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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朔 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作者:干饭教教皇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0 23:34:44 来源:文学城

宋明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一闪而过的消息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尽管丝竹管乐之声扰得他不得清净,他还是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个仆固人。

“这几车矿石的价值,可远不止王上给咱们的这些……这又来一批,估摸着再扣点,也就攒够了。到时候咱们有了自己的人手,就移居东梁……”

“嘿嘿,正好这儿人美水美,哥儿几个也是能享福了!”

随之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宋明徽忽然松了口气。

原来这样吃里扒外的人,哪里都有,也不止他一个啊。

他轻笑一声,发出的动静却引起了几人的察觉。一个仆固人斜着眼睛瞥他,粗声粗气地呵斥:“你站在这儿偷听什么?”

宋明徽连忙垂下头,用仆固语回道:“将军请诸位用完饭后,再去清点新的矿石。在下告退。”

说罢,他便缩着身子退到了帐门边,垂手立在那里,扮演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木桩。

“知道了,滚。”

几人没好气地将人打发走,随后又继续畅饮起来。宋明徽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尚未回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方才那几句话如同帐外的惊雷在他脑中炸开,震得他半晌回不过神。

若是这些仆固人也各有算计,那仆固王族与于阙之间,岂不是必然生出嫌隙?

他看着帐内杯盘狼藉,看着于阙搂着美人开怀大笑,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意忽然从心底涌起。

这些恶人狗咬狗,早晚都要死在一起,也好,也好。

可紧接着,那点快意便被更深的恐惧浇灭——

若是这些人真的反了,沿途又要有多少百姓遭殃,多少村镇要化为焦土?

他已经苟活了这么久,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更大的灾祸发生,自己却连一点儿力都出不上吗?

他明明是松州的知州啊……

“喂,姓宋的,将军让你别在这儿碍眼,出去把这阵子的账目整理了!”

宋明徽的脖颈后突然刮过一阵冷风,不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拎着衣领丢出了帐外。雨势虽小了许多,水滴却还是顺着风灌进刚刚有了一点暖意的身体。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一盏灯为他亮起,也没有一片云为他停留。

“唉……干吧,干吧。总还有个活路不是……反正那矿坑也挖了,人也死了,于阙看样子也要反了,妻子也都送走了。这天下再怎么乱,还能有我什么事儿啊?”

宋明徽很快哄好了自己,一步一步向着山后的棚子走去。

在他未留意的阴影处,一个墨色蓑衣隐在树后,直到确认宋明徽走远,才悄无声息地转身,踏着泥泞消失在雨雾里。

不多时,那串浅浅的湿脚印便被新落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翌日清晨。

雨已停了,朝阳从云缝间漏出,将积水映得亮晶晶的,仿佛在山间撒了一地碎钻。阵阵湿气被风裹挟着,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钻进临时搭起的棚屋。

直到第一缕阳光穿过湿透的木缝,宋明徽才不情不愿地伸了个懒腰,捂着冻得发疼的腰慢慢坐起身来。

昨晚整理账目到后半夜,他索性蜷在干草堆上将就了一宿,躺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

远处传来士兵吆喝点名的号子声,宋明徽叹了口气,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得不成样子的衣摆,默默朝营房走去。

“起得这么晚,真是一身文人的懒病。”

于阙见到宋明徽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心里便腾起一股无名火。

这位“知州大人”当时可是主动投奔靖远军而来,可到了营帐就一副被强迫的样子,也不知道扭扭捏捏地做给谁看。

“于将军息怒,昨夜来的矿车淋了雨,重量都不准,需要晾干重新过称才行。”他低着头,顺从地答道,“昨夜……下官也没有等到仆固人。”

“你瞎啊?那么大的雨,你让谁去给你弄那些石头?”于阙啐了一口,抓起案上的湿毛巾漫不经心地擦了把脸,“那些仆固人金贵得很,哪肯冒雨点货。

你自己先去棚子里等着,他们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再去。别在我这儿杵着,看着你就晦气。”

“是,下官这就去。”

“等会儿!”

