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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天门 第21章 第 21 章

作者:夏商周秦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4 02:22:48 来源:文学城

他乡遇故知,易丙丁惊喜不已,连常丙清追至身后都不顾了,倏地摘掉背篓,一拍周阳明肩膀,笑问:“小师弟,你怎地来岳阳了?”

“给你的善堂送几个有志戒烟的烟民,”周阳明转身指了指身后几个被绑住手腕,系在一根绳上的瘾君子,“你们那里还有床位吗?可否收留他们。”

“有,当然有。”易丙丁转头拍了拍常丙清,“丙清,带他们去善堂。”

常丙清面无表情地看着易丙丁,易丙丁悻悻地收回手,露出一点局促的笑,低头在常丙清耳边小声道:“当着小师弟的面,给师兄点面子。等没人的时候,师兄让你比划比划,绝对不跑,可好?”

常丙清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随即走到周阳明身边,“跟我来。”

周阳明刚走几步,见易丙丁拿着背篓朝相反的方向走,问了句:“你要去哪儿?”

“上山采药。”易丙丁晃了晃身后的背篓,“你先跟丙清回善堂,我采完药就去找你们。”

正说着,见周阳明和常丙请面容一个比一个冷,估摸两个冰碴子一路走没甚交流,保不齐得冻死一个,索性朝周阳明招招手:“小师弟,你若是不累就跟我上山采药吧。”

常丙清冷哼:“师兄,人家远道而来,你不招呼就算了,还让他跟着你一道上山采药?你好大的脸。”

周阳明道:“不累。”

常丙清:“......”

易丙丁挑眉看了眼常丙清,旋即得意道:“小师弟,跟我去采药吧。”

易丙丁经常采药的君山位于西南洞庭湖中,风光秀丽,与岳阳楼遥相呼应,素有“白银盘里一青螺”之美誉。因上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易丙丁拿出火折,将随身带的火把点燃,为周阳明引路:“小师弟,你我上清一别,已有三年。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算卦先生,四海为家。”周阳明侧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岳阳楼:“我去的地方可多了,一时说不完的。”

周阳明天性冷淡,自由无羁,因无家人牵挂,不拘走到哪里。不过虽无家人,却有故乡,每年中元都会回大庸为自己的父母兄妹祭拜。大庸距岳阳不算远,听闻上清观派弟子到岳阳帮百姓无偿戒烟,周阳明便带着几个贫苦出身的瘾君子辗转来到此地。帮人戒烟的同时,来岳阳谋生。

“乱世间,世人皆苦惑。生活看不到希望,总会寄托于迷信。”易丙丁道:“应该有不少人找你算卦解惑吧。”

火把明亮,山路渐窄,周阳明与周阳明并肩而行:“穷人看命,富人看运,王侯将相看得是天时和地利,乱世里的命运我看了不少,可以免费送你一卦,你要不要算?”

易丙丁笑道:“好啊,那你就算算上清观的离离跑哪去了?”

周阳明面色一僵,脸色瞬间变了,一手夺过火把,大步往前走。易丙丁连忙跟上去,扯过他的手臂:“哎,我逗你玩的。不是让你算这个,你怎地这么不禁逗?”

周阳明扭头看他,冷哼一声,扯过袖子继续往前,根本不理易丙丁。若是常丙清被这么逗弄,肯定当场就炸了。可周阳明还能再逗一会儿,比逗常丙清好玩多了,这对易丙丁来说,简直就是解闷儿的扛把子。见对方不理他,不死心地又嘴欠:“小师弟,你来岳阳不就是为了来找哥哥么?现在哥哥就在这里,你不叫声......”

“易丙丁!!!”周阳明倏地停住脚步,面色阴沉,咬牙道:“谁要来找你?还有,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谈此事?”

易丙丁道:“那是三年前答应的,你不知道承诺有时效?我的承诺只在当年管用。”

周阳明气结道:“你、你.......易丙丁,你无赖!”

