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朔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李掌柜！”苏玉淑激动地一个箭步上前，她一个人跑了这么久，终于见到家中掌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真的在这里呀！”

“我收到了王掌柜的来信，这几日一直派人在城门处等着接京城的车队。您放心，车队在前天就到了云州，现在已经在咱们自家驿馆里面休整了，明天就能出发。我估摸着您今天要到了，特意亲自在这里候着您呢！这一路上没少受苦吧？”

李掌柜的目光中满是心疼，他是所有掌柜中最心疼玉淑的一个，每年从云州回师城的时候都要给她带特产礼物，一次不落，从未失约。

“我没事，李叔……咱们不说这个。”不知怎的，她的鼻尖突然有点冒酸，但是很快又压了下去，“我要的东西带了吗？”

“您放心，云州城不大，大家都相熟，官兵早已打点好，您只需吩咐人进城便是。”

“好，太好了……那最近有没有京城其他商号的消息？”

李掌柜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浅浅一笑：“大小姐，我知道您想问什么。咱们别在这里站着了，我已经在城里设下酒宴，我们边吃边说。”

苏玉淑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好，好。”

她转身朝驿站方向挥手，阿古拉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溜烟跑到近前，上下打量着李掌柜。这人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长衣，看上去一副和苏玉淑很熟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哎哎哎——”

苏玉淑一下子被拽了个趔趄，阿古拉上前一步把人挡在自己身后：“你谁啊？”

“阿古拉！没规矩！”

她当即给了他屁股一脚，乱吠的小狗当即化作一道黑影飞了出去，其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不是少族长让我保护你吗！”

“你再嚷嚷我就让人把你毒哑！”苏玉淑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李掌柜，这小子不懂规矩，您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呵呵，怎么会呢……只是这位小兄弟，你还是尽快换上东梁的衣服吧，你这装扮走在路上未免太过显眼了些。”

阿古拉不服气地瘪着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不快去！”

“哦……”

郑都头嘿嘿笑着把人领走，城门前又恢复了宁静。

李掌柜的目光在韩将军身上停顿了片刻，见其气度不凡，便知不是寻常人物，连忙拱手道：“这位将军看着眼生，不知如何称呼？”

韩将军回了一礼：“在下韩十三，只是个护送之人，不必多礼。”

李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北地之人哪位没听过韩将军的名号！他自是不敢怠慢，连忙行礼道：“原来是韩将军，失敬失敬！多谢韩将军护佑我家大小姐！”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这般称呼，在云州也易生事端。为了方便，你们便唤我大哥吧……”他的目光看向苏玉淑，“苏姑娘，你……”

“我要叫你韩爷爷。”

韩将军皱了皱眉：“我有这么老吗！叫叔叔！”

苏玉淑吐了吐舌头，目光正对上拎着裤腰带一脸愁容的阿古拉——

“老头儿……我不会穿这个衣服啊！”

半刻钟后，一行人还有被打晕的阿古拉浩浩荡荡进了城。

守卫的士兵见是熟人，没怎么盘查就放了人，只是目光还是在挺尸的阿古拉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

“啊哈哈哈，大哥，这孩子身体不好，得了风寒，睡一觉就好了，没啥大事！”

“这样啊……”士兵半信半疑地抬了手，只是他又瞥到了一旁的老人。

这是……这人不是……

他迅速低下了头，生怕人认出他来。

“走吧，城门快关了，你们快些。”

一行人随着李掌柜穿过热闹的街巷，云州城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透着一股安稳的烟火气。路边的摊贩正收拾着摊位，昏黄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小路映得暖融融的。

阿古拉的身体随着板车摇摇晃晃，脑袋昏沉得厉害，嘴里嘟囔着“放开我”，手脚却使不上力气，活像只被捆住了蹄子的野猪。

所幸云州城内道路不长，没用多久众人便到达了苏家的驿馆。和师城等其他地方不同，云州作为苏家最北端的一处商号所在，一切生意皆由李掌柜打理，不分字号。作为常驻北地之人，他早已在这里成家立业，和当地人基本无异了。

