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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门 第32章 第 32 章

作者:夏商周秦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4 02:22:48 来源:文学城

是夜,有风掠过屋后竹林,风声翠影,溜入梦中,易丙丁忽然伸手,空中一通乱抓,“丙清!”

他喃喃重复着常丙清的名字,手愈抓不到睡颜愈不安,蓦地,一只手伸过来又被瞬时捉住,易丙丁抓住了周阳明的手。

周阳明本守在窗外,匆匆进屋却被捉了手,连忙凑近,用衣袖擦了擦他额上的冷汗:“师兄。”

温柔的声音,让易丙丁短暂平静下来。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喃喃起几位师弟,师叔和云丙焱的名字,声音里透着不安。周阳明一遍遍轻拍着他的背,余光瞥向桌上的安神茶,目光怀疑,那是白尔采来的灵草,专门用于安神。

易丙丁双目紧闭,双手死死抓住周阳明的手,似是哽咽地唤了一句:“走啊,我带你们回上清......”

那是易丙丁临死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周阳明神色微变,手上轻拍的动作更加轻了。搬来藏甲村的这些年,易丙丁从未去过上清观,哪怕村子离上清观很近,都不曾踏足,最远也就是在山脚下逛逛。

周阳明道:“会回去的,师兄,诸位师弟会回上清的。”

易丙丁终于松了手,周阳明方要给他往上拉一下被子,谁知易丙丁又抓了上来,这次的力道更大了,喃喃呓语道:“......我骗你的,我骗你的,你别信......”

周阳明一如既往地轻拍着他的肩。

“周阳明,别信我的话。”易丙丁哼道:“我想的......我想收你作师弟的。”

肩上的手倏地一顿,周阳明怔怔地看向易丙丁,满目惊诧。

梦中不知身是客,易丙丁浑浑噩噩地经历着临死场景,尽管心知那都是过去的事,自己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就是醒不过来。濒死前的失温仿若实景,身临其境,他本能地拉着周阳明的手环抱住自己,埋头蹭入怀中,“冷......好冷......”

周阳明还在发怔,被他拉着一带,大半个身子压在床上,迟疑地看了眼怀里易丙丁,单手拉过被子,密密实实地给他盖好,旋即隔着被子将人拥入怀中,直到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松开。

周阳明又守了片刻,见他睡地安然,才端着那杯安神茶出了房间,敲开白尔的房门。

“这安神草无效,”周阳明将茶放在桌上,看向床上竖着耳朵装睡的人:“可还有其他可以安神的草药?”

白尔不理,周阳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月华如水,霉神如冰,坐在窗前的周阳明给白尔带来不小的心理压力,他心知这人执拗,草药还是给易丙丁用的,绝不会轻易放自己会周公,索性慢慢睁开双眼,佯装忽然醒来,旋即揉着眼睛坐起来:“周阳明?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又为何来我房间?”

周阳明眸如点漆,静静地看着他。

白尔哂笑一声,情知装不下去了,索性跳下床,趿拉着鞋子坐到竹椅上:“安神的草药有的是,我明天派狐崽子们衔来便是。不过,对你师兄用途不大。”

周阳明道:“那便找安神效果更好的草。”

白尔扯了扯嘴角,“你都进旧照世界了,自然知道他心神难安的原因。草药医人不医心。”

周阳明沉默了。

白尔见状,翘着二郎腿建议道:“你也甭多想,小道士那人我了解,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他散淡爽朗的堪比隐士,就不是那纠结过去的人,不过是眼下方出照片世界,心里一时难转圜,你想办法找些趣事,转移下他的注意力,过几天便好了。”

周阳明道:“此次没那么容易。”

见他面露愁云,白尔想了想,道:“哎,你这般担心小道士,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周阳明看过来,侧颜被月光映地很亮,如蒙光美玉,半明半暗,白尔好看的狐狸眼骨碌一转,扬扬下巴,看着他:“别以为我没看见,易丙丁进旧照的那个清晨,你是从他房间里出来的。”

见周阳明想要开口解释,白尔伸手打断:“放心,我没多想。小道士脑子有坑,眼瞎心盲,嘴还欠,定然不会和你搞到一起。”

周阳明闻言面色一沉,蹙眉看着白尔,目光可怕,白尔按着自己的脚踝,浑不在意,悠哉地晃着脚上的拖鞋,“我就是觉得,你俩躲了彼此二十年,那晚你都登堂入室了,小道士怎么也得明白,你其实并不怨恨他吧?”

周阳明道:“我不知。”

就知道是这个答案,白尔循循善诱地问:“那出旧照时,他是被你强拽回来的?”

