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梨园后院便落满了雪。
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白,踩过的地方结了暗冰。檐角垂着细长冰凌,被风一撞,发出冷玉相击般的轻响。
雪绮花就站在那片雪里。
他只穿了件素白练功衫,袖口束得利落,腰身收得极窄。长腿压在石栏上,脚尖绷直,肩背挺拔,像一截浸透风雪的青竹。
压肩。
翻腕。
抬腿。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旦角的功,从来不是唱出来的。
是熬出来的。
压腿、下腰、耗腿、吊嗓、定身……样样都像拿钝刀慢慢磨骨头。
师父当年握着戒尺,敲着地砖说过一句话:
“唱旦角的,得先把自己练成一根弦。”
绷着。
绷到极处。
至于断不断,看命。
这些年,雪绮花便是这么熬过来的。
风雪穿过后院,他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寒气顺着脚底一点点往骨头里渗,冻得人发疼。
可他像感觉不到。
廊下的小徒弟抱着胳膊,冻得直缩脖子,小声喊他:
“师兄……”
“你不冷么?”
雪绮花没收腿,只淡淡道:
“冷着,人才能醒。”
说话时,唇边白雾散开。
声音也凉得像雪。
小徒弟还想说什么,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从外头踹开。
风裹着雪卷了进来。
“哟,雪老板,够勤快啊。”
几个人晃晃悠悠进了院子,隔着老远都闻得到酒气。
为首那人瘸着腿,穿件油腻棉袄,嘴里叼着烟,正是附近胡同里有名的混混——瘸三。
戏班的人都怵他。
倒不是他真有多大本事,而是这种地痞最难缠。沾上了,像踩进臭泥里,甩都甩不掉。
瘸三眯起眼,把雪绮花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
“雪老板这身段,啧。”
“怪不得那么多人愿意捧你。”
旁边几个人顿时跟着哄笑起来。
笑声污浊不堪。
雪绮花慢慢收回腿,站直身子。
额角还带着薄汗,眼神却冷得像檐下结的冰。
“有事?”
瘸三吐了口烟。
“还能什么事?你们梨园这些年能太太平平的,不知道是谁罩着?”
雪绮花神色没什么变化。
“我只是唱戏的。”
“这种事,您该找班主谈。”
“找他?”
瘸三嗤笑。
“戏班上下不都指着你吃饭么?不找你找谁?”
“上个月不是交过了?”
“那是上个月的。”
瘸三咧开嘴。
“这个月,涨价。”
小徒弟一下急了:
“你们讲不讲理!”
瘸三脸色一沉,抬脚便踹了过去。
“滚你妈的!”
小徒弟猝不及防,直接摔进雪地里。
雪绮花目光骤然冷了。
他走过去,把人扶起来,动作依旧不急不缓。
“瘸三。”
“别太过分。”
瘸三冷笑一声,故意往前逼近。
“过分又怎么了?”
“你一个唱戏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戏子而已。”
“下九流的东西。”
“捧你两句,你是角儿;不捧你——”
“你连条狗都不如。”
院子忽然静了。
风卷着雪粒扑在人脸上,细细地疼。
雪绮花垂着眼,没说话。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从进戏班那天开始,“戏子”“玩物”“下九流”这种字眼,就像烙进了骨头里。
谁都能踩一脚。
谁都瞧不起。
可这一刻,那些话却忽然刺得厉害。
像有人拿细针,慢慢往心口里扎。
他忽然想起昨夜。
顾行止站在灯下,对他说:
“你值得。”
又想起沈若棠红着眼问他:
“我喜欢的是你,不行么?”
那些话像落进死水里的火星。
无声地烧了起来。
雪绮花缓缓抬眼。
“钱没有。”
声音不高。
却冷得惊人。
瘸三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雪绮花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说,没有。”
瘸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他妈找死!”
他抄起旁边木棍,抡起来便砸。
小徒弟脸都白了:
“师兄——!”
风声骤紧。
木棍带着狠劲落下。
就在这一瞬——
“住手。”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院子里的气氛却像忽然沉了下去。
瘸三动作一僵。
回过头时,脸色“唰”地白了。
顾行止站在门口。
黑色长呢大衣上覆着一层薄雪,手里还握着伞。灰白天光落在他身后,衬得整个人冷峻迫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收了伞,缓步走进院子。
皮鞋踩过积雪,发出轻微声响。
目光淡淡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瘸三脸上。
“挺热闹。”
瘸三声音都虚了:
“顾、顾少爷……”
顾行止没理他。
他看向雪绮花。
那人还站在风雪里,练功衫单薄,指尖冻得通红。
顾行止眸色沉了沉。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
“谁让你动他的?”
瘸三额头冷汗直冒。
“误会……顾少爷,都是误会……”
顾行止忽然笑了下。
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
“误会?”
下一秒——
“砰”的一声闷响。
顾行止一脚踹在他胸口。
瘸三整个人狠狠撞上墙,震得檐角积雪簌簌往下落。
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没人敢动。
顾行止慢慢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刚才说——”
“谁是下九流?”
瘸三疼得直咳,声音发抖:
“顾少爷……我错了……”
顾行止踩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
瘸三却疼得惨叫出声。
顾行止微微俯身,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再让我看见你进梨园一步。”
“我就废了你另一条腿。”
风雪一时寂静。
瘸三脸白得像纸,连声应是。
顾行止这才松开脚。
“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雪还在落。
檐角风铃被吹得轻轻作响。
顾行止站在原地,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渐渐淡了。
他转头看向雪绮花。
“伤着没有?”
雪绮花摇头。
“没有。”
顾行止显然不信。
他走近两步。
雪绮花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顾行止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躲什么?”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雪绮花呼吸微微一乱。
顾行止低头,看见他冻红的手指,眉头皱了起来。
“你平时就这么练功?”
雪绮花轻声道:
“习惯了。”
顾行止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回事。”
雪绮花沉默着,没出声。
顾行止抬手,将他鬓边的雪轻轻拂了下去。
动作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雪绮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偏过脸。
顾行止看着他。
“刚才为什么不躲?”
雪绮花垂下眼。
“不一定躲得过。”
“是不一定,还是不想?”
雪绮花没回答。
顾行止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雪绮花。”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别人轻贱你,是他们的事。”
“你自己别认。”
雪绮花心口猛地一颤。
风雪无声落下。
顾行止站在他面前,眉眼冷峻,肩头覆雪。
“戏子怎么了?”
“唱戏的,就活该被人踩?”
雪绮花喉间发涩,低低叫了一声:
“顾少爷……”
“别这么叫我。”
顾行止打断他。
沉默片刻,他才低声道:
“以后梨园这边,我会让人看着。”
“再有人来闹——”
“就报顾家的名字。”
雪绮花怔怔看着他。
这一生,从没人这样护过他。
师父教他熬,教他忍。
却没人告诉过他——
原来人活着,也可以不受委屈。
风吹过来。
雪落进眼里。
他很轻地眨了一下。
半晌,才低声道:
“你别这样。”
顾行止望着他。
“为什么?”
雪绮花慢慢把手往回抽。
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握着。
“我不值得。”
顾行止像是被气笑了。
他盯着雪绮花,眼神沉得厉害。
“值不值得——”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
雪绮花呼吸一滞。
顾行止看着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雪绮花。”
“至少在我这里——”
“没人能轻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