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门 第13章 第 13 章

周阳明一怔，面容冷沉如深潭。

易丙丁看着他：“《鲁班书》有载，古时土地受当地土地神、河神或其他鬼神掌管，凡人若要在此建造大型建筑便会触怒此地鬼神，为息神怒，保工程顺利，工匠会用活人作祭，童男童女最佳，将其活埋或禁锢在桥墩下、地基中，如此，这些人的灵魂便会化作守护建筑的地基神，佑工程永固。秦时孟姜女哭长城，哭得便是被埋在城墙下作了地基的丈夫。”

“这个传统流传千年，是为打生桩。凡建房修桥的班门弟子，皆知此法。”易丙丁指了指双龙盘柱，“此柱龙纹非一般工匠可造，定出自班门弟子之手。一个小小的狐狸洞，八卦方位暗藏玄机，生桩立于此地，想必奇门中人也插了手。而能让奇门、班门联手打下的生桩，又遭土凤啄龙，我猜里面的地基魂怕是凶的很，若是镇不住，地基主人极其后代恐要大难临头。”

周阳明看向水泥柱，神色愤愤又悲悯，“什么传统，分明是草菅人命的封建糟粕。活人平白无故被凿进桩内，丢了性命，即便真的成了凶魂厉鬼，找地基主人索命，那也阖该如此！”

易丙丁摸了摸鸡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义愤填膺就算了。我们还是尽快找到出口，离开此地。”

“如何离开？”

“我曾说过，死地代表坟墓，死人。要想离开死地，”易丙丁看向双龙盘柱：“便要请坟主不留客。”

周阳明蹙眉，脱口道：“死去的人怎能开口做决断？”

易丙丁：“这个简单，引魂一问便是。”

周阳明：“可柱中人十有**成了凶魂厉鬼，性情凶悍，残害生灵，即便引来一问，也不可能放过我们。”

此地仅一柱生桩，鬼火却成千上万，可想而知，柱中魂残害了不少无辜。易丙丁叹了口气：“不问魂，我们是离不开死地的。只有这一个办法。”

周阳明思索半晌，“是否有办法控制魂魄的凶残性情，再引来一问？”

生桩多为童男童女，凶魂再凶，死之前也是个本性纯良的孩子。若是生魂的凶残可控，易丙丁问魂其实就是与那孩子对话。

人之初，性本善。如此，二人就有了走出死地的可能。

易丙丁缓缓道：“办法有是有，不过有点危险。”

周阳明立刻问：“什么办法？”

易丙丁看过来：“借尸还魂。”

周阳明一愣，“借尸还魂？”

“对，就是借尸还魂。镇魂符可镇魂，但只能对活人用。引柱中魂时，我会让魂魄寄居在一个人身上，旋即用镇魂符镇住此魂，再行问魂之事。只是此法凶险，若是柱中魂乃是大凶之魂，恐怕镇魂符也镇不住，寄魂之人恐因此丧生。”

死地仅有两人，只有易丙丁会用符问魂，寄魂之人只能是周阳明。

沉默片刻，周阳明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发现这个生桩时就已经知道引魂前需借尸还魂了？”

易丙丁嗯了一声。之所以不主动说出，是因为事关人命，他不能随便决定周阳明以命寄魂。只是眼下只有此法尚有离开此地的一线生机，周阳明心知肚明，他看了眼易丙丁，“既然如此，那就借尸还魂。”

易丙丁连连摆手：“生死乃是大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再作决断。”语气担忧，似有不忍。

周阳明道：“别无选择，只能如此，不必再浪费时间考虑。”

易丙丁薅了根五彩鸡毛，引得珍惜羽毛的公鸡不满追啄，跟在易丙丁脚后连扑带咬，易丙丁围着周阳明乱转，边躲鸡边喊：“那你千万保重，我会尽最大努力为你镇魂。”

周阳明抿嘴一笑，出手拦住了战斗公鸡。

甫一定下主意，易丙丁便拿了鸡毛当令箭，一手黄符，一手鸡毛令，口中招魂咒振振有词，“天地阴阳，万物生灵，吾奉上清祖师敕令，拜请三茅真君降临，以符为凭，以凤凰令为引，招魂于此，速速现形，急急如律令！”

话音一落，阴风忽止，周遭归于寂静。周阳明抬眸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皆是定于半空的青蓝鬼火，哪有什么魂魄的影子？然而，一团紫色鬼火忽然从公鸡刚才啄的龙爪中冒出，忽闪忽隐，飘飘然地四处环飞，踪迹诡谲，无法判定。紧接着，中华七彩大公鸡倏地振翅追来，一声洪亮鸡鸣，气势汹汹地朝那紫色鬼火追去。

