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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花台 第19章 香烬人未亡

作者:蝉衣草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2 03:25:53 来源:文学城

夜色浓得像一池化不开的墨,风雪自天幕尽头倾压而下。狂风卷着碎雪横斜乱撞,整座顾宅都笼在阴冷苍白里。院中老腊梅树被吹得疯狂摇晃,枝桠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黑影,像无数只蛰伏暗处的枯手,一寸寸爬上人的脊背。

沈若棠已经被赶出顾宅整整半个时辰。

她一个人走在风雪里。鞋袜早被雪水浸透,寒意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步子越来越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一片随时会被风撕碎的枯叶。可她不敢停——一旦倒下,也许就再也起不来了。

但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这场雪。

而是顾宅里,正在悄然酝酿的那场杀局。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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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绮花醒来的那一刻,顾太太便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动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雪绮花一旦清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说话,能反驳,能一点一点把所有真相撕开。更意味着,顾行止开始动摇了。这是她最无法容忍的事。

风雪扑打长廊。她站在香房外,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廊下灯火昏黄,将她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香房嬷嬷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砖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雪公子才刚醒……真的要现在动手吗?”

顾太太缓缓垂眸。语气极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正因为他醒了,才必须现在动。醒着的雪绮花,比死了更危险。”

她轻轻抚过指尖的玉戒,声音像薄冰落水:“他会说话,会喊冤,会让行止怀疑我。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嬷嬷后背发冷,连呼吸都不敢重:“那……太太打算怎么做?”

顾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转身,目光落向香房角落里那只青铜香炉。炉口白烟袅袅,幽静,安宁,却像藏着一张吃人的嘴。

她望着它,忽然轻轻笑了。

“雪绮花的命,是靠香吊着的。既然如此,就让香,再把他的命收回去。”

嬷嬷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夫人!”

顾太太平静得近乎冷酷:“今晚,把香换回原来的,剂量加重三分。”

嬷嬷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那样的话……雪公子会死的!”

顾太太终于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死。死在顾家,死在行止怀里,死得无声无息——这样最好。行止会痛,会疯,会恨,但他不会怀疑我。他只会以为,雪绮花本来就活不成。”

风雪卷过长廊,她的声音被吹散,冷得像刀锋。

“沈若棠已经被赶走。现在,轮到雪绮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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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雪绮花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屋内燃着暖炉,可他身上仍冷得厉害,像一块捂不热的寒玉。顾行止坐在床边,已经守了整整三日,眼下满是血丝,下颌生出青色胡茬,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魂魄的躯壳。

“阿雪……”他的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我是不是……真的害了你?”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呼吸轻得仿佛随时会断。

顾行止缓缓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冰凉。那种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一直冷到他心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低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为什么不怪我?为什么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替沈若棠求情?为什么你永远都不恨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雪绮花冰冷的手背上,声音一点点发颤:“阿雪,我赶她走的时候,心里像被活生生撕开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该信谁。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

风吹得窗棂轻响。顾行止闭上眼,声音轻得快散进空气里:“我怕你死,怕你离开我。我怕……是我亲手害了你。”

床上的人,手指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顾行止猛地抬头:“阿雪?!”

雪绮花的睫毛微微翕动,像是想醒来,却始终睁不开眼。顾行止几乎是慌乱地握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阿雪,你撑住。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发誓。”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正要命的毒,已经开始燃烧了。

---

夜色渐深。顾宅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宅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雪绮花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孤灯。

香房嬷嬷低着头,悄悄推门而入。怀里捧着新的香饼,颜色比平日更深,气味更浓。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却不敢停。

她颤着手将香饼放入香炉。火星一点点吞噬香面,淡白色烟雾无声升起——无色,无味,却足以杀人于无形。

嬷嬷点完香,连头都不敢抬,匆匆退了出去。

长廊尽头,顾太太静静站着。她看着那缕升腾的白烟,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雪绮花,你不该醒,更不该替沈若棠说话。”她轻轻笑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太碍事了。”

