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闻言动了动尾巴尖站起身来朝那两具尸体走去。
辛夷的眼神顺着他的方向移动,见白狐咬住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角往洞口拖。
它拖得不算吃力,但那具尸体毕竟比白狐长得多,故也费了些力气,它瞥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辛夷,后者似乎在它琥珀色的瞳孔中看出几分幽怨来。
辛夷轻笑,她走上前去将剩下一个尸体拽起,白狐看了眼她裹着黑布的胳膊,有些心虚的用尾巴尖朝辛夷示意跟着它走。
漫山晴雪遍布,阳光刺眼地让白狐眼前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它抖擞了下皮毛,这才将那点眩晕给甩到耳后。
一人一狐朝着山上爬去,走了不知道多久,辛夷望着前面拖尸体的白狐,有一瞬间觉得面前这狐狸是不是想把她杀人灭口。
毕竟这条路她儿时经常走,是断云崖的最高处。
指尖落下一滴血水,辛夷感受着胳膊和后背撕扯肌肉的痛意,她面色不改继续踩着一处坚固的磐石挣扎向上。
山路陡峭,嶙峋的怪石又在眼前飞旋,白狐站定缓了会儿,但四肢百骸的虚弱感一步步侵蚀着他的意识。
每到寒冬便是它最虚弱的时候,白狐不知道为何如此,只知每到这时便要在山洞安眠,有时三日就能挺过来,有时是七日。
这次若不是实在饿得厉害,它才不会离开山洞,也不会遇见这个危险的女子。
白狐叹了口气,回头望着朝自己赶来的女子,漫天的白因为有了一丝红线而变得醒目起来,白狐闻着空中的血腥味,知道她的伤口又崩开了。
罢了,早点扔了早点回去。
白狐没再停留脚步,辛夷跟着它的方向来到断云崖的崖顶,狂风呼啸,雪粒子直扑打着二人面门,似是风雪化为雪狼要将这一人一狐吞吃入腹。
白狐四肢的利爪抠紧脚下的雪地,但却不受控制被狂风往悬崖推去,辛夷见状拽住白狐的后腿将它一把拉回来,白狐挣扎了一瞬便落入了女子冰冷的怀抱。
“你要把尸体扔下去?”冷风呜咽,辛夷以手腕挡唇闷声说道。
白狐夹在女子欣长的身体和枯树中间,虽听见冷风在耳边不知疲倦的狂叫,但皮毛却并未刮起,反而垂顺的粘在女子的黑衣上。
它点点头,辛夷了然,只说道:“你在树后站着,我去。”
白狐打量了下她瘦削的身板,若不是之前见她挥剑的招式老练,估计还以为只是个十五六岁刚抽条的少年。
故觉得她这人并不比自己靠谱多少。
但那挥之不去的眩晕感又再次席卷了它,辛夷见它在树下蜷缩成一团知晓这狐狸估计也快支撑不住,必须速战速决。
尸体因被冻僵而愈发沉重,辛夷调动内力拖动身体沉步往前走去。
万丈悬崖,尸骨无存,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去处。
辛夷望着白茫茫的一层雪雾,好似在眼前绑了一圈白纱看不分明,辛夷抽出长剑插在雪地里,这才发现自己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没再犹豫,将手上的尸体直接推下去。
零落的石头扑簌落下,只一瞬间就被狂风的怒吼声吞噬,再无回还的机会。
辛夷以剑作拐撑住身子将白狐身边的另一个尸体准备拖走,却发现白狐将头已经埋进了尾巴里准备长眠。
她只看了一眼,又将长剑收起,直接一手抓着头骨一手抓着无头尸体往崖顶走去。
身体的内力在冷冽的雪崖上消耗得极快,辛夷一路似是被风给推到崖顶的,她凭着本能在一处站住,竭尽全身力气刚将无头尸体抛下去就听见后面有人在痛苦呜咽。
“这哪里冒出的畜牲!”
为首的一身黑衣装扮,和女子身上的无甚差别,辛夷的视线却被他胳膊上的那团白茸茸给吸引,白狐张着尖锐的獠牙生生将那人的黑衣咬开一个豁口。
她这才明白在山洞那只白狐袭击她时竟然还是收着力的。
到底身子虚弱,白狐的动作愈加缓慢被为首的人抓住机会一把甩出。
白狐闷哼一声顺着树干往下落,它额头中间的红痣也褪去了血色,像是被风干一般要掉不掉。
它再也支撑不住眼皮,只依稀看见一个黑色身影从它眼前闪过,银色光芒瞬时让它陷入一片冷寂之中。
“没想到,你身负重伤竟还这般能打。”
为首那人的黑衣又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裂口,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位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却见后者的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如这断云崖的雪天一般冷冽。
“说,小五小六在哪?”
后面三人也出口喊道:“你个叛徒,竟如此不顾同门情谊!”
“枉小五小六对你那么好,你竟也下得去手!”
女子闻言嗤笑一声:“对我好?”
“也是,还得多谢他们,”辛夷将手中的头骨抛起,“若不是他们拖懒不想夜里服侍褚珩,我也寻不着机会杀他。”
小三在后面看见辛夷抛掷在空中的头骨,在为首的人耳边说道:“老大,那是不是小五的头——”
“什么?”
