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凝在芦苇叶尖,风一过,簌簌坠入黑暗。
沈清昼与谢辞踏着湿滑的滩涂,沿河岸向北疾行。为避开官道哨卡,他们专挑荒僻小路,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野草,露水浸透裤管,冰凉刺骨。谢辞右肩的伤随着步伐隐隐作痛,他却咬牙忍着,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能让沈清昼分心,更不能拖慢速度。
破妄灯悬在沈清昼腰侧,灯盏紧闭,只在必要时刻透出一线青辉,照亮前方丈许之地。光影摇曳,映出谢辞紧绷的侧脸,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草叶上无声无息。
“还能撑住?”沈清昼放缓半步,声音压得低,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小事。”谢辞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前方黑黢黢的山峦轮廓,“那什么断魂崖,还有多远?”
“照这个速度,再走半个时辰。”沈清昼抬头望了眼星位,“柳姑娘留下的记号一直往北,错不了。”
果然,又行一里,路旁一棵枯树上,三片柳叶被草茎系着,在风中轻颤——正是柳如眉约定的暗号。叶片新鲜,断口整齐,显然刚留下不久。
谢辞盯着那柳叶,忽然道:“这女人可靠么?万一她和崔珏是一伙的,引我们去自投罗网?”
“柳如眉是散修,名声尚可,且师叔曾有恩于她。”沈清昼指尖拂过柳叶,感受其上残留的微弱灵力,“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到了断魂崖,你先在暗处守着,我去接头。”
谢辞皱眉:“不行,要去一起去。”
“听话。”沈清昼侧首看他,青辉里眉眼沉静,“你的煞气容易打草惊蛇。若真有埋伏,你在暗处,反倒能出其不意。”
谢辞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反驳。他明白沈清昼的考量——自己这副身子,如今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弱点。
越往北走,地势越陡,荒草渐稀,露出灰褐色的嶙峋山石。风里那股湿润的河腥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枯木与岩石的干燥味道,隐隐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被雷劈过的老树,又像焚烧后的纸钱。
“是黑风寨的方向。”沈清昼神色微凝,“那里曾是鬼王旧部盘踞之地,据说当年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怨气至今未散。”
谢辞心头莫名一跳。他嗅着那焦味,脑海里闪过零碎片段:
冲天烈焰,黑烟滚滚,旌旗在火中噼啪作响,旗上绣着狰狞鬼首;
有人在大笑,声音癫狂:“烧吧!烧干净了,正好重建!”
黑袍翻飞,赤瞳在火中闪烁,嘴角红痣妖异——是玄婴!
他甩了甩头,将杂念压下去,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那里的鬼纹正微微发烫,似在回应远方的召唤。
“到了。”沈清昼忽然停下。
前方是一处断崖,如巨斧劈开山体,垂直陡峭,深不见底。崖边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刻着“断魂”二字,笔画残缺,透着苍凉。崖风呼啸,卷起沙尘,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沈清昼将破妄灯提起,灯焰调到最暗,青光如豆,仅能照见脚下方寸。他示意谢辞躲到石碑后的阴影里,自己则走到崖边,凝神戒备。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周只有风声与虫鸣,并无柳如眉的身影。
谢辞蹲在石碑后,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石面,耐心逐渐耗尽。就在他准备起身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并非夜枭,更像是某种信号。
沈清昼眸光一凛,抬手回应了三声击掌。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崖下掠上,轻飘飘落在崖边,正是柳如眉。她黑衣上沾着尘土,发丝微乱,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赶路匆忙。
“沈公子,久等了。”她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黑风寨情况不妙——守卫比情报中多了一倍,且每隔半个时辰便换岗,巡逻路线毫无规律。我潜入外围时,险些被发现,只探得秦前辈被关在西侧地牢,具体位置不详。”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更麻烦的是,寨中设有‘万鬼噬魂阵’,一旦触发,方圆十里阴煞爆发,元婴以下修士绝难生还。阵眼设在寨主厅堂,由玄婴亲信把守。”
