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盖掀开的瞬间,灰尘在午后斜切进来的阳光里炸开。
季云舒往后偏了偏头,指尖蹭过箱沿那道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纹——这应该是导师的东西,他留在老家属院的最后一样东西。
季云舒想起那个她说的话“那老头儿子死之前一直在说什么‘三楼书架后面,别让那局棋,永远停在半路上’”
“三楼书架,停在半路?”她小声嘟囔着,抬脚上楼,“不过我现在应该担心自己住哪儿吧!服了。”
刚刚在路上想了半天,那个她说什么住在同一个地方,但是她住在本家啊?要是那个她也住在本家的话说不过去吧?和她一样吗?那岂不是回去还要挨打?结果还没想出来脑袋里就有那个她的声音,最后交代说让来这儿,现在还要收拾烂摊子。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
服完了。真麻烦。
家属院的老楼年久失修,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青砖,三楼那面书架后面,根本没有什么暗格,只有一块松动的木板,季云舒又仔细看了看,把木板撬开,里面塞着这只锁死的樟木箱。
箱锁是老式的铜密码锁,三个转轮,刻着从一到十三的汉字,她皱眉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那句话:“密码从来不是用来防人的,是用来等能看懂的人。”
能看懂的人……
万一永远锁住了呢?算了,风浪越大鱼越贵,赌一下!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指尖没犹豫,直接把三个转轮拨到了七、九、十三。
“咔哒”一声,铜锁弹开了。
在铜锁弹开的这一瞬,无数画面突然涌进她的脑内,她踉跄了一下,靠在书架旁。往事在她眼前一幕幕播放,耳边是画面中的声音,不时伴随着耳鸣。
原来她在这里是一名密码破译员,她的导师叫陈慎之,目前也就这么点有用信息。
再睁眼,季云舒的眼眸里添了几分认真,垂眸看着那个盒子。
不过里面会是什么呢?钱?机密?
她抬手打开箱子,但是箱子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机密档案,只有一摞泛黄的棋谱,最上面那本封皮磨得起毛,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瘦金体的字:《云纹象戏录》。
季云舒伸手把它拿起来,指尖刚触到封皮,就感觉到夹层里有东西硌手。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皮的衬纸,一张边缘发脆的老照片飘了出来,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
原来那本古棋谱名字就是这个啊。
“云纹象戏录……”她重复一遍,又看向那张照片。
似乎还是那张1978年全国象棋赛的合影,她不敢肯定,这张好像更大一点。
背景是当时的市文化宫,一群穿中山装、蓝布褂的棋手挤在台阶上笑。季云舒蹲下去捡,目光扫过人群角落,忽然定住——最边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的后颈衣领处,用几乎要融进布料的淡铅笔,写着三个极小的数字:7、9、13。
还好,还是那张。
和她刚才开箱子的密码,分毫不差。
照片背面压着半枚干枯的梧桐叶,叶脉的纹路还清晰地留着,似一张缩微的棋盘。季云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更没有图画,只有一行用蓝墨水写的小字:“局未终,人未散,梧桐树下见。”
这……应该在记忆里?
于是,她开始认真了解那些记忆。不多时,她睁开眼,找到了。
她的导师年轻时,确实在城郊的梧桐棋院待过。
指尖顺着照片边缘摩挲,季云舒没注意到,自己指腹上沾的一点汗,慢慢浸透了《象戏残录》的扉页。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出现了一个字——“终”。
她凑近,又用手摸了摸,纸是凸起的,有人在上面写过字。
她找到一杯水,倒了点上去,没用。
她皱眉,“嗯?难道不能用白水?”于是她又把之前在路上买的可乐倒了点上去,还是没用。
“该不会必须要用汗吧?”
没办法,她只好努力让自己出汗,然后滴在纸上。
纸张像被无形的笔推着,一点点浮出淡银色的字迹,那字迹歪歪扭扭,那个人似乎是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留下的,字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六棋不全,局永不终。
你现在看见的,不是我写的,是半个世纪前,困在那间屋子里的人,留给你的门。
季云舒的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凉意。在记忆里她做了七年密码破译员,见过无数用隐写术藏起来的信息,那怕是在现实也从来没见过这种——遇汗才显形的字迹,墨水的成分根本无从判断,更诡异的是,这字迹的边缘,还带着极淡的、类似血痕的锈色。
“我靠!”没忍住骂了句。
她眼睛微微睁大,手有点抖,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
家属院的老梧桐正落叶子,一片巴掌大的梧桐叶打着旋飘下来,刚好贴在窗玻璃上,叶脉的形状,和照片里那半枚枯叶,一模一样。
“妈呀,一模一样?叶脉一模一样?算了,怎么可能。”
季云舒把棋谱往桌上放,指尖刚离开纸页,忽然听见“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是风吹动书页的声音,是落子的声音。
她猛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刚才还空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白色纹路,像用粉笔轻轻画上去的,是国际象棋棋盘的第一行格子。纹路从她的脚边开始,慢慢往四周蔓延,一格、两格、三格,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蹲在地上,一笔一笔画出完整的棋盘。
季云舒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她在这儿当了七年密码破译员,见过系统后门里弹出的无数恶意弹窗,但是哪怕在现实她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没有任何投影设备,没有任何粉笔痕迹,棋盘纹路就这么凭空从水泥地里长了出来,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辉,和扉页上的隐形字迹,是一模一样的颜色。
纹路延伸到第七格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笑着,“有点好玩啊。”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戏谑,居高临下的看着棋盘。
那格子的中心,慢慢浮出一个极小的黑点,像一枚凭空落定的棋子。季云舒盯着那个黑点,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呼吸声,不是她自己的,是从纹路里飘出来的,像有人隔着半个世纪的时光,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你终于来了。”
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极其安静,连一点风声都没有,一个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传过来,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了她一句:
“你看见地上的棋盘了?别踩第七格,踩了,你就直接进局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感到恐惧,只有烦躁:“麻烦死了,靠!让我收拾烂摊子就算了,还想让我给你买命?有五险一金吗?有保险吗?不过,我们找的东西,”她眼神戏谑,却又带着几分认真,勾唇,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是同一个吧。”
明明应该是一个问句,却硬生生被她说成一个肯定句。
“嗯?”那头再次传来声音,“呵,你还不懂?”
等等,这个反应不对。
季云舒眼睛微微眯着,拿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她攥着那本还带着体温的古棋谱,看着地上那道泛着银光的纹路,忽然反应过来——导师临终前说的“残局”,根本不是棋谱上的某一局。
是从她拨对密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自动解锁的、活的局。
窗外的风忽然变大,老梧桐的枝叶拍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敲。
季云舒低头,看着第七格中心的那个黑点,慢慢往前伸出了脚。
当鞋底触碰到纹路的瞬间,整个房间的光线,猛地暗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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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