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霓 第1章 回国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导航地图上，这条街甚至没有完整的标注，只有一条细如发丝的灰线，在龙城庞大的电子地图上苟延残喘。

四周是密不透风的树林，龙城常见的银桦和梧桐在这里疯长了几十年，枝叶交错，把天空割成碎片。偶尔一两栋废弃的房屋从树影间露出轮廓，窗户黑洞洞的，屋顶塌了一半，钢筋如同肋骨一样裸露。

没有人住了。

或者说，很久没有活人踏足过这里了。

青年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藏青色的布料吸饱了午后沉闷的光线，让他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导航的蓝点在地图上缓慢移动，像一只困在蛛网里的萤火虫。

“前方五十米，右转。”

机械的女声在寂静中响起，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岔路，又低头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坐标。眉头微蹙，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又像是在犹豫——这条路，真的通向他要找的地方吗？

他转身，往身后看了一眼。

远处，龙城的天际线刺破灰蓝色的天幕。全息广告的巨大光柱从摩天大楼的顶端射向天空，缓慢旋转，如同一根根发光的触手。悬浮车道的蓝色光轨在高楼之间穿梭，把整座城市切割成几何碎片。那里有恒温恒湿的空中花园、24小时不打烊的机器人餐厅、整面墙都是屏幕的电子市场，一切被精心设计过的、永不疲惫的人造的繁华。

而这里，只有疯长的野草、倒塌的屋顶、和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卫衣领口，继续往前走。

……

王玉跟着导航走到一栋别墅前，别墅外墙爬满枯藤，铁门虚掩着，锈迹如干涸的血痕。门牌号被风雨蚀得模糊，只剩半截“5”斜斜挂着。

他将兜帽摘下，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过于白皙的脖颈，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大门是老式机械锁，她一向不喜欢电子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

稍微用点技巧门就打开了，屋内的家具都用白布罩着，王玉走到一张靠窗的沙发前，掀开白布，露出里面棕色的真皮沙发，皮质已经有些皲裂，但轮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他毫不犹豫地躺了上去，就像小时候一样。

长发散开，铺在扶手上。月光从窗外斜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月光偏爱他的脸，那道光不舍得走了，停在那里，把他的五官照得纤毫毕现。

王玉有一张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脸。

他的轮廓很深，是那种混血孩子才有的深。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转折，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但组合在一起又显得漫不经心，造物主那天心情很好，随手捏了一个漂亮的少年。

看着天上的月亮，王玉眯起眼睛，那天的月光也和今夜的一样。

说到母亲去世，关于三年前的那个夏天的记忆一下子又全都涌进了脑海里。

三年前，那是王玉去E国的第二年，那天夜晚的月光很美，如水一样流淌在他的身上，在他正要入睡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栏是空的，IP地址被隐去，附件是一段音频文件。

这什么玩意儿？

怕不是傅星野那小子的床戏录音吧？王玉这样想着犹豫要不要点开。

还是点开吧，万一能做成铃声传到网上呢，他拇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秒。

音频加载了两秒，然后开始播放。

最开始是一团混乱的声音，脚步声，急促的、没有节奏的，有人赤脚在金属地面上跑。有东西被碰倒，金属碰撞的闷响，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太模糊了，辨不出形状，是机器运转的嗡鸣，又有人在远处有人说话，在说什么？

王玉皱了皱眉，伸手调大了音量。

然后声音逐渐清晰了，一个声音从下面浮了上来。

尖叫声。

女人的尖叫声。

王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那叫声是失控的人到了极限之后身体自己发出的声音。撕心裂肺，歇斯底里，每一个音节都在断裂的边缘。

“救命！”

她在喊救命，一遍又一遍，声音高到像会划破什么，嗓子已经劈了，但她还在喊，那个声音喊得更厉害了，然后——

戛然而止。

音频播放结束。

王玉盯着屏幕，手机还在他手里，但他的手指动不了了。

那个声音他认得。

那是他妈妈的声音。

他怔了两秒，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他重新点开了那个音频，又听了一遍，听到一半他又关掉了。又点开。又关掉。来回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他终于没有关掉音频，听完了全部。