易丙丁坦诚道:“对啊,我就是无赖。师父和师弟都知道。小师弟,这么看的话,你未来一定能成为我的师弟,还没拜师就知道师兄这么隐匿的秘密。”

周阳明扭头就走,再不理他,直到走到摘草药的地方,才被易丙丁叫住。摘草药的时候,周阳明只看了易丙丁摘得什么草药,便跑到别处去摘,易丙丁跟过来,他便换地,易丙丁再跟,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草药的外观和药性,期间还混杂着气人的闲言碎语,周阳明一字不回,一味换地摘采药,易丙丁兔子换窝似地跟了几次,最后佯装无奈地摊摊手:“小师弟,你拿着火把,不跟我一起采药,这黑灯瞎火的,山这么大,草这么多,你这让我如何采?”

周阳明走过来一伸长臂,将火把递到易丙丁眼前:“给你。”

易丙丁接过火把,刚要张嘴说话,周阳明便转身去了别处,距离易丙丁不算远,能堪堪借到火光。易丙丁看了眼光缘处的周阳明,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丝毫不怕自己招嫌,笑地堪成厚颜无耻:“小师弟,师兄来给你照亮。”

“......”周阳明看着他:“你离我远点。”

“我离你远了,你照不到光怎么办?”

“不用你管。”

“你远道而来,还帮我采草药,我如何能不管你?”

“易丙丁,你再烦我,我就下山了。你自己采草药吧。”说着起身把采的草药放进背篓中,扭头就要走。易丙丁大惊失色,连忙挡在他身前:“好了好了,师兄跟你道歉好吧,我会一直遵守承诺,不再谈离离和你哥。”

周阳明瞥他一眼:“我不会再信你。”

“我易丙丁不会再谈周阳明的离离妹妹和大哥,若撒谎,就让野蜂蛰成猪头。”

易丙丁抬手,因采草药手不干净,又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旋即拉起周阳明的手,以小指勾小指:“我说到做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会变。”

心脏莫名一跳,周阳明像是被火舌烫到似地,立刻撤回自己的小指,易丙丁担心他不信,坚持下山,于是还挡在对方身前,然而周阳明并未走,转身去摘采药了。易丙丁站在他身后,露出个搞定的得意表情,旋即提着火把跟了过去,眉飞色舞道:“小师弟,我来给你照亮。”

“你不采?”

“采呀,这就采。”易丙丁采着草药,“小师弟,善堂烟民多,一背篓草药不够,明天我还要上山,你来不来帮忙?”

今天都气地半死,明天肯定不来了。易丙丁也没作幻想,不过是竹竿打枣,先捅一竿子再说,至于打不打地下来,他无所谓。谁知周阳明竟然应了:“来。”

易丙丁惊诧不已:“什么?”

“但是你最好少说废话,”周阳明道:“否则我肯定不来。”

“不说,我保准不说废话。”易丙丁有些好奇地问:“小师弟,你很喜欢采药?”

不喜欢。只不过易丙丁的善堂不同于公家设立的劝善公所,后者名义上是官家的戒烟所,实际却干着贩卖鸦片的勾当。所以民间戒烟,百姓多数会找道家设立的善堂,这样的戒烟所不仅不需要花钱,还不会贩卖鸦片给烟民,只要烟民真心戒烟,还是能在这里戒除的。如此善地,周阳明甘愿帮忙。

他不答反问:“易丙丁,你能不能安静点?”

易丙丁:“......”

君山立时寂静下来。少顷,二人采满一背篓草药下了山。回到善堂已是晚上,公输子舆已经离开,常丙清等人招呼周阳明一起用了晚饭,吃饭时宋丙还道:“周阳明,听师兄说你才来岳阳,那你上山之前,有没有找到歇脚的客栈?”