宋明徽身体一僵,脊背瞬间绷直:“将军可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呵呵。”于阙一把将毛巾丢在他脚边,又大马金刀地躺进兽皮椅里,“当时可是你自己不要松州百姓的,没人逼你。如今正是贸易的紧要关头,上面就指着这些矿石钱养兵养马。

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出什么岔子……宋明徽,我就把你全家都做成夜壶,让这些军汉们好好用用!”

“下官……不敢。”他恭顺地弯下腰,凹陷的脸颊上挂着不知献给谁的笑,“能为将军效劳是下官的荣幸。下官自然懂得识时务,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您添堵。”

于阙没有说话,只是冷笑着摆了摆手。一旁的士兵立刻会意,将人带了出去。

宋明徽不敢抬头,弯着腰一步步退出去。直到后背离开营帐的门槛,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也微微垮了下来。

他刚走到棚子门口,就见几个仆固人勾着肩膀晃了过来,酒糟味混着衣服的的潮气扑面而来,领头那人伸手就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差点一个趔趄栽倒。

“宋!快点,点完货我们还要去喝酒。”

宋明徽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地抽出被按过的肩膀,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账本,翻到熬夜写成的那一页,用熟练的北地话回道:

“大人,昨日共有蓝纹石十车,其中部分石头泡了水,毛重需要扣除……”

“泡就泡了,能差多少分量?赶紧签字画押,别耽误咱们喝酒!”

仆固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粗粝的巴掌拍得账本哗哗作响,页角沾着的纸屑纷纷抖落,扑簌簌地落在宋明徽磨得发白的靴面上。

宋明徽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笔尖悬在泛黄的纸页上,迟迟未曾落下。

“大人,这规矩不能乱。泡水增重是常有的事,若是不扣除毛重,王庭那边核对起来,下官……”

“啰嗦什么!我让你怎么写就怎么写!”那人突然暴起,一手猛地拽住他的后脖领,“老子告诉你,这账怎么记,可是老子说了算!少管闲事,要是敢多嘴,我就砍了你的头喂狼!”

“大人何必动怒呢……您怎么说,我怎么写便是了。”

宋明徽垂下头,自嘲似的笑了笑。

笔尖轻轻划过纸页,原本隽秀的字迹此刻却歪歪扭扭,落在纸上,像他此刻弯着的、没有骨头的腰。

见他如此窝囊,仆固人才满意地松开手,在签名处按了个黑乎乎的手印,又骂骂咧咧地招呼同伴往酒肆走去。

棚子里的酒气不多时便被风一笔带过,只是宋明徽觉得自己身上那股馊味,怎么都散不去。

宋明徽揉了揉被勒得发疼的后颈,缓缓直起身子,望着那页明显虚高了三成的账目,笑着摇了摇头。

他早该习惯的。

从他踏进这座叛军大营的第一天起,这些偷奸耍滑、克扣军饷的勾当,哪一天不曾见过?那些浸透了东梁人血的矿石,又有哪一块不是经了他的手?

如今这些仆固人连三分脸面都不肯留,硬生生把黑的说成白的,不过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急迫些罢了,又有什么好插手的呢。

他轻轻合上账本,靠在湿漉漉的木柱上,望着远处山坳里炊烟袅袅的村落出神。

风里隐约传来鸡鸣犬吠,那是于阙留下未烧的村子,专供叛军种粮喂牲口。村民们日日都要往矿上送水送菜,日子过得还不如那有用的牛马。

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打起来,这松州的山山水水……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最好是谁都不剩,打得这靖远军和北地人都死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些见证过这些日子的村民——