“不是。”周阳明眸底忽然含笑,道:“是师兄自愿跟我回来的。”

“那便是了。”白尔神情老神在在,自信一笑,一言蔽之、盖棺定论:“他绝对知道了。”

白尔凑过来,在周阳明眼前嘀咕:“你说他都知道你不怨他,而他死而复生,虽然也不是完全活过来,可如此罕谜,他会不问?更何况,他的身后事,皆是谜团,云中子之死因,阴阳玉佩所引发的阴阳之乱,以及你是如何离开鬼竹林的,他焉能不问?”

“前者好说,云中子的死因本是宋丙还查证,你可以让他去问宋丙还,可后两件事皆与你有关,他死而复生更是你的手笔。”白尔朝他抛了个欠揍的媚眼,“周阳明,你想好如何回答了么?”

周阳明抬眸,眉心轻蹙,对视片刻,忽然起身:“这件事不劳你费心,帮忙找安神草就是。”说罢抬腿就走,关门时还特意嘱咐,“不许多嘴。”

白尔心道,马上就要期末考,我闲着没事么,多你霉神的嘴?

二爷要是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拜孔子像去呢!

清晨天还未大亮,藏甲村炊烟袅袅,周阳明正在厨房里煮粥,易丙丁忽地推门而入,口中喊着好苦好苦,手忙脚乱地翻橱柜,“有没有糖?有没有蜜?!快帮我找找!”

周阳明当即走过来,翻出一袋冰糖给他,“怎么了,师兄?”

“白尔换了我的茶。”易丙丁抓了把冰糖塞进嘴,嚼地卡崩作响,“那骚狐狸坏地很,居然往里面加黄连,苦死我了!”

有声音从院里传进来:“别诬赖好人,那是新换的安神茶,里面没有黄连。”

易丙丁道:“好好的,换什么茶?给我换回来!”

“不归我管,你还是问问周阳明吧。”

周阳明看了眼窗外,随即给易丙丁搬来把竹椅,“师兄,是我让他换的。”

易丙丁道:“那你让他换回来。”

周阳明瞥了眼易丙丁眼下的乌青,见他额间冒着汗,身上的雪白练功服都被汗浸湿一片,取来蒲扇在一旁轻扇:“很苦?”

易丙丁点头,“我方才练剑练热了,一口气喝完一整杯黄连水,日了鬼了,比袁邱那小子的命都苦!换了,必须给我换了!”

周阳明嗯了声,轻声道:“我这就让他换了。”说罢撂下蒲扇走到院中,交代白尔换茶,白尔立时翻了个白眼,扯着嘴角应下。

再进厨房,易丙丁未走,依旧坐在竹椅上,隔着窗看向外面的海棠。见他进来,将糖罐放在一旁,嘴里含着颗冰糖,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看周阳明煮粥。

周阳明俯身添柴时,易丙丁忽然开口:“你为何能进旧照?”

周阳明手上动作一顿,旋即自然地将柴添进灶膛,拍了拍手,转身看向易丙丁。易丙丁继续道:“一花一世界,旧照的世界由我而生,亦由我主,除了袁邱,我从未允过任何人进入,周阳明,你为何能进?”

一张旧照,就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主理人是易丙丁,其中事物的发展,亦是易丙丁命运的走向。往事只堪哀,他不愿徒惹伤悲,让任何旧人再次经历旧事,所以从未对任何旧人放行。那么,周阳明的出现便不得不让人怀疑。

周阳明瞥了眼他无名指上的白绳,淡淡地将昨晚易丙丁喊他名字的事说出,在陡然睁大的凤眸中,自然道:“师兄对我并不设防,所以,我能进。”

易丙丁脸颊上的小包僵住了,须臾,才继续舔了舔嘴里的糖:“我喊过、你的名字?”

周阳明取走他身旁糖罐,往粥里放了些,“嗯,喊过。”

昨晚回到古玩店,因知晓自己会彻夜难眠,易丙丁故意折枝为剑,在院子里舞了许久,至晚方回房睡觉。他心道,昨晚睡得不好不坏,应该不会在梦中乱叫别人的名字吧?还是周阳明的。

“你确定?”

周阳明看着他:“我何时骗过你?”

易丙丁:“......”你还不如骗我。

他也不追问了,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一会夸粥很清香,一会问袁邱怎地还不回来,一会又说嘴里苦,周阳明目光浅浅,含了笑意,忽然想到什么,颜色一沉,严肃地问:“师兄,鬼竹林一事,你可还怪我?”