“还未找客栈便遇上了易丙丁。”

易丙丁正吃着饭,一听这话立刻吞了嘴里的米,看过来:“我和几位师弟就住在善堂南房,那有空闲的房间,今晚我给收拾出来,你就和我们一起住吧。”

“不必了,我去找间客栈就可以。”

“那怎么成?”易丙丁道:“明天上山采药,我还要去客栈找你?不成,不成,你就留在这里吧。”

常丙清闻言看向易丙丁:“师兄,你还让人家给你采药?”

“什么人家,那是你未来小师弟。”易丙丁道:“丙清,不许跟你小师弟见外。”

常丙清:“......他现在还不是,你就这么使唤人家?”

“我哪有?他自己答应的。”

常丙清和宋丙还讶然看向周阳明,周阳明淡淡道:“是我答应的,各位道长维持善堂不易,我想为这里出一份力。”

善堂平日便有百姓自发帮忙,加上周阳明曾在上清待过一段时间,帮上清的善堂做事自然合理,宋丙还连忙道:“这是好事,那便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易丙丁这时吃完了饭,放下筷子催促道:“小师弟,别聊了,快吃,我给你铺床去。”

周阳明道:“我自己铺就好,不必麻烦你。”

易丙丁正要说不麻烦,一旁的常丙清忽然出声,“他决心收你为师弟,你还是麻烦他吧。否则真被他拐成师弟,就只剩下被他麻烦的份儿了。”

易丙丁啧了一声,宋丙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二师兄,你怎能这么说大师兄?大师兄对我们不好吗?他可好了。”

常丙清懒得搭理狗腿子,吃完饭把碗一撂:“丙还,今晚你来洗碗。洗干净点儿。”

“......”

宋丙还没把架撩起来,脸上带上了点不满,撇撇嘴:“洗就洗。”

善堂南房。

满窗月光,一灯如豆,月烛交织。周阳明进来时,易丙丁正在铺床,见他进来,易丙丁笑道:“丙清的房间就在你隔壁,若是缺什么东西,你管他要就是。”

“知道了。”周阳明走过来,“我来吧。”

易丙丁一挥手:“我都快铺好了,你别瞎掺和了。”

周阳明只好站到身后,看他铺床:“对了,明天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易丙丁慢吞吞地铺着最里面的被子,铺完看过来:“吃了早饭就去。善堂缺药,我们早去可以多摘点。”

周阳明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吃早饭?”

易丙丁脱了外衣,随手丢在桌上,旋即一头扎进被子里,试了试新被子的柔软度,脸闷在被子里,“卯时,和上清山一样。哇,果然是新被子,这么软,还有股皂荚的清香,真好闻。小师弟,你看我对你好不好,新被子,还是新换的被罩。”

他转过头,歪头看向周阳明:“我这么好,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做我师弟?”

“......”周阳明迅速将目光移向别处,“不考虑,你可以走了。”

易丙丁道:“小师弟好无情,一看就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他起身拿上外衣,半开的窗有月光漏进,他本就穿着素白中衣,被冷月一照,显得清冷俊美,偏一开口就气人,与清冷搭不上半毛钱的关系,“小师弟,我这人可固执了,你迟早是要从了我的,早做我的师弟,我早罩你一天,所以,你还是早点从了我吧。”

周阳明闻言蹙眉,伸手指门,冷然道:“你出去。”

易丙丁本来是要出去的,一看周阳明变脸却没发怒,拿着衣服又悠悠坐了下来,闲闲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陪你聊会天,先不走了。”

周阳明道:“我困了。”

易丙丁道:“你困了你就去睡,我给你讲睡前故事,保你迅速会周公。”

周阳明道:“我不听故事,你走。”

易丙丁想了想,提议道:“那唱曲呢?安神曲。”

周阳明重重地吸了口气,起身打开门,看向易丙丁:“我不听,你可以去睡觉了。”

易丙丁手指悠哉地轻敲着桌面,笑眸里盛着月光,目色柔和,语气无赖:“我就不走。”

周阳明忍无可忍:“......你不走我走!”

