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这一日,朝中果真有旨意下来。
——为贺天帝寿,嘉平帝要前往玄都观焚表告天,令北镇抚司与东厂一同护送前往。
沈灼不得不在十日之期里将寻找废太子之事一缓再缓,调派人手亲自前往护国寺。
贺明妆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由青琅服侍着坐在桌前喝药。
她的风寒尚未痊愈,两日过去仍咳音不断,一张脸上满是倦色。
“姑娘。”一碗药即将见底,青琅问她,“沈指挥使让章祁去点人了,约摸着再过一刻钟便要出发。”
“姑娘要见吴太后,费劲心思才得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央求沈指挥使带您一起去?”
贺明妆咽下最后一口药,笑着看她一眼,“沈灼对我疑虑未消,我若开口,定然会引得他更加怀疑。”
青琅不解,“可姑娘若不开口,今日这一番筹谋,岂不是白费了么?”
“谁说白费了?”贺明妆嘴角含笑,放下药碗冲青琅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说,“你去马房,让他们午时备一匹快马,就说是我要用。”
青琅仍不知自家姑娘要做什么,但收起碗勺时瞥见贺明妆沉在镂光中的侧影,只觉得那双含着病色的秋水眸子格外坚忍明智。
她想,此事或可一搏。
“大人!”
前庭,章祁驱马回身,“人已备齐,即刻便能出发。”
沈灼点了点头,接过马夫递上来的缰绳,翻身便要上马。
一脚刚刚踩上马镫,眉心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冷目,垂眼叫住刚才那个马夫,“怎么换了马?”
马夫“呃”了一声,如实回答:“是青琅姑娘过来传话,说是夫人中午要用快马。”
“大人惯用的那匹棕马最温顺,所以小人就留给夫人了。”
一番解释尚未说完,沈灼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日头高而毒辣,他一身红袍氅衣跨马而坐,只能看出一个高朗冷峻的影子。
“去换来。”沈灼将手中的缰绳一扔,翻身从马背上跃下来,声音毫无温度,“别的马我骑不惯。”
马夫忙忙叨叨将一截缰绳抓到手里,难免犹豫了一下,“这……”
他是个粗人,只觉得家里若有个那样菩萨面容的夫人,即便不千恩万谢地叩拜,也要视若珍宝地供着。
夫人想用马而已,还要这样小气地推拒么?
马夫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却见沈灼的态度不容商量,他不免觉得为难,最后还是章祁赶鸡似地将人往外撵了两步,“还不快去!”
马夫不敢再耽搁,忙牵着手里的马下去换。
章祁这才松了口气,扯了一下手里的缰绳回身,“大人……”
话音戛然而止,他大人早已不见了。
官廨之内,一炉银碳将要烧尽,余烟循循而上。
贺明妆披了一件素色披风立在窗前,正伸手将那扇窗户推开一小条缝隙。
“哐啷”一声。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杂乱的风,贺明妆闻声回身,蹙眉看向杵在门边的那个影子。
雪没有再下,白日天光晴朗,映着院子里的雪色明晃晃地闯进来,正站在贺明妆的面容之上。
那张清倦的脸上多了一抹病气,眉目看似温顺,而瞳眸不解风情。
她顿了顿,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转身去掩那扇窗户。
沈灼穿着官袍在门边站了片刻,没关门,只看着重又转头的贺明妆说:“跟我走。”
贺明妆神色恹恹,眼尾垂落之际冲他挑了一下眉:“怎么,被你日夜盯着还不够,沈指挥使还要将我带去刑讯?”
沈灼冷着脸走过来,叩住她的手腕将窗户狠狠一关,随即攥住人的手腕就走。
屋里遗留下“吱呀”的阖窗音。
出门之际,贺明妆听见沈灼答她:“问那么多做什么。”
贺明妆没有再问,一路被沈灼扯上了一辆马车,挑开车帘向外看去,她才莫名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是出城的路。
天已放晴,但寒风仍不肯放过这座皇城,凛冽而过时总能掀起檐上碎雪,与街角旁厚重的积雪混迹于一处。
这场雪竟不知何时才能消亡。
贺明妆心里猛然生出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想法,而后放下车帘,倚上身后的软枕,看向坐在对面的沈灼。
明知故问:“沈指挥使防我,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沈灼端坐在另一侧,摘了氅衣,只剩一身绯色官袍配金玉腰带,衬得那张脸更添几分寒意。
他没有看贺明妆,只是在听见她的声音之后轻轻抬了一下下巴,视线落在车窗缝隙外冗长的仪仗队上,意有所指,“帝驾在外,城中不可戒严,若心怀不轨之人想要有什么动作,今日正是个机会,还是亲自带在身边才算放心。”
说完这一句,他才轻勾了一下唇角,偏头看贺明妆,“毕竟……贺姑娘连马都备好了,不是吗?”