易丙丁一怔,脱口道:“我为何要怪你?”

“白袍点墨,终不可湔。”周阳明道:“有些事发生了,便永远无法改变,自然也无法弥补。当年是我执拗,不懂师兄大义,令你战前心忧,是我不好,你不要怪我。”

易丙丁道:“不怪,不怪。”他自知必死,周阳明只不过是不想让他死,又不是要害他,如何会怪一个在意自己生死的人?

周阳明盛了碗小米粥,凉了凉,端到易丙丁旁边:“这粥不算甜,若你嘴里还苦,那便跟我捅蜂窝去吧。”

易丙丁正要捧碗喝上一口,祭祭孤寂了一晚的五脏腑,谁知被他最后一句惊到了,摸了下碗立时收手,如火中取栗般缩回。

周阳明当即走过来,捉住手腕,急道:“可是烫到了?”

不是烫到,是吓到。谁家二十郎当岁的青年不学好,要去捅蜂窝?何况周阳明以前最不喜跟他去捅蜂窝,连喝碗蜂蜜水都很勉强。易丙丁实在不知他是抽了那家的风。

易丙丁道:“我没事。”

手指被轻柔地拨弄检查着,易丙丁看了眼周阳明,如玉少年,俊美无俦,此神仙中人,能跟他爬树,烧烟,摘蜂巢?想想那画面,易丙丁扑哧笑了一声,抽回手去捧那碗小米粥,笑道:“好,若嘴里还苦,那便一起捅蜂窝去。”

周阳明笑了笑,这时,白尔忽然走了进来,背着书包,手里还拿了串糖葫芦,催道:“粥好了没?这都几点了,还不开饭,再晚我就赶不上公交了。”

周阳明道:“在锅里,自己盛。”

见粥已经好了,白尔连忙给自己盛了一碗,易丙丁走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山楂糖葫芦,问:“你这糖葫芦哪来的?”

白尔怀疑下一秒他便会抢,连忙伸手指了指中庭,“是小袁给的。”

易丙丁以为白尔口中的小袁是袁邱,殊不知,袁邱在他嘴里向来以“小兔崽子”、“王八羔子”、“脑残”、“人傻钱多二百五”为名讳,那个小袁根本不是袁邱,而是袁盛卿。

易丙丁奔至中庭,只见一白衣老者,左手拎着一大袋糖葫芦,右手提着不锈钢保温桶,精神矍铄,须臾,转身。

四目相对,一片寂静。

二人对视足足有数秒,直到同村少年来找白尔一起上学,袁盛卿才恍然回神,拎着手里的东西大步走来,步履透着老年人特有的慢频,喉头激动地颤了颤,“大哥哥!”

同村少年:“......这老头儿喊你哥啥?!”

白尔:“......这老头儿帕金森加老年痴呆,看谁都叫哥哥,走吧,咱们去上学!”

说着便要拉走同学,少年转头往袁邱的房间瞧了瞧:“袁邱呢?他肠胃炎还不好?”

“嗯,没好。”白尔道:“走了,不用管他。”

少年艳羡不已:“真羡慕他,能一直请假。”

白尔扯着少年的书包,拎狗似地将人拎出古玩店。

易丙丁将袁盛卿带到厅内,时间太早,生意未做,他推开窗,屋后是大片的竹林,迎面扑进一股淡淡的竹香,清新凉爽。

他给袁盛卿搬了把竹椅,袁盛卿也给他搬了一把,两人一愣,又同时笑了。各坐各的。

“大哥哥,这都是我做得。”袁盛卿将五盘色香味俱全的炒菜往易丙丁那边推了推,“你尝尝。”

当年眼疾少年,如今已成白发老翁。

不变的是,袁盛卿依然叫易丙丁为大哥哥。虽容貌与称呼相去甚远,可二人习以为常,心中无一丝不协之感,只觉本该如此,合该白发老翁叫黑发青年哥哥。

易丙丁尝了口辣椒炒鸡,鲜香爽辣,不由地眯着眼睛感叹一声:“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炒鸡了,盛卿,你的手艺真棒!”

袁盛卿老家本是东北,虽后来迁居湖南,但始终不喜吃辣。不过,不喜是不喜,他知道易丙丁喜欢吃辣,便时不时在家做湘菜。如今,竟能亲手给易丙丁做上一回可口的饭菜,心里喜滋滋的,“你要是喜欢,我有空就给你做好送来!”