见周阳明扭头就走,易丙丁这才慌忙起身,几步窜到门前,拉住躲瘟神的人,“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边说边把人拽进屋里。结果周阳明刚关上门,敲门声就响了,少年叹了口气,隔着门问:“你又干嘛?”

易丙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干嘛,就是问你想不想去看岳阳楼?”

周阳明一怔,上山时他只看了几眼岳阳楼,且并未提及想去登高望远的事。可易丙丁却在此刻问出,他抬眸看了看窗外的人影,指尖蜷了蜷:“不想。”

易丙丁得到答案便不纠缠了,扭头离开,不过周阳明很快又听到了他的声音,门外,易丙丁对迎头走过来的常丙请道:“丙清,现在不忙了,我们去后院耍两剑,切磋切磋?”

“不去,你没云师兄厉害,不值得不二天拔剑。”

易丙丁愤恨道:“......迟早有一天熔了你的不二天!”

善堂的烟民发瘾时叫唤连天,痛苦异常,须得几人按住灌药,加上烟民多,上清弟子少,留宿在此的周阳明时不时来诊疗间帮忙。易丙丁负责药房,采药,晒药,配药,熬药费时费力,皆需他来操持,虽依旧会抽时间聊猫逗狗惹常丙清,但胡闹程度皆不及上清山时。他们眼见着愈来愈忙。

这天下午,周阳明正在诊疗间帮忙灌药,易丙丁杀猪般的声音又从院中响起,周阳明灌完药都不曾停。他出去一看,只见易丙丁围着院中晒药的药架乱转,一味地躲避常丙清的追杀,谁知多日未现身的公输子舆突然到访,被躲闪不及的易丙丁迎头撞了上去。冷不丁地被撞,剧痛袭来,公输子舆毫无防范,本能地捂着额头眼见着便要栽到地上,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倏地横过来,堪堪搂住了她的腰。易丙丁将人接揽入怀,不等公输子舆对上视线,便一个利落转身,将怀里的人烫手山芋般地往后一推,“丙清师弟,接住!”

说完撒丫子就跑,途径门口时恰好看到周阳明,想都没想,拉着他就往门外跑。窜出正门时身后响起一声暴喝:“师兄!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我没本事,师弟,一会儿见喽。”

易丙丁窜到主街,见常丙清没追上来,这才松开周阳明的手,掐腰喘息道:“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了,怎么样,要不要去岳阳楼?”

听他这么问,周阳明立刻看他一眼,“你拽我出来,就想带我去看岳阳楼?”

易丙丁点点头:“当然。要不我拽你干嘛?你要不要去?不去的话你可以回善堂。我——”

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周阳明看他目光微变,直勾勾地在自己身后顿住,于是转身看了过去。只见一孱弱青年,一身破旧长衫,摇摇晃晃地拖着口棺材在长街上缓行,黑沉沉的棺材发出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周遭人拢袖看着,目光平淡,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大街上拖棺材,场面过于诡谲,周阳明不解,僵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那青年将棺材拖进当铺换得银钱,匆匆朝街巷对面的烟馆跑来,周阳明才明白,这瘾君子偷了家中父母给自己百年后备下的寿材换鸦片。

烟馆就在易丙丁身后,隔着敞开的门遥遥看去,馆内光线昏暗,设有通铺、隔间,木桌上备有烟灯、烟枪、烟膏等工具,能看到里面有顾客在横卧吸食鸦片。

那青年匆匆奔向烟馆,却在抬眸张望时突然目光一顿,正撞上易丙丁的视线,旋即迅速耷拉下脑袋,脸明显红了。易丙丁一字未说,只是沉默地看着。直到那青年在迟疑中与他擦身而过,旋即毫不犹豫地奔向烟馆,周阳明才看到易丙丁收回视线。

尽管从那人拖棺出现,再到消失于烟馆大门,二人未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周阳明还是敏锐地觉察出易丙丁跟对方认识。长街人声渐渐嘈杂,周阳明看向易丙丁:“你认识?”