手脱力般重重垂下，一串字符在他脑海里删删减减，最后勉强生成了一段文字：妈妈的死因有问题。

Lily的死亡报告是恒泰中心医院出的，这是整个A国最专业的医院，报告称Lily死于急性心脏病。

他的妈妈有心脏病，他一直知道，所以在拿到报告后虽然很伤心，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王玉双手颤抖，嘴唇白发，他鼓起全部的勇气再一次拿起手机，然后按下了下载键。

“叮——玉，您有一条新的影像留言，来自您的父亲，请问是否阅读？”电子提示音伴随着机械女声划破了屋内诡异的寂静，也把王玉从三年前拉了回来。

“读。”本来不想理会的，但是听到是王世安的来信，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手机屏幕上突兀地亮起一道光，光影之间是王世安的全息影像，背景看不出来是在哪里：“在信义街？我派人来接你，阿姨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大家都在家等你呢。”

得，伤心结束。

碧龙阁位于龙城中央区。三座塔楼，纯黑色的玻璃幕墙，从地面笔直向上延伸，高到看不见顶端。仰头望过去，视线沿着黑色表面不断上移，越往上越失去参照物，最终在某个高度失焦。没有边缘，没有终点，只有一整面黑色持续地向高处延伸。

立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整面墙只嵌了一扇窄门，矮的，窄的，像墙上不小心裂开的一道缝。光幕从顶部扫下来，感应器经过虹膜，门自动滑开，人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声音就消失了。

王家住在碧龙阁顶层，此刻某间没有开灯的卧室里，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坐在书桌面前，屏幕的光成为他脸上唯一的光源。

屏幕上是监控视频，画面被切割成十六格，楼下大门、电梯、地库入口、大堂前台……每一格都是静止的。

陈戟盯着这些画面一动不动。义体左眼的红色光纹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碳纤维左手安静地搁在桌面上，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手腕处不显眼的地方印着恒泰生命的logo，出于一起他不愿意再回想的过往，陈戟不得不靠义体维持正常生活。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他在等，等一个今天会到来的人。

今天是第四年三个月零十七天，王玉，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想到这里，大半个身子都融入黑暗之中的男人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这时屏幕上有了动静，一个穿着藏青色卫衣的长发青年进入画面中，只见他踩着漫不经心地步伐慢慢走到大门前，青年懒散地偏了偏脑袋，好让光幕的感应器能采集到他的虹膜，玻璃大门打开，他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闲庭散步般走进电梯，1、2、3……57，快到了。

陈戟有些慌乱，他要用尽浑身解数去尽可能捕捉关于王玉这四年的变化，最显眼的自然是他的个子，印象里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了许多，瘦瘦高高的他穿着一条卡其色的短裤，露出白嫩的双腿在灯光下晃得人有些发晕。

还有头发，上一次见面王玉还是短发，现在已经长到了蝴蝶骨的长度，长发给那张本就很惊艳的脸增添了好几分妩媚。

他看着画面直到最后一秒才戴上眼镜，恋恋不舍的起身。

他的个子很高，前天家庭医生还在说他现在有一米九二，且由于常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他的肩膀很宽很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陈戟推门出去的时候，王玉已经到一楼客厅了，王世安的身影挡住了王玉大半个身体，他看不见王玉，只知道他们正在聊天，陈戟有点着急，但他不能表现出半分急躁，他得面色沉静，如他今天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一样一丝不苟。

听着‘哒哒哒’的拖鞋声，王玉抬头看过去，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青年正从楼上走下来，青年的身形很高大，一张脸长得很出众，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直而挺。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颇有一丝禁欲的味道，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像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这人就是陈戟吧？王玉心想，自从四年前他去了E国的外公家，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王玉你还记得他么？你俩小时候见过。”王世安也看见下楼的陈戟，忍不住向自己的儿子介绍起来。

“陈戟是吧？”王玉道，他说话总是有些吊儿郎当的味道，懒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