沈清昼沉吟:“阵眼是关键。若能破坏阵眼,不仅能削弱敌方战力,也能为我们救人争取时间。”
“我去。”谢辞从石碑后走出,眼神冷冽,“玄婴那混蛋认得我,我去砸场子,引开注意,你们去救老头。”
“不可!”沈清昼与柳如眉异口同声。
“你的伤未愈,贸然对上玄婴,无异送死。”沈清昼按住他肩膀,“况且,玄婴的目标就是你,若你现身,他必倾巢而出,届时更无脱身可能。”
柳如眉亦道:“谢公子勇气可嘉,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我有一策——寨中西南角有处废弃矿道,直通地牢附近,是我早年追踪一伙流寇时发现的,连金算子的地图上都未标注。我们从那里潜入,或可避开正面冲突。”
沈清昼思索片刻,点头:“此法可行。但矿道多年未用,恐有塌方或陷阱,需加倍小心。”
三人商定,由柳如眉带路,绕至断魂崖西侧,沿陡坡下行。坡上碎石遍布,稍有不慎便会滑倒,谢辞右肩使不上力,几次踉跄,都被沈清昼稳稳扶住。
“抓紧我。”沈清昼低声道,将谢辞的手腕扣得更紧。
谢辞没挣脱,反而顺势借力,心下暗恼——这破身子,关键时刻总掉链子。
下到坡底,眼前出现一片茂密的荆棘丛,枝条纠结如网,尖刺泛着冷光。柳如眉拔出短剑,小心劈开一条窄路,示意两人跟上。
穿过荆棘,果然看见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内漆黑,阴风扑面,带着浓重的土腥与腐朽味。
柳如眉点燃火折子,率先进入:“跟紧,洞内有岔路,走错便会迷路。”
矿道狭窄,岩壁湿滑,头顶不时滴下水珠,冰凉刺骨。脚下积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溅起浑浊水花。谢辞忍着肩痛,紧跟在沈清昼身后,破妄灯的青辉在黑暗中辟出一道光廊,却照不透前方的深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柳如眉的轻呼:“到了!前面就是地牢入口,但有守卫。”
三人熄灭火光,屏息靠近。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栏外点着两盏油灯,昏黄光线里,两名黑袍修士靠在墙边打盹,腰间挂着令牌,刻着“凌霄”二字。
“是仙界的人。”沈清昼眸光一沉,“果然有内应。”
谢辞眼底红芒一闪,指尖黑气凝聚。沈清昼按住他,摇头示意稍安勿躁,指尖夹起两枚铜钱,屈指一弹——
嗖!嗖!
铜钱破空,精准击中油灯灯芯,火焰骤灭,通道瞬间陷入黑暗!
两名守卫惊醒,刚拔剑起身,沈清昼已如鬼魅般掠至近前,剑鞘连点,封住二人穴道,动作行云流水,未发出一丝声响。
“捆起来,塞住嘴。”沈清昼低声道。
谢辞与柳如眉上前,用绳索将守卫捆结实,拖到角落。柳如眉从守卫身上搜出钥匙,插入锁孔,铁栅栏“吱呀”一声打开。
地牢内阴冷潮湿,腐臭味更浓。两侧是粗木围成的牢房,大多空着,只有最深处一间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师叔?”沈清昼快步上前,破妄灯照亮牢内——
秦舟靠墙坐着,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花白胡须纠结成一团,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听见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清……清昼?你小子……怎么找来的?”
“师叔!”沈清昼急忙开锁冲进去,扶住秦舟,“您伤得如何?”
“死不了……就是这老骨头,差点被那帮龟孙子拆了。”秦舟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沫,目光落在谢辞身上,“小煞星也来了?呵……倒是讲义气。”
谢辞蹲下身,检查秦舟的伤势,眉头紧锁:“腿断了,经脉被封,还有内伤。得赶紧出去。”
“不急……”秦舟抓住沈清昼的手,声音嘶哑,“寨里有诈……玄婴那厮,抓我来是为了引你们上钩……他手里有‘摄魂幡’,能操控人心……你们快走,别管我……”
“要走一起走。”沈清昼斩钉截铁,将秦舟背到背上,用布带固定,“柳姑娘,烦你在前开路,谢辞断后。”
四人迅速退出牢房,沿原路返回。
刚走到矿道岔路口,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吆喝声:“地牢那边有动静!快搜!”
“被发现了!”柳如眉脸色一变,“跟我走另一条路,通往寨后悬崖,那里有藤蔓可攀!”
她转向左侧岔路,三人紧随其后。这条通道更窄,时而有塌落的石块挡路,沈清昼背着秦舟,行动不便,谢辞便上前挥刀劈开障碍,黑气缠绕刀锋,碎石应声而裂。
“小子……功力见长啊……”秦舟伏在沈清昼背上,虚弱地调侃,“就是这煞气……还是这么冲……”
“少废话,省点力气。”谢辞头也不回,刀刃劈开最后一块拦路石,前方透出微光——出口到了!
然而,出口处早已守着一队人马。
十余名黑袍修士列阵而立,为首者正是崔珏!他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冷眼看着四人:“沈清昼,果然是你。私通鬼王余孽,劫持重犯,罪加一等!”
他身后,玄婴缓步走出,嘴角红痣在月光下妖异非常,手中把玩着一面黑色小幡,幡面绣着扭曲的鬼纹,正是摄魂幡!