易丙丁点点头:“认识,他叫赵天楚。”

他侧头看过来,“名字很好听,对吧?”

周阳明看着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是好听。他去过善堂戒烟?”

“嗯。”易丙丁扭头往前走,继续问方才的问题:“好了,不谈他了,我要去岳阳楼,你去吗?”

周阳明跟了过去,“易丙丁,你生气了?”

“没有,我生哪门子的气?”

“你帮他无偿戒烟,他却连父母的棺椁都当了买鸦片抽,你不生气?”

易丙丁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世道,我帮不到赵天楚,便是顺应自然。但行好事,不问前程,我已尽力而为,无有任何遗憾,何来生气一说?”

他只不过是,可惜。

说话间,二人路过一家酒肆,易丙丁掏钱买了两坛惊鸿醉,“小师弟,岳阳的惊鸿醉尝过吗?”

“没有。”

“那就陪师兄喝点。”

周阳明不好喝酒,但这次没有拒绝。傍晚时分,夕阳西斜,他跟着易丙丁登上岳阳楼。

岳阳楼三层四柱,飞檐斗拱,毗邻洞庭湖,西望君山岛,在华夏历史上久负盛名,与湖北武汉黄鹤楼、江西南昌滕王阁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是文人墨客和南来北往旅客的必游之地。周阳明既是旅客,自然存了必游岳阳楼的念头,故而随易丙丁登楼望远。

二人立于顶层,易丙丁给周阳明开了惊鸿醉,递过去,“美景配好酒,给你。”

浮光跃金,落霞与孤鹜齐飞,满目霞光远水,果然是美不胜收的好景。

周阳明仰头喝了口酒,忽然道:“你可知岳阳楼四绝?”

以往都是易丙丁抛砖引玉地引话题,今日竟是周阳明主动聊起,凉风起,易丙丁举坛饮酒,衣袖被吹地飘然:“哪四绝?”

“滕子京修楼、范仲淹作记、苏舜钦书丹、邵竦篆额。”周阳明道:“我很喜欢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幼时便立誓一定要看一次岳阳楼,想看看范仲淹是看着如何盛景写下的那篇千古名记。”

“那你今天得偿所愿,亲眼看到了。”易丙丁斜倚栏杆,歪头看他:“此景甚美,不虚此行。”

周阳明看了眼那双映着碎金的眸,轻轻点点头:“很美,不虚此行。”

“其实,你早来半年,这里的景色更美。”易丙丁道:“岳阳地处华中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自今年六月,日军就开始空袭岳阳,岳阳楼和城陵矶等战略要地遭频繁轰炸,你看,这个柱子上就有被轰的痕迹。”

周阳明看过来:“六月轰炸,当时你在这里?”

“不在,”易丙丁道:“我是听师父他们说的。”

“岳阳不太平,屡遭日寇轰炸,你来这里维持善堂,不会怕吗?”周阳明问。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易丙丁朝他淡然一笑,笑容洒脱:“生死如同四季更替,永无止境,规则循环罢了,为何要怕?”

周阳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易丙丁道:“你呢,你不怕吗?”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周阳明垂眸看向手中的酒坛:“若我在此地得到的是死,那我便能和父母兄妹在地下团聚,如此甚好。若没有死,那我便继续好好活。左右都是我得意,那我又何必怕?”