多年来，李掌柜苦心经营着这里的一切，将苏家商号的名号彻底打响。

他宛如一根直立的松柏，静静地守在这处僻静的小城里，微笑着欣赏人间的喧嚷。

驿馆内的院落收拾得干净雅致，墙角的腊梅正含苞待放，透着一股清冽的香气。李掌柜引着众人穿过游廊，来到一处宽敞的正厅，厅内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酒菜，一瞧便知是刚端上来不久的。

他热情地招呼着众人落座，他本想让自家大小姐入主正座，可苏玉淑却轻轻摇了摇头，闪身将位置让出给韩将军：“您一路劳苦功高，应在正座。”

韩将军摆摆手：“我们军人不讲究这个。”

“您此言差矣，在军营里哪有小兵在上，将军在下的道理呀！要是小兵爬到将军头上，那不成了乱军了？再说了，您是长辈，又是我的恩人，这正座您不坐谁坐？”苏玉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不由分说将韩将军按到了椅子上。

韩将军无奈地笑了笑，也就不再推辞。李掌柜见状，连忙招呼其他人依次落座，自己则坐在了下首作陪。

被扔在一旁椅子上的阿古拉此时也幽幽醒来：“谁偷袭……这么多吃的……是狼神来接我走了……阿妈……”

“醒醒，你没死，吃饭了。”她扯过一条鸡腿塞进他的嘴里，“嚼。”

“阿妈……狼神是女的……”

众人忍不住哄堂大笑，这草原上来的孩子虽说野性难驯，却也天真烂漫，透着股冒傻气的可爱。大家也不再相互客气，赶了这足足一整天的路，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也觉得疲累了。

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场景，苏玉淑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好像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大家在忙碌了一天之后其乐融融地围在一起吃饭的那一刻。她的心底突然涌出一丝愧疚，这段时间她只顾着埋头向前，却忘了体会身边人的心情。

她跑得越来越快，却离所爱之人越来越远。

“李叔，我想拜托您一件事儿。”

正在敬酒的李掌柜立刻正色道：“大小姐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就是……我听说北地有一种毛色雪白的小兔子，不知道好不好弄到。我答应了朋友，要给她带几只的。”

“您说的是雪兔吧！呵呵……云州的小姑娘都喜欢养，吃得少，好养活，我女儿房里就有几只，一会儿我给您拿去。”

“别……就这么把小兔子拿走，你女儿会伤心的。”

她垂下眸子，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阿古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呆呆地啃着鸡腿，什么都没说。

“大小姐，您放心吧。这雪兔繁殖能力极强，用不了多久就下一窝呢，我家姑娘还愁没地方送人，我说吃了她又舍不得……您这次带走几只，正好帮了这丫头的忙。”

李掌柜笑着安慰道，苏玉淑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大小姐！”

“那……那还有一样东西……”

看着她有些扭捏的模样，他摇摇头：“大小姐，咱们是自家人，您何须和我这么客气呢。您要是认生，那我可就要伤心了。”

“不不不李叔，我不是那个意思……”苏玉淑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就是这东西不太好弄，我怕麻烦您。”

李掌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跟叔说！这云州城有什么你李叔弄不来的？我们苏家的姑娘一句话，那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让着！”

“我想要棵老山参。”

“嗐，咱们北地就产这个，要多少，叔给你装车！”

“就要一棵。”

几个大男人对视一眼，继而爆发出一阵笑声。

郑都头笑着递过一块甜糕：“丫头，你真是吓死你李叔了！你早说呀，我从村子旁边给你挖两棵！”

“就是，”李掌柜附和道，“大小姐，一颗人参而已，怎么如此小心翼翼！”

“要八两以上的。”

“什……”