易丙丁一心不做二用，死死盯住寄魂之人。周阳明目光追随着鬼火，笼于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紧攥成拳头，忽然，背后生起一阵古怪凉意。便在此时，追鬼火的公鸡久追不至，收翅落地。与此同时，有歌从不知处浩然响起——

金鸡落地，凤凰来仪

此鸡不是凡间鸡，乃是王母娘娘报晓鸡

头戴金冠披霞衣，今日落在弟子手

取你鲜血祭梁头

祭梁头，代代出诸侯

祭梁尾，户户添富贵

祭梁中，代代子孙在朝中

祭梁已毕，百无禁忌

正是《鲁班书》中的《上梁歌谣》，余音甫消，阴风立起，紫色鬼火乍成数团，乘风呼啸着扑向寄魂，周阳明周身一震，身体不受控地抽搐起来，表情狰狞，满目猩红。易丙丁提身一跃，眼疾手快地将手中的镇魂符贴在了周阳明的额头。

“小道士，就凭你还想镇住我？”一道陌生的桀桀鬼笑声从少年口中传出，“哈哈哈哈，不自量力！”

糟了！镇魂符力量不够！

人体阳气最盛之处在于指尖。中指位于五指中心，是阳气汇聚的枢纽。易丙丁见状，伸手死死按住周阳明左右中指，紧急调动人体阳气，震慑阴邪。

四目相对，易丙丁看到周阳明一眼目光清明一眼扭曲阴冷，仿佛整个人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归人，一半归鬼。

周阳明难受地声嘶力竭吼了出来，“啊——！！！”

颈间青筋暴起，吼声痛苦撕裂、震耳欲聋，摧地阴风震颤，漫天鬼火不安，几乎要将生命吼竭。

易丙丁大喊周阳明的名字，心道完了，镇魂符镇不住魂，周阳明的生魂迟早会被体内的凶魂撕了，到时厉鬼缠身，凶魂索命，他看中的小师弟必然殒命于此。

易丙丁忧心忡忡，“周阳明，周阳明！”

周阳明此刻眼前一片模糊，心魂饱受撕裂之苦，身体抽搐不止，明明正经历鬼上身之痛，脑子却在骤然一白后缓缓浮现出凶魂生前的记忆。

那凶魂名叫白映雪，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她有个双胞胎哥哥叫白榷晴。

双生子在民间本就少见，二人还是龙凤胎，所以二人父母极为重视这两个孩子，曾于周岁之时请了先生为二人算命。先生算出双生子命格贵重，给出“有将才”的三字论断，便翩然离去。

白家父母大喜，倾心培养长子白榷晴，只待儿子将来可以出人头地。而女儿白映雪终究要嫁人，加之夫妻二人都有些重男轻女，对她并不看重。倒是白榷晴每每放学归来，教妹妹读书识字，因此兄妹二人关系亲厚，远甚于父母。

晚清女子，性别就决定了地位和宠爱。

随着二人逐渐长大，白榷晴的将才没有任何显露，倒是白映雪的聪慧初见端倪，言谈举止皆不俗，乡间邻里颇为称赞。可能是男孩子自尊心作祟，白榷晴发现妹妹比自己好时，竟慢慢疏远了白映雪。白映雪初时不解，不过聪慧如她，后来便明白了哥哥的嫉妒。她照旧待白榷晴亲厚，只是父母不喜，白榷晴疏远，她表现得再亲厚，也掩盖不了被家人排挤的事实。

在白映雪十三岁那年，藏甲村有张姓大户动土建房。因所选动土之地大吉，却始终打不进地基，于是在附近一带花重金找能作生桩的童男童女。白映雪并非童女，可她和白榷晴的八字上佳，在藏甲村几乎人尽皆知。

好的八字，比童男童女更镇宅。

张家家主带着风水先生亲自去了白家，二人第一眼看到白映雪的时候是个傍晚，她正骑着青牛，边赶牛回家边翻看手中的旧书。

那是本《孙子兵法》。

夕阳余晖灿灿，白映雪身上穿着破旧却干净的素衣，膝盖部位补丁明显，衣袖也短，她却笑呵呵地将书中的计谋讲给青牛听，说到兴起之处，还会俯身拍拍青牛的脖子，眉眼弯弯道：“老伙计，此计妙哉！”

少女瘦弱，容貌平凡，偏一张笑脸生动明媚，连此刻的夕阳都敌不过。

风水先生说，此女碎金下骑青牛，面容平凡却是个福泽深厚的菩萨相，无论时八字还是相貌，都是上佳，一人便可镇住张家吉宅。

张家家主赶紧找到白家父母，说明来意。有将才的是哥哥，而白家是个平凡农家，需要钱去培养将才白榷晴。

张家家主给了白家父母2000银元，他们就让他把白映雪领走了。领走的时候，白映雪不知自己作了生桩，还洗了家里所有人的衣服、碗筷，放了牛，挑了水，叫哥哥过些天来张宅接她回家。白榷晴答应了。

