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 第5章 第 5 章

岩莫觉得自己发现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会被灭口的那种。

他那英明神武，名号能治小儿夜啼的寨主，穿得像个村姑一样和一个小白脸在集市上胡吃海塞，还有说有笑……我的叭音天神啊！保佑寨主刚才没看到我，她绝对没看到我。

就在岩莫向双手合十低头天神祈祷时，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出现在他的眼前。一道带着戏谑和警告的熟悉声音响起：“想什么呢？我这么直眉直眼走到你面前了都没发现！”

岩莫没敢抬头，直接跪下去，俯身以额触地：“寨主金安。”

丹琳背着手笑眯眯看着他发顶的蓝色包头：“我安得很？就是不知道府里的领主和太太安不安？有没有为我这个不孝女流几滴眼泪？”

岩莫知道丹琳问的是什么，恭敬的回话：“您的棺木才出门，太太就吩咐撤了府里的经幡和竹亭。二少爷不依，说按规矩要佛爷在竹亭念满七天的经让您好好往生。被太太让管家摁住赏了一顿板子关屋里养伤。”

听到这丹琳喟叹一声：“那个府里，也只有二哥会为我争一争了！他伤得重么？金管家是太太最得力的狗腿子，从来不手下留情。”

“二少爷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我出门前，他已经能杵着拐在自己院子走动。”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其实除了这件事，府里这些日子算得上风平浪静。只是五天前，太太吩咐我们出来寻托甲，说他偷了府里的财物潜逃。死活不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哦。”丹琳挑眉，背后夹着毒针的手指悄悄竖起：“找到了么？”

凌烈的杀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冷汗立即布满全身，岩莫忍着颤意继续回道：“找到了。已经被野兽啃得不成样子……我把他埋进了那座假坟。”

手指暗暗蓄力，丹琳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平和 ：“你不好奇托甲是怎么死的么？”

“看到他眉心的毒针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您假死前安排我留在府里 ，阿尼留在娜迦寨，剩下的六人全都离府隐身。太太为什么对其他人不闻不问只寻托甲？那必定是托甲和太太达成了不可告人的协议。他背叛寨主死不足惜。”

这番话真是聪明又贴心呀！但丹琳并未因岩莫的聪明、贴心而掉以轻心。

她似真似假的试探道：“托甲和太太有勾连，那你呢？整个勐都知道你们六个是我的左膀右臂。其他几个莫名其妙不见了，太太又凭什么那么相信你，让你出来找托甲？她也给你种涅槃蛊了？要是中蛊了趁早说，我这里有药。”

托甲是因为中了涅槃蛊才背叛寨主的？岩莫心中惊骇万分。庆幸自己这段时日的小心谨慎，从不在府中吃喝，避免了太太有机可趁。

但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他必须向寨主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诚。

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寨主明鉴，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若不是您，我早就被巫师喂了蛇。您对我的恩德别说是太太给我下蛊，她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可能屈服。我不是托甲那种软骨头。我若是对您有半分不忠，您拿我去喂娜迦。”

丹琳嗔怪道：“我就随便说说，你倒认真了。”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没让岩莫起来。

“太太把我也派出来无非是打着顺藤摸瓜的主意。她不相信您真的死了，也不相信您再也不联系我。把我撒出来，才能找到你。”

夹针的手指抬高，丹琳冷笑：“太太果然如意了。”

“可太太算错了一件事。”

丹琳语带讥诮： “算错了你的忠心么？”

“她没想到，和我一组的陶双是二少爷的人。”

手腕因这句话卸了力，手指一转将毒针藏入袖口。丹琳长呼一口气后对岩莫道：“起来吧！”

看到岩莫用袖子擦额头的冷汗，丹琳笑道：“被我吓到了？”

岩莫脸色先是一讪，继而恢复如常：“非常时期，您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接下来，寨主您有什么打算？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丹琳本想说暂时不用，但有个念头冒了出来，舌尖一转改口道：“帮我查个人。大城来的，三十来岁，会药理和巫术，脸上刺了符咒。”

岩莫记下，双手合十：“属下这就去查。有消息会在刚刚您吃烤鸡那家的棚子留下记号。”

丹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快去干活。

岩莫刚想走，又被丹琳叫住；“你身上有钱么？”