不留一个知道他是谁的活口才好。

宋明徽对着账本,发出低低的笑声。他像往常一样,在上面又添了寥寥数笔。

墨汁顺着纸面晕开,洇透了那几行做了手脚的字迹,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黑。

他猛地抬起头来,这才发觉白日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漫长。

“少爷,宫里那边传话来,说是让您晚些时候去京郊大营巡查一番。”叶荣敲门进来,惊动了正望着宣纸出神的林长亭。

白花花的阳光跟着少年的身影一同倾泻进来,一直蔓延到他的桌案上才肯罢休。林长亭揉了揉有些被刺痛的双眼,瘫倒在太师椅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少爷可是这些天累着了?也难怪,光是京郊的几个兵营就转了好几趟,这么多军队,哪里巡视得完……”

“啰嗦。”他白了叶荣一眼,“若非如此,如何麻痹贾家?你可听说……长公主最近放出了前往北地的探子?”

“少爷是说那些酒囊饭袋?”叶荣嗤笑一声,“不过是些虾兵蟹将,我们的人早就暗中将他们跟得死死的了。”

林长亭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她这是坐不住了。宣绰想要培植北地的势力,可这些年她在京中处处受牵制,眼下已是鞭长莫及,这才让贾家的人代为行事。可惜……”

“可惜什么?”叶荣一脸天真地问道,“可惜少爷不能大干一场了?”

“我是可惜她的图谋。宣绰暗中经营,又是贩卖私盐又是开矿,还借着贾骐的名头试图豢养私兵,只可惜行事莽撞,已然是成不了气候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松一口气了?那……苏大小姐岂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叶荣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林长亭,不知为何,林长亭心头忽然生出一股不快:“你很想她?”

“当然了!苏大小姐一来,您头也不疼了、公务也不忙了,连舞刀弄剑都更有劲儿了,我们自然不用总是跟在您身……”叶荣慌忙捂住嘴,“我就是替少爷着想!替少爷着想,嘿嘿。”

“她成不了气候,可不代表于阙也成不了气候。于阙是看上了贾家的威势和公主府的荣耀,可若是宣绰失败,也难保她不会拥兵自重。到那时……局面恐怕更难以收拾。玉淑她……”

她要是能早些回来就好了。

这句话堵在林长亭的喉头,他反复咀嚼,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怕,怕这话一旦说了,便会像那些话本说书里的故事一样,二人从此再不能相见。比起来那样悲伤的结局,他甘愿此刻多一分忍耐,哪怕要忍受抓心挠肝般的思念。

“没事,少爷!苏大小姐那么聪明,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还有鸩跟着呢,您不是还派了丹罽吗?这些日子信就没断过,可见她们那边一切顺利。

那矿场的大概情况我们也摸得差不多了,就等时机一到,把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一网打尽!”

叶荣越说越兴奋,眼里都泛起了光,“您总说我们没有军功傍身,这次我们可一定要跟着您北上,好好让于阙那帮软脚蛋喝上一壶!”

“你当去打仗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呢?”叶英忽然从房檐上翻身而下,他悬着半个身子挂在窗外,“少爷,密信,请您过目。”

“叶英这话说得对,一旦打起仗来,便是劳民伤财的大事。尤其是边关十二州,哪个能独善其身……”

林长亭接过密信,动作已不像最初那般急切。这些日子看着暗卫们传回的消息,心里早已稳了大半,只是见到玉淑的字迹时,心底仍不免微微悸动。

“矿场缺衣少食,矿工多为无辜百姓,身体堪忧,若要北上,需携物资营救。”

寥寥数字……她怎么连一句“勿念”都懒得写。

林长亭失笑地摇了摇头,指尖不住地摩挲过那薄如蝉翼的纸边,目光仿佛在看一件无价之宝。

叶荣凑过脑袋,小声问道:“苏大小姐说什么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什么,她说矿场那边百姓可怜,让我们备些粮食药品带上。”林长亭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吧,不是说要去京郊大营巡查吗?别让贾家的人等久了,平白叫人看出破绽。”

“少爷……何须焦急?”一道女声幽幽传来,“不想看看您的大小姐带了什么话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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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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