白映雪被灌进生桩的那天，一直在哭叫着白榷晴的名字，她在等白榷晴接她回去。但女孩没有等来哥哥，而是兜头灌来的水泥。

张宅很快建好。

按理说，吉土配上佳的八字生桩，宅院会稳固，荫蔽后世子孙，可不知为何，自从张家人住进去，半夜总会听到祠堂飘来凄哀的哭声，管家赶紧派人找来风水先生询问，对方也不解。直到当年那个判定双生子命格的算命先生再次出现，被重金聘到张家，张家家主才知道，当年的双生子有将才的那个不是男孩，是女孩。

将才作生桩，浪费天才会遭天谴，他们把贵女作了生桩，此女心魂坚定，总有一天会冲破水泥柱，化作凶魂厉鬼来索命。

张家家主心中惊惧不已，想着白映雪临死时在叫白榷晴的名字，打算把白榷晴找来祭了生桩，了却白映雪生前遗愿，想要平息对方的怨气，可小厮却告诉他白家一夜暴富，白榷晴拿了钱没有读书深造反而染了鸦片，在一个月前就抽鸦片抽死了。

祭生桩是不可能了，张家家主只能请人拆了房子，加固生桩，后来的盘柱龙纹就是此时加上去的。工匠雕刻龙纹时曾听到一女孩哭问：“你把柱身封死，哥哥还怎么接我回家？”

周阳明耳畔皆是白映雪的哀哀哭声，如怨如诉，其声殇殇，他只觉心脏剧痛，几欲炸了，忽然一声“周阳明”平地乍起，钻进心间，被厉鬼占据的心魂陡然一震，心痛忽然缓了下来。

易丙丁大喊：“周阳明，周阳明！”他知道周阳明迟早会死，却依旧唤着他的名字，作垂死挣扎。

谁知周阳明竟然回应了：“小女不才，姓白名映雪，年十三，藏甲村人，生于农家，并非周阳明。”

声音软糯娇憨，明显是女音。正是凶魂的本主。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镇魂居然成功了！

易丙丁大喜，却始终没有放下周阳明的中指，正言道：“贫道与友人误入此地，无意打扰，还望白姑娘放行。”

“小女子有一请求，若道长能答应，便放了你们二人。”

易丙丁一怔，不由问道：“是何请求？”

白映雪道：“映雪在等一人，心知等不到，但执念已生，无能化解，便设下期限。今日子时过后，映雪便再也不会等那人了。映雪希望，道长能帮我找到此人。”说罢报了白榷晴的生辰八字和住址。

易丙丁掐指推算，蹙眉道：“此人已去世多年，早就轮回转世，贫道找不到。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放了贫道二人。”

白映雪沉默半晌，“映雪会放了这位周公子，至于道长，映雪不会放。子时之前，你要替我问鬼寻魂。”

易丙丁心知凶魂执念深，非言语能够转圜，若不答应替她问鬼寻魂，让其亲眼看到招魂不到，白映雪本魂定然会被凶魂再次控制，届时周阳明必遭毒手。

“贫道可以为你问鬼寻魂，但是希望白姑娘立刻放了寄魂之人，送他安全离开此地。”

话音一落，一簇由紫转蓝的鬼火从周阳明体内飞出，周阳明浑身一震，四肢瘫软，踉跄倒地。凶魂占身对活人危害极大，若是身弱之人，哪怕凶魂离体也会有生命危险。轻则智障，重则身亡。易丙丁赶紧上前查看，只是还未走到周阳明身前，对方便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脸色恢复如常，易丙丁扶住周阳明，目光打量：“你没事吧？”

周阳明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没事，坟主答应放我们走了吗？”

他神色无恙到让易丙丁怀疑，刚才鬼上身的另有其人，易丙丁未答，转头看向那团蓝色鬼火。

鬼火幽幽，怦然一闪，紧接着所有被定身符定住的鬼火刹那间一震，蓝青闪烁，飘荡，汇聚，竟聚作一道长阶，一路明蓝闪青地通往柱顶龙头，照亮整片死地。

易丙丁心知龙头位置便是死地出口，朝周阳明一笑：“她答应了。”

周阳明走过去，踩着蓝青鬼火拾阶而上，周遭光线愈发明亮，也不似之前那般阴冷，行至半路却发现身后并无脚步声，亦没有缠人的“小师弟”响起，不由地转了身。

易丙丁站在长阶尾端，微微抬着头，见他转身，露出一点笑容挥手：“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不知为何，看着那双笑眸，周阳明的目光莫名颤了一下，旋即转身，迈上更高台阶。

《上梁歌谣》记载于《鲁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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