此话一出，笑容立刻凝固在众人的脸上。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俗话说得好，这野生的老山参叫“七两为参，八两为宝”，且芦、艼、体、纹、须都要完整才行，缺一都不可。

这八两以上的老山参在北地虽不算绝无仅有，但也如同凤毛麟角，寻常商号哪里会轻易储备。李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酒杯，眉头紧锁着沉思起来。

“李叔……是不是您弄不到呀？”苏玉淑试探性地歪过头，“要是难弄咱就别弄了……”

“能！”李掌柜一咬牙一跺脚，“不就是个八两的人参！你李叔能弄！”

“真的呀？您可千万别为难，多少银钱都从我的私账上出……”

“哎哟我的大小姐，这哪是钱的事儿。不过此事我既应下了，那自然是不会食言。云州城里有一家与我们交好的药铺，他家或许能有，不过是被他家媳妇儿再指着鼻子数落上两年，没什么的！”

“那玉淑就提前谢过李叔啦！若是今后有时间来京城，玉淑定将全力款待！”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敬大小姐，干！”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的快。韩将军不许喝醉，大家酒足饭饱后便各自休整，只待明日启程。前日到达的车队正在后院里换马装车，她苏玉淑终于要踏上返程的道路了。

按照计划，靖北军会护送他们到京郊，王衔山会带人在那里接应。李掌柜趁四下无人，到她身边轻声道：“大小姐，刚才饭桌上人多口杂，现下可以和您说了。”

“嗯……想来那帮人动静也是不小吧。”

“正是，瑞发号的人要比您的车队再快上半日，到达云州后便开始大肆收购棉花，闹得满城风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棉农们手中余棉哪里还有那么多，不少人听说他们肯花钱，纷纷取了旧棉充在其间作数，我去偷偷看了，这帮人竟也不检查，一味地照单全收。”

苏玉淑冷笑一声：“这怪不得他们，若是此行棉花没能收够数量，只怕回去有更恐怖的等着他们呢。”

“大小姐……您可否将事情的全貌告知于我？”李掌柜重重叹了口气，“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我也不能看着您一个人担着这么重的担子啊。”

李掌柜在苏家商号的时日比刘掌柜还要久，他向来敦厚老实，对苏家忠心耿耿，此刻见苏玉淑眉宇间藏着难掩的忧虑，心中更是焦急。

苏玉淑沉默片刻，望着院子里摇曳的灯火，缓缓开口：“李叔，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慢慢讲给你听。”

她将贾骐陷害苏家的事情大致说了来龙去脉，也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李叔，说实话，我宁可您不知道这件事……我不想连累亲近的人。”

看着面前这个早已长大却满面疲惫的少女，李掌柜的心里竟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大小姐！什么叫连累！我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为了苏家劳心劳力累死在这北地吗！不像话！你把我们这些大人当什么了！”

突如起来的训斥令她措手不及，苏玉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李叔……我……”

“总之你不能再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做了！这样不好！也不对！”李掌柜气得叉起了腰，他伸出一只手，刚要在空中比划两下——

“哎哟！我的老腰！”

阿古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一把将李叔按在地上：“不许动大小姐！”

苏玉淑吓得赶紧上去推他：“你放开李掌柜！阿古拉！退下！”

“你干嘛！我在保护你啊！”阿古拉不情不愿地放开人，“要不是伊尔特的嘱托，我才不管你！”

“不管就不管！你能不能带点脑子，你把李叔都弄伤了！退下！”

“走就走！”他愤愤地起身，还不忘狠狠“哼”了一声，只留下一脸无奈和扶着老腰的李掌柜在原地愣神。

“李叔，实在抱歉，他是兀罗浑部的野小子，您没事儿吧……”

李掌柜摆摆手：“无妨。大小姐，我没事儿，不过他刚才那一下倒是给了我启发。”

“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江湖的狡猾：“他们如此草率……我们为何不出其不意，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阿古拉啊阿古拉你真是……上下左右哪儿都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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