“师兄,别来无恙啊。”玄婴笑眯眯地打招呼,目光却黏在谢辞身上,贪婪而炽热,“我的好半身,你可算来了。这老头不过是个饵,你才是正主。”
谢辞握紧匕首,煞气轰然爆发,黑红纹路瞬间爬满脖颈:“少做梦!今天谁死还不一定!”
“啧,脾气还是这么暴。”玄婴摇了摇摄魂幡,阴风骤起,幡面鬼纹蠕动,发出刺耳的尖啸,“可惜啊,你的力量,终究是我的——”
话音未落,摄魂幡黑光大盛,数道黑影如利箭般射向谢辞!
沈清昼将秦舟交给柳如眉:“护好师叔!”旋即拔剑迎上,破妄灯光芒暴涨,化作青色屏障挡在谢辞身前!
轰!
黑光与青光激烈碰撞,气浪翻涌,震得矿道碎石簌簌落下!
崔珏冷喝:“结阵!拿下他们!”
众修士齐声应诺,剑阵展开,剑光如网,罩向四人!
柳如眉扶着秦舟,短剑舞得密不透风,却难敌剑阵攻势,步步后退。谢辞见状,不顾肩伤,挥刀加入战团,黑气与剑光交织,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襟。
“谢辞!退后!”沈清昼急喝,剑招越发凌厉,破妄灯更是不惜灵力,青辉如潮水般涌出,逼得玄婴连连后退。
“啧,师兄这灯,真是碍事。”玄婴眼中闪过厉色,摄魂幡猛地插在地上,双手结印,“万鬼听令,噬魂夺魄!”
刹那间,整个黑风寨阴风怒号,无数怨灵从地底涌出,尖啸着扑向众人!万鬼噬魂阵,启动了!
“走!”沈清昼一剑逼退崔珏,拉起谢辞,与柳如眉汇合,“往悬崖那边撤!”
四人且战且退,来到悬崖边。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只有几根粗大的藤蔓垂落,在风中摇晃。
“跳下去!”秦舟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坚定,“下面是条暗河,老夫当年采药时发现的……总比落在他们手里强!”
崔珏与玄婴带人逼近,剑光与黑气封死所有退路。
“想走?晚了!”玄婴大笑,摄魂幡一指,怨灵如潮水般涌来!
沈清昼将破妄灯举过头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灯上:“天地正气,破妄诛邪——燃!”
灯焰轰然炸开,青光照亮夜空,怨灵触之即溃,连玄婴都被逼得退后数步!
趁此间隙,沈清昼将藤蔓塞到谢辞手中:“抓紧!带师叔先下!”
谢辞咬牙,一手抓藤蔓,一手扶住秦舟,柳如眉紧随其后,三人迅速下滑。
沈清昼断后,剑光如练,挡开追兵,直至三人没入云雾,才纵身跃下!
耳边风声呼啸,身体急速坠落。谢辞紧紧抓着藤蔓,粗糙的纤维磨得掌心出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抬头望着上方——沈清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云雾吞没。
“沈清昼——!”他嘶声大喊。
“别喊了……那小子命硬得很……”秦舟虚弱地哼道,“倒是你……再不止血,老子要先给你收尸了……”
谢辞低头,见自己右肩已被鲜血浸透,剧痛阵阵袭来,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破嘴唇,强迫自己清醒,加速下滑。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实地——是条湍急的河流,水冰冷刺骨。
三人被水流冲向下游,谢辞死死抓着秦舟,柳如眉奋力游到岸边,将两人拖上岸。
“沈清昼呢?”谢辞瘫在乱石滩上,顾不得浑身湿透,急切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那儿!”柳如眉指着上游。
沈清昼拄着剑,踉跄走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仍勉力支撑。见到三人无恙,他松了口气,跌坐在地。
“灯……”谢辞爬过去,抓住他的手,“你的灯……”
破妄灯悬在他腰间,灯焰微弱如星,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巨大。
“没事……歇会儿就好。”沈清昼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师叔怎么样?”
“死不了……”秦舟靠在一块岩石旁,喘着粗气,“就是这水……忒冷了……冻死老子了……”
四人相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同时涌上。
远处,黑风寨的火光映红半边天,追兵的呐喊隐约可闻,却终究远了。
谢辞挨着沈清昼坐下,抬头望天——月已西沉,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竟在生死搏杀后悄然来临。
“下次……”他低声嘟囔,“别再把我推开了。”
沈清昼轻笑,将他的手拢在掌心:“好,下次一起跳。”
朝阳初升,金光穿过山谷薄雾,洒在四人身上,将湿漉漉的衣衫镀上一层暖色。
前路仍险,但此刻,他们活着,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