“那多麻烦。”易丙丁瞥了眼周阳明,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帮他拿着糖葫芦,没有动筷,于是随手推了推他眼前的小米粥,旋即笑着看向袁盛卿:“我腿脚比你好使,馋了就去你家蹭饭。不劳你送啦。”

周阳明看了他一眼,拿起了筷子。

袁盛卿一听,笑地皱纹都跟着颤:“那好,那你有时间一定要来我家吃饭。”

一顿早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人边吃边聊,聊得皆是少时趣事,越聊越开心,颇有种回到小时候的美好错觉。易丙丁一笑总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舒适,袁盛卿觉得很投机,不自觉地将话题拓展,不再局限于小时趣事,渐渐谈起自己的过往。

闲谈至深,易丙丁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送袁盛卿下山回家时,给他算了一卦,可问过袁邱,得到的却是袁盛卿中年丧子,与他得到的卦象不符。

“对了,盛卿。”易丙丁略作迟疑,“我能问问袁邱父母的情况吗?”

袁盛卿道:“你是想问当年子孙满堂的卦象,为何如今我会落得个中年丧子的结局?”

易丙丁道:“......盛卿。”

袁盛卿淡淡道:“我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侧头看向易丙丁:“大哥哥,不是你的卦不准,是我爷爷当时在埋我爸爸的时候对着袁家祖先发了毒誓,后世子孙绝不涉毒,若违此训,短折横死,不入祖坟。”

易丙丁大惊:“你是说袁邱的父亲碰了毒?”

“是也不是。不是你想得那种。”袁盛卿道:“我儿子做了缉毒警。在查一个叫“长眉章”的上线毒枭时暴露了身份,被当场爆头,袁邱母亲受了连累,也被毒贩报复,活活烧死了。袁邱是我儿子的队长从火场抢出来的,后来在他的帮助下,我们搬了家,就搬到大庸城内。”

易丙丁沉默了许久,心里一阵难受,半晌,才涩声问道:“后来呢,搬家之后有没有出过什么事?盛卿,那帮毒贩被抓了么?你和袁邱,安全有保障吗?”

“缉毒警办案比一般警种更加保密,我不知道那帮人有没有被一网打尽,”袁盛卿道:“不过,都过去十五年了,我和袁邱一直没出事,想来他们应该是被抓了。大哥哥,我们没事,很安全。”

“没有确切消息,还是要小心为妙。”

“不怕。”袁盛卿笑了笑:“我有你给的平安符,袁邱有我袁家祖传的看相铜,莫说是毒贩,鬼来了都不怕。”

“你那符都多少年了,该失效了吧。过来,我再给你画一张新的。”

袁盛卿小时伺候过易丙丁画符,知道要拿什么,起身笑道,“我这就给你拿笔和朱砂去!”

易丙丁看了眼自己的手,顿了顿,抬眸看过去:“去吧,就在书桌上。”

周阳明走过来,同样看了眼易丙丁的手,他知道易丙丁想画血符,为不幸的袁门旧友提供最大的平安保障。可惜,易丙丁身死之时所有的血被阵法抽干,没血了,画不成血符。

袁盛卿取来东西,易丙丁执笔画符,画了一张又一张。袁盛卿看着桌上堆叠的黄符,问:“大哥哥,这些都是给我画的?”

“嗯。”易丙丁画完最后一张,自信收笔,看向袁盛卿:“质量如今我保证不了了,但数量管够。保你袁门子孙世世平安。”

袁盛卿像是见到满桌钞票似的,眼睛都快笑没了:“好!我这就去找个袋子都装起来!”

周阳明递了个乾坤袋过来,两人当即往袋子里装平安符,正装着,隔壁送报的老大爷推门而入,放下报纸就走了:“古玩店的报纸,放博古架上了。”

易丙丁有看报纸的习惯,今天袁盛卿来了,竟然报纸都不看了,又是画符,又是教袁盛卿练剑,打拳,直到打累了,才跑到中厅,喝水休息。

周阳明给他拿来报纸,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开门做生意。

正擦着一方琉璃花樽,忽然,“砰”地一声,白瓷的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易丙丁的鞋子都被打湿了,周阳明连忙放下手中的花樽,对着愣在原地的易丙丁大喊:“师兄!”

袁盛卿喊道:“大哥哥!”

易丙丁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地捏住报纸一角,骨节泛白,直到周阳明握住他的手,稳住心神,目光才从报纸上的骸骨照移开。

袁盛卿瞥了眼,照片上方标题字不大,不算醒目,工工整整地写着:长沙周边县镇挖出一具骸骨,骸骨上附着六公斤的铁镣,脚踝处有两颗巨型铆钉,经核实是失踪68年的湖南大庸上清观掌门人程甲元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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