蓦地,“叮”地一声,易丙丁伸手将酒坛碰在他的酒坛上,随手打了个响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也喜欢这一句。小师弟,咱们也算把酒言欢的知己了。来,走一个。”说罢仰脖豪饮,余光瞥见周阳明没有跟着喝,伸手托起对方酒坛的底部,周阳明这才与之豪迈对饮。

空中月高悬,倚楼两对饮。

少年恣意,足风流。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楼下灯火通明,江畔泊舟连横,易丙丁豪饮完,伸手指向天边月,看向周阳明:“洞庭湖晚上有观景的夜船,去划船吧。”

周阳明垂眸,果然看到湖边有船停靠,江上渔火幽幽,出自船里。大概是喝了酒,性格不似往常冷清,他看着易丙丁的脸,点点头:“走,我们下去划船。”

上了船,也不知是二人倒霉还是怎地,那条渔船上的鱼灯忽然坏了,船至江中,倏地一片黑。船家收了钱,有些过意不去,便要给易丙丁退一部分钱,易丙丁酒的确喝的有点多,平时扣地要死,一块钱恨不得分八瓣花,如今竟没有接船家的钱,而是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掏出一沓黄符,手中结了个漂亮的印,一张接着一张地化,黄符无风自燃,符火围着渔船凌空飘,照亮附近水域。易丙丁躺在船里赞叹一声,“不错不错,还是符火好看。”

周阳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你这符用得太多,不浪费么?”

“我乃上清易丙丁,用符最是厉害,”易丙丁道:“这几张符我随便一画就有了,又不是血符,哪里浪费?”

周阳明道:“那能送我一张么?”

易丙丁摇摇头:“这符一般,改天我亲手画一张平安符送你。”

符火漫天,如火流云般映在易丙丁头顶,将那张微醺笑颜映地微亮柔和,周阳明看着被符火包围的人,还有头顶高悬的月,无言片刻,缓缓闷了一大口惊鸿醉。

他轻声道:“好。”

少年惊鸿醉,醉卧渔船里,至晚方归的第三天中午,易丙丁接到云中子的飞鸽传书,他取下纸条,上面只有十二字:携一众弟子速归,上清云中子。

易丙丁没作耽搁,连忙叫来所有上清弟子收拾行囊,将善堂托付给当地百姓,准备立刻出发,赶往大庸。纸条上没写速归缘由,众人疑惑纷纷讨论起来。在繁忙的嘈杂声里,周阳明帮着他们收拾行礼,抱着东西行至易丙丁房间时,状似无意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恰好易丙丁打包好东西转身,正碰上视线。

“小师弟,”易丙丁走出来,“你有何事?”

“没事,”周阳明道:“你收拾好了?”

易丙丁看向房内包裹,点点头:“嗯,已经收拾好了。”

这时,有人出现在门口:“道长,你叫的马车来了。”

“好,稍等片刻,我们马上就出发。”说着就返回房内拿行礼,顺便提醒其他师弟赶紧收拾。周阳明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身后突然传来易丙丁的声音:“若上清无事,我和丙清师弟会尽快赶回岳阳。”

话音一落,易丙丁已经走出房间,停在周阳明眼前,“你在这住着便是,不会有人赶你。”

周阳明垂眸,“我又不是要说这个。”

易丙丁道:“那你想说什么?”

周阳明蹙眉:“你当真忘了?”

易丙丁作出思考模样,半晌,歪头看向他:“我忘什么了?”

“......’周阳明沉下脸色,不悦提醒:“平安符。”

易丙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虽然喝了酒,但不算大醉,这事有些印象,他的确答应过要给周阳明画平安福,“好,我这就给你——”

“呜————””

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霍然响起,易丙丁和周阳明齐齐望向天空,一片惊诧。自从岳阳遭遇过日寇空袭后,警报便时不时响起,此刻的警报预示敌方可能空袭,易丙丁连忙拍了拍周阳明的肩膀:“拿着你的东西,赶紧去防空洞!”