风雪扑面而来。她站在夜色里,黑衣翻飞,像一只张开羽翼的黑鸟,阴冷,危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

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

床上的雪绮花,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他想睁眼,却像被困在深海之下,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那片黑暗。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钝刀划过肺腑。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是那个气味——那个从炉口丝丝缕缕渗出来的甜腥气,和往日不同。比往日更沉,更冷,像有人往空气里溶了铅。不是若棠换过的香,是旧的香——不,比旧的更重,更浓。

他努力想发出声音,想提醒顾行止。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连半点气音都挤不出来。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在半空轻颤,想抓住顾行止的衣袖。可顾行止已经撑不住睡了过去——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终究还是倒在了疲惫里。

雪绮花望着他,指尖悬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坠落。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冰凉,无声。

他在心里一遍遍喊那个名字,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求救。

“……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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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顾行止猛地惊醒。

心口像被什么骤然掏空,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塌陷感,像从万丈高处一脚踏空。

他骤然坐起:“阿雪?!”

映入眼帘的,是雪绮花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呼吸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像下一秒就会断气。顾行止瞬间变了脸色,慌乱地将人抱进怀里,掌心摸到的却是一片冰冷。

雪绮花嘴唇微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行止第一次真正慌了:“来人!快来人!”

没有回应。风雪声淹没了一切。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空气里的香味。不对。这不是沈若棠换过的香。这是……原来的香。

顾行止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猛地转头看向香炉,里面燃着的,分明是顾太太一直命人点的那种香。

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彻底炸开。沈若棠的话,雪绮花的病,顾太太的阻拦——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怀疑,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顾行止的脸一点点白了。

“是谁换的香?!”他的声音嘶哑得近乎失控,“是谁——!”

无人回答。只有风雪疯狂拍打窗棂。

雪绮花的呼吸越来越弱。顾行止抱着他,像抱着一块即将碎裂的寒冰。

“阿雪……别睡……求你别睡……”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崩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离开我……”

那个向来冷静克制的顾家家主,此刻狼狈得像个失去一切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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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房门“砰”地被人撞开。狂风卷着大雪灌了进来。

一道纤细身影跌跌撞撞冲入屋内:“阿雪——!”

顾行止猛地抬头。沈若棠站在风雪里,浑身都湿透了,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逼到绝境后终于出鞘的刀。

她冲到床边,一把抓住雪绮花冰冷的手:“阿雪!阿雪!你醒醒!”

顾行止怔住:“若棠……你怎么会——”

沈若棠根本没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雪绮花身上。她颤着手探向香炉,俯身——只一瞬,脸色骤变。

“果然是它!”

顾行止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沈若棠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血丝,声音几乎撕裂:“香被换了!顾太太动手了!这种香会压住阿雪的气脉,他根本撑不过今晚!”

顾行止僵在原地。

像被人狠狠一耳光扇醒。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真正想杀雪绮花的人,从来不是沈若棠,而是顾太太。是他亲手把唯一能救阿雪的人赶出了顾宅。

顾行止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骇人。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冰冷,疯狂,像暴雪深处苏醒的凶兽。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低哑得可怕:“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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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哒,哒,哒。

顾太太缓缓出现在长廊尽头。风雪打在她身上,她却一步未退。她静静望着屋里的三个人,望着沈若棠抱着雪绮花,望着顾行止眼底翻腾的杀意。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行止,你终于明白了?”

顾行止死死盯着她,那目光陌生得让人发寒:“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顾太太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怜悯:“因为他挡了你的路,也挡了顾家的路。”她一步步踏进风雪,衣摆翻飞,像夜色里盛开的黑色花朵,“更因为——他挡了我的路。”

空气仿佛彻底冻结。沈若棠抱紧雪绮花,眼泪无声滑落。顾行止的手一点点收紧,指骨发白。

顾太太站在漫天风雪里,冷漠得像高高在上的神。

这一夜,所有伪装终于被撕开,所有感情终于被逼到绝境。而三个人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被碾进了同一片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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