贺明妆含笑听完这一番话,未曾开口,只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夹着寒意的风从窗隙间露进来,掀起贺明妆鬓边的一丝碎发。
她面容极白,唯独那双眼睛,竟像是一池承了无数深涌潮水的深潭。
从内城往外三十里才至城郊,马车徐行数个时辰,最终停在护国寺所在的山脚之下。
为彰诚心,嘉平帝由东厂护送在前,北镇抚司殿后,一行人不疾不徐行上绵延山路。
仪仗中有官眷,贺明妆夹在其中并不显眼,但一路都没有再与沈灼说过话。
她风寒未愈,体力更不如人,不多时就落在人群的最末端,干脆驻足仰头,看向那座不见尽头的巍峨皇山。
雪色弥漫,积聚多时的一山厚雪连成一片,触目生白。
皑皑白雪之下,依稀可以见到层层明黄色的砖瓦,香火繁盛,梵音钟响。
那是护国寺。
贺明妆垂眸,纷繁的记忆一时被扯远。
幼时祭典,她曾被姨母抱在怀中,由众人簇拥着走过这条山路,在护国寺的佛像之下三跪九叩,位列皇亲之间,是上京城中交口称赞的鼎盛门庭。
才多少年。
沈灼不知何时走过来,抱臂打量片刻,轻笑一声拉回贺明妆的思绪。
“帝驾在前,无官籍者胆敢近前,一缕格杀不论,我劝你还是不要乱跑。”
山风凛冽,贺明妆不免又咳了一声,这才拢着衣领看向沈灼,“谁不知沈指挥使如此恨我这等‘小人’,我若死在护国寺,沈指挥使难道不应该拍手称快么?”
沈灼挑眉,看向她的视线越发饶有兴致。
他抖了抖身上的大氅,一步一步顺着石阶下来,直至停到贺明妆面前,而后伸手,替贺明妆拢了拢领口处的那层衣襟。
天气冷,他说话时吐出一袭热气,就铺洒在贺明妆的面容之间:“那你可知,这是株连之罪?贺姑娘不想活了不要紧,还请不要、拉着我死吧?”
“怎么会。”贺明妆提裙,径直绕过他迈上石阶,“黄泉路上,我还不想与沈指挥使死到一处。”
沈灼轻笑一声,“黄泉路上你做不了主,今日这条山路,你也半点不由己身。”
他一步跨上两阶,瞬时便追上了贺明妆,擦肩而过的一瞬,他说:“跟着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贺明妆顿了顿。
她其实一直都不清楚沈灼究竟在防自己什么。
若疑心是她藏起了兆太子,大可以将她囚入诏狱严刑拷问,可他不仅没有,反而寸步不离步步紧逼。
直到这一刻,贺明妆才隐约意识到——沈灼是在怕自己孤注一掷。
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贺明妆回神,顺着声音的来处看过去,正见高台之上走下来一个女尼。
来人海清常服,削发戴帽,行步间眉眼低垂,但急步匆匆。一路皇亲贵胄视若无睹,直到停在贺明妆面前。
她并未靠近,只站在距离贺明妆两步远的位置,等周围的官眷渐渐走远之后才行了一礼。
问她:“敢问对面可是北镇抚司的沈夫人贺氏?”
贺明妆抬眼,将来人的衣着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一遍,随即执了一个佛礼,如实答道:“妾贺明妆。”
女尼退后一步,让出身侧一条蜿蜒小径,躬身道:“吴太后请夫人入内一叙。”
比想象中的要快一些。
贺明妆一默,几乎未做迟疑,抬手一礼便随其而去。
再度对上沈灼那双灌满了恨意的眸子时,贺明妆对他敛目轻笑一声。
她凑近,如先前一般在他耳畔吐出一口白雾,声音低沉如沉水在耳。
“沈指挥使,你看。”
“山路之上,我命在我。”
沈灼:被老婆当成臭狗一样玩弄——(恨恨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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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水云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