这一年,岳阳作为遭受战火直接波及的前线城市,修建和使用防空洞已是常态。金鹗山、岳阳楼附近的山丘等城区的制高点都有防空洞。防空警报一响,接应上清弟子的车马自然跑了,易丙丁带着一众弟子分批撤离善堂烟民。常丙清和宋丙还送走第二批烟民不久,日寇的飞机便已飞抵岳阳上空。此时,押后的易丙丁还未抵达防空洞,轰炸便已然开始。

长街上,来不及撤离的百姓如潮水般冲向山脚的防空洞,推着、喊着、哭叫着,孩子的啼哭淹没在可怕的飞机轰鸣声里。

爆炸声此起彼伏,混乱中易丙丁带着几个烟民朝岳阳楼奔去,此时天地水陆,皆成炼狱,周阳明看到一个女子倒在半毁的屋梁下,哀求着救她,可她头破血流,周遭建筑还在不断倒塌,无人敢上前去救。周阳明亦没有停止脚步。

“易丙丁,我们不能去岳阳楼附近的山丘躲避了,”他边跑边帮着易丙丁去拖拽跑不动的烟民:“金鹗山离城区更近,岳阳楼位于城区西部边缘,有些远,照这个轰炸情势,我们赶不到岳阳楼就会被轰死在半路上。去金鹗山吧。”

易丙丁脱口而出:“日寇最喜欢轰炸城区,金鹗山是城区内的山体,咱们躲进去并不安全。”

说话间又有炸弹从附近建筑炸开,地面剧颤,巨大的冲击波将附近的屋瓦像纸片一样掀飞,到处烟尘滚滚。见有碎石飞来,易丙丁猛地推开周阳明,待成功避开,易丙丁急速问道:“你算一下,咱们去金鹗山可否安全。”

“安全。”周阳明立刻回答。

情势危急,真的要跑去岳阳楼附近躲避恐怕来不及,易丙丁当机立断:“那就去金鹗山!”

二人迅速调整逃跑路线,带着八个烟民穿过硝烟炮火,半路上顺带帮助一对父女脱险,直奔金鹗山。

“轰!轰!轰!”

地动山摇。奔至入山口,易丙丁拽着一个体力不支的老者往山上跑,便在此时一枚弹片忽地袭来,周阳明目光一顿,飞身扑来,与易丙丁齐齐扑向那个老者,这才堪堪躲过弹片。

老者被扑到地上,登时摸向后腰,惨声呼痛:“哎呦,我的腰。”

“老伯,忍忍,快起来!”二人连忙将人从地上拽起,“马上就到了!”

一行人互相扶持,连拖带拽,一路坎坷地终于赶到了防空洞。直到安顿好所有烟民,易丙丁这才发现周阳明的胳膊受伤了,他略作沉思,估摸着应该是方才周阳明那一扑恰好被地上的利石所划伤。

易丙丁扯下一截中衣给他包扎伤口:“忍忍,我下手比较重,这个我知道。”

“......”周阳明道:“没关系,不怎么疼。”

这话其实就是句废话,防空洞没药,也不知空袭会不会波及到这里,周阳明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若是不早些作处理,恐成难题。

易丙丁向来乐观,擅长苦中作乐。他道:“尽人事听天命。小师弟,这个时候就要看我们运气如何了。”

他顿了顿,忽然修正道:“不对,应该是你的运气。”

周阳明不解:“为何看我的运气?”

“是你带大家来金鹗山的,你的主意,当然要看你的运气。”

周阳明道:“若我运气不好呢?”

易丙丁道:“那大家黄泉路上一起走,边走边骂你。”

“......”周阳明道:“若空袭不会波及至此,我们很快就能脱险呢?”

易丙丁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灰尘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目色异常明亮,挑眉道:“那君真乃福人也,如祥麟瑞凤,逢凶化吉,化险为夷。我必然收你作师弟。”

“......”拐来拐去又拐到收师弟这个话题上,周阳明望着那双眸,劫后余生的心再次莫名狂跳,半晌,忽地微微低着头,不去看那张笑颜,彻底不理他了。

白银盘里一青螺——《望洞庭》刘禹锡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齐物论》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岳阳楼记》范仲淹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游洞庭湖五首.其二》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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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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