钱？寨主竟然会问他要钱？岩莫只愣了一瞬，就立即将钱袋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丹琳拿过钱袋，解开束口捡了两块银子后又把钱袋还给岩莫：“算我借你的，以后还你。”

“不用还、不用还……要不您再拿点，这点银子花不了几天。”看着寨主身上白粗棉上衣和黑布裙子岩莫心里止不住的心酸。

这身衣服领主府的下人都不会穿。太太不管心里有多不待见寨主，至少大面上是过得去的。寨主从没受过这么寒酸的委屈。

丹琳说够了：“我有来钱的门路，找你借是为了以防万一。”

说完朝他挥手：“我先走了，还得回去喂猪呢？”

捧着钱袋的岩莫闻言瞬间石化了。

他威风凛凛把毒蛇当宠物的寨主，要去喂猪？

小发财和小富贵是丹琳卖野蜂蜜再加上去磨坊老板那里搜刮米糠换来的两只小猪仔，一黑、一花，黑的叫小富贵，花的叫小发财。遮目还表扬她名字起得好，代表了广大百姓朴素且美好的愿望。

每次吃席她都背个小背篓，里面装满各种收饭菜的工具。同桌人才放下筷子，她就忙不失迭指挥帕维把剩下的菜全部收回家。有帕维的帮忙，那些也想拿些剩菜回家的老咩涛只能望着他俩利落的身手干瞪眼。拿回去的饭菜，人能吃的就吃，人不能吃的就喂小发财和小富贵。

每次喂猪她都两眼发亮的盯着小发财和小富贵，口中念念有词：“这几条腿挂火腿，这几条挂腊猪脚，猪头腌酸肉，剩下的全腌骨头生。”想杀生的意念太强，吓得两只猪仔缩在猪圈的角落瑟瑟发抖，只要看见她死活不吃食。最后又是帕维接手了喂猪的活。

腌猪头酸肉就要有干萝卜丝，小富贵和小发财才买回来，丹琳就急不可耐的去和寨子里的老咩涛讨了些萝卜种子。为了方便浇水在湖边吭哧、吭哧挖了一小块地把种子种了上去。得闲就扫了猪圈、鸡圈的粪浇上，长势很是喜人。猪还是崽子，萝卜已经丰收了。

丹琳站在湖边，近处的水很清，可以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软软地招摇着。觅食的鱼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知自己摆动的尾鳍画出许多细密的涟漪。湖面缓缓游动的野鸭看似漫不经心，忽然一个猛子扎下去不见了踪影，不多时，却在远远的地方冒了出来。扭动的鱼在鸭喙拼命挣扎，却不知它不论如何努力皆是徒劳。它的命运就是被野鸭吞噬殆尽。

也许她也一样。

远处的山淡淡的，像是用极浅的墨随意抹成的。山腰上飘着几缕薄云，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连时间都凝住了似的。只是偶尔有轻风拂过脸颊时，带来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凉凉的，润润的，还夹着些水草的清香。

德弥舅舅真会挑地方，这里可真美。

她是真舍不得离开啊！

可经过托甲的事，她已经不敢完全信任岩莫他们这些人。

就算岩莫值得信任，又能帮她隐藏行踪多久？太太现在还不敢大张旗鼓。但一日找不到她，太太就不能安心，和领主透露自己假死逃遁是迟早的事。领主的手段可不是太太这种小打小闹。

被领主抓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毕竟是亲生的，又还有用，小命是肯定是保得住。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想起涅槃蛊发作时骨头都要被烧化的感觉，丹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就在她满心惶惶，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道夹着质问的关心传入耳中：“不是说肚子疼？怎么不在屋里休息跑湖边吹风？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凉鸡和烤猪皮，要不要吃一点？”

是帕维，一如既往的啰啰嗦嗦。但这啰嗦的关心却像潺潺流水灌溉了她心中的荒芜，打湿了她的眼眶。

她很想装作若无其事，像平日一样撵他去喂猪。话到嘴边却变成：“我也许该离开了。”

帕维闻言一愣，以为自己又惹到她了。连忙解释道：“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怎么又生气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没给小发财他们带饭？我带了的，把隔壁桌的剩菜都拿回来了。”

搂剩菜都搂到隔壁桌了，没被老咩桃们打死遮目师傅那张脸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丹琳想笑但又觉得心里很难受。她板着脸道：“你不是烦我么？我要走不是正中你下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