬起脸来,垂眸看向地面。
殿内一时沉寂,霍家众人自然知道皇后对荣安公主的婚事原本的盘算,一时间皆是惊疑不定,只怕皇后当众发难。
可皇后上下端详了莺时片刻后,却点头慈和道:“果真是个清丽脱俗的美人,与霍司直郎才女貌,甚是相配。”说着,她的眼风淡淡扫过荣安公主,颇有些凌厉之势。
只见坐在下首的荣安公主,双手正紧紧地攥住了袖子,俏脸雪白,眸光含着怨愤。她何尝不明白母后意在叫她认清形势,她同霍霄已是不可能,可叫她亲眼看着霍霄与那骆氏站在一起,夫唱妇随的模样,实是难忍。
这算是宴席上的一个小插曲。
圣上在饮过三杯后便早早退了席,待圣上一走,殿中气氛明显变得无拘了些,觥筹交错之声、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等到宴席过半,席中众人出外更衣透气,不觉散了大半。
殿内喧哗,只见霍霄侧身对莺时耳语了几句便出去了,这一幕落在荣安公主眼中愈加刺心,她一抬手,便也带着侍女一同出去了。
霍霄本与好友郭宗耀在瑶池宫旁的亭中叙话,两人谈笑一番后正欲归席,孰料竟见公主驾临。
“霍……司直,近来可安好?”
眼见荣安公主欲言又止,随侍的婢女皆候在亭外,郭宗耀看了一眼霍霄后便匆匆告退了。
霍霄疏朗一笑:“多谢公主关心,自是甚好。”
凉亭临湖而建,不时有冷风裹挟着水汽吹来,公主穿一身桃红百蝶穿花袄裙,衣袂随风而舞,好似一只蹁跹的蝶,与霍霄站在一起,两人桃红柳绿,仿佛一幅绚丽的画卷。
“公主若无事,微臣便先行告退了。”
“霍霄哥哥!”公主陡然提高了声量,眼眶微红。
“公主请慎行,此处人多眼杂,落在旁人眼中,徒生流言。”
“流言又怎么样?谁在乎呢?你会在乎吗?若我因你惹上流言,你会娶我吗?”她语带哽咽。
霍霄抬眸看去,只见她面颊泛红,脚步虚晃,显然是饮多了酒。
“公主醉了。”
霍霄抬手想召候在亭外的侍女进来,却被荣安公主抓住了手臂。
“你生气了吗?我是醉了,只有醉了我才敢来找你,问你一句,你当真那般爱她吗?”
霍霄脸上的浅笑褪去:“我此生,唯当钟爱我夫人一人。”
公主掩住耳朵摇头:“我不信我不信,她到底有什么好?哪里比得上我?”她急切地攀上霍霄的臂膀,“你故意说这些是想让我死心对不对?你为我爬树捡风筝,从前宫宴上你也曾对着我笑,你是喜欢我的,只是不想当驸马对不对?若我不是公主,你会与我在一起的对吗?”
霍霄敛眸沉声道:“公主对我误会颇深,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我心中只有我夫人一人。”他的声音多了几分缱绻,“从很早以前,我的心里就只有她。”
他抽开被她抱紧的胳膊,公主喉间翻腾着腥痛的血,脚步踉跄间,一错眼,看到不远处霍霄背对着的小楼上,有人正定定望向这边。
荣安公主噙着一抹痛快又破碎的笑,顺着霍霄本能伸出的扶她的手,倒进了他怀里,接着又圈紧了他的腰身。
直到霍霄把她推开,等她再次望过去时,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荣安公主唇边闪过似有若无的冷笑。
且说莺时在席上尽量以端庄的仪态不动声色地吃饱了,想着出去散散步消消食,便向霍老太君及国公夫人知会了一声,而后带着画冬出了殿。
她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着,想着那临湖的二层小楼地势高,视野想必更好,怎料一登上去就看到了对面亭中那两人紧紧相拥的场面。
刹那间血气涌上头,霍霄一边摆出一副演得那么逼真的姿态,连个称呼都要纠正她,一边却在禁宫之中与公主搂搂抱抱?她有一种公然被绿了的气愤!
然而在看到他们相拥的瞬间她本能地只想要逃开,装作没看到。冷静冷静,他只是她的老板,她和他之间又不是真的,管他霍霄跟张三抱还是跟李四亲呢!
“姑娘,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怎么才登上来就要走啊?”画冬在身后追上来。
她倒是生了一双好眼睛,不该看到的永远看不到。
莺时匆匆下楼,转角处却撞进一人怀中。
“司离,怎么是你!”
对面那人一袭黑袍,银发拢在风帽里,周身散发着阴寒气息。
莺时想让画冬退开几步,却被司离止了,她想起除夕那夜骆婉婉被他消了记忆的事,于是便轻声问:“难道说皇宫里也有你需要缉拿的魂魄?”
司离没回答,只道:“近来梁京颇不安宁,邪祟横生,这个给你护身。”
他把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放到她掌心,略一沉吟,又道:“方才那个就是你嫁的人?”
一提霍霄就糟心,莺时心想司离这么问定是也看到方才凉亭中的那一幕了,突然有一种自己被绿全世界跑来同情她的怪异感觉。
不过他一个阴司鬼魅不至于也爱吃这种瓜吧?
她抬眼看去,只见司离脸上还是一贯的冷漠疏离。
“容我再次提醒你,这肉身非你所有,还是少惹因果为妙。”
“什么意思?”
“爱恨嗔痴贪恶欲皆为因果,自己去想吧。”
司离也察觉到自己这莫名不耐的情绪,一抬手,瞠目结舌的画冬转瞬恢复如常,只脸上略带着几分茫然。
下一瞬,廊角已不见司离身影。
待莺时回到殿中时,霍霄和荣安公主皆已入座。
霍霄问她:“去哪了?”
“随便走走。”她侧眼看他,“夫君你又去哪儿了?”
霍霄微微一怔,嘴角带起浅浅笑意:“随便走走。”
瞧他那一副恋爱中的甜蜜模样,简直没眼看。
莺时察觉到自己的忿忿,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又想起司离对她说的那句话,这肉身非她所有,可所行所念皆为因果,只有不行不念方能少惹因果。
也罢,她便以看客的姿态参与这个世间的种种吧。
想到此,莺时释然一笑,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与此同时,那边厢,荣安公主的侍女正附在她耳畔低语。
“那贱人嫁了霍霄哥哥还不知足,竟还与旁的男子勾搭,那男人呢?”
“奴婢一错眼,那男子就不见了。”
她脸上泛起冷笑:“去查清那人的来历,我要让霍霄哥哥知道谁才是值得他钟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