还没等着那人细细看去,迎面一个血淋淋的头骨朝面门砸来。
只见女子腾空跃起,长剑破风,寒光闪过,剑身穿过那人的胸膛,他甚至还没看清女子被鲜血喷溅的面容,就被她抹脖砍死。
“你们,一起上。”
辛夷用指骨将下巴的鲜血抹去,碎发将她的冷淡黑眸掩住,小三从影影绰绰的缝隙中看到那抹挥之不去的杀意。
刀剑齐鸣,狂风大作,衣角翻飞,在锒铛铮鸣之间,倏地一瞬万籁俱寂,洋洋洒洒的大雪又将斑驳的残血遮盖得看不出之前的痕迹。
白狐悠悠转醒,雪粒子已经在它的皮毛覆上一层,它依旧没什么力气,甚至眼睛也是强撑开一道缝。
漫天白雪只见一满身是血的女子单膝跪在血泊之中,她的长剑还插在旁边尸体的心口处,长发马尾在冷风中吹起又无力的垂落下来。
杀人之后手心会热,但身体却是冷的。
白狐想要叫唤一声,但喉咙却被一股咸腥气息梗住,它吐出一口鲜血,在意识完全消失之际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这怀抱真冷,但总比断云崖不见终日的雪天要温热的多。
依稀有人掰开自己的嘴灌了什么,白狐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再次转醒时又回到了山洞。
这山洞并不是它之前睡觉的山洞,而是那个差点被女子一把火烧了的山洞。
白狐想先将自己的毛发舔舐干净,却发现自己好像被洗过还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它又用力的嗅了嗅,确实是皂角香,因着便宜故气味也淡一些,若是碰上其他野兽怕是都闻不出来。
不,寻常野兽哪知道皂角,估计闻到也不知道是什么。
后腿处因着骨折用木板和绷带固定,肚中也并不觉得饥饿,但却觉得有些晃荡,偶尔发出几声腹鸣,像是喝了一肚子水。
它有些疑惑的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下是一堆压实的干草,雪白中衣盖在干草上,白狐摸了摸应该是绢纱做的,怪不得这般柔软都没被它发现。
山洞昏暗,洞口被石板挡住只依稀循着缝隙透过几丝微弱的光,白狐借着光看到了干草旁的野果和几只已经烤熟的山雀。
白狐凑近闻了闻,看到那几只无头的山雀,有一瞬间它想到女子在烤山雀前把它们脖子拧断的场景。
她的身份应该是个刺客。
只有刺客杀人时才会将头颅从脖颈处砍断,一来是怕留有活口,二来拿着头颅才能领赏。
白狐将其中一只山雀吃完,它没有着急出洞,除了因外面依旧狂风大作顶得洞外石板轰隆作响之外,它还看见了山洞里的一串鞋印。
鞋印不大,是那女子的,想她在自己昏迷之时应是出出进进了许多次。
也不知她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她武功不错,应该不会有什么要紧事。
罢了,又不是再也遇不见,估计再一次醒来时,那女子会来的。
到时再看看她伤口如何。
“你能活着也算是命大。”
宋时微看着她身上狰狞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好似坏死,连流出的血都是暗红色。
“为何不早点过来治伤,凭着自己内力深便胡作非为?”
“我杀了褚珩太多人,不宜露面。”
“那你入山前我给你的伤药呢?”宋时微皱眉,“看你的伤口好似涂了几日便没再涂了。”
辛夷虚弱的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宋时微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药碗道:“喝了。”
辛夷闻着熟悉的药味摇摇头:“我不怕疼。”
“喝了这个不会彻底晕过去,顶多就是不太清醒,”宋时微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要没苦硬吃,“你若不喝,等会儿有得你受!”
“无碍。”
“你!”
宋时微又叹了口气,知道她是个执拗的主儿,只好无奈感叹:“怎么还跟小时候般,脾气这样倔?”
女子静默一阵,倏地开口:“仇家太多,没办法。”
宋时微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从侧面望见辛夷平静无波的黑眸与年少时拿着长剑挡在自己身前时的那双眼睛别无二致。
“咬住这个,”宋时微递给辛夷一块丝帕,语气变得和缓许多:“干净的。”
辛夷犹豫了一瞬,她其实想说不用,但还是接过含进口里咬住。
针尖刺入皮肉的痛苦不比刀剑,但待宋时微彻底缝好伤口,女子的额头上也浸满了汗水,她将丝帕从口里拿出。
“要不换件衣裳,你这身血衣用那皂角怕是洗不干净。”
辛夷看着宋时微身上的艳绿长衫,皱眉摆手,“不必。”
宋时微瞧她嫌弃的样子,轻嗤一声嘲她有眼无珠。
但到底认识多年,他还是熟捻的将丝帕接过转身,结果自己的腿被软凳绊倒直接摔倒在地痛呼出声。
好似疼的不是辛夷,反而是他宋时微。
辛夷系好衣带后下榻要拉他,后者才不敢让她拉,省得伤口又裂开,自己扶着软凳站起身来。
女子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你好似有心事。”
宋时微头也不回地走到一旁的百眼橱,听到辛夷的话咳嗽了许久转移话题道:“我看你胳膊上有利爪的划伤,身上也粘着毛发,断云崖野兽不少,要不要给你配几副药?”
“什么药?”
“迷倒野兽的蒙汗药,”宋时微一边抓药一边说道:“那野兽连你都能划伤,想必不是个善茬。”
辛夷回想着遇见白狐昏迷时还用尾巴尖勾住自己胳膊的毛绒触感,轻笑出口。
“是吗?”
“我倒觉得挺温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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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