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门 第3章 第 3 章

月亮清冷冷地爬上树梢，小福子今天走了太多路，脚底板胀痛。她扶着一棵柳树坐下，背靠着树，膝盖蜷缩起来，尖尖的下巴尖搁在上面。

今天她出去找工作，但是没有找到一份工作，只有几个男人拉住她，笑眯眯地问她：“现在上不上钟？”

被男人拉住的手臂连着半边身子都恍如掉进了泥潭，小福子惊得忘记了呼吸，一时间让男人占了便宜，还好遇到了虎妞姐。

她一把从那个男人手里把她薅出来，啐了那男人一口唾沫，“丫的大白天的说梦话呢，滚你丫的！”

小福子惊醒过来，短暂窒息的胸腔凶猛地跳动，她的手臂还钳在虎妞的右手里，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她皮肤有股灼烧感。

她心想这是怎么了？虎妞姐怎么在这里？

这两个问题占据了小福子的大脑，使她在虎妞眼睛里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虎妞翻了白眼，语气冲道：“被人占便宜还傻站着，还是说这是你找的工作？”

“啊？”

虎妞说得太快，小福子没反应过来，继续顶着一张小小的俊脸望着她。

虎妞在心里滚了几句骂人的糙话，白了一眼小福子，甩开她走了。

小福子的脑仁小得可怜，她的世界也就去过两个，一个是父亲母亲居住的大杂院，一个是那个把她抛弃了的军官租赁的房子，除此之外，她跟人的交流少得可怜。

小福子跟虎妞聊天，聊那些跟着军官时身边的事情，只是因为虎妞听到这些，眼睛里会闪动着光亮。

小福子就想，既然有人乐意听，那我就讲一讲吧！好歹这些事还有让它的人感到快乐的能力。

虎妞姐有没有把她当朋友她不知道，因为虎妞姐总是来找她听这些她感兴趣的话，对于她苦，她的痛，虎妞姐会感到不耐烦。

小福子靠着柳树淡淡地想着，任由思绪飘远。她一点也不想回到大杂院，看到两个弟弟嗷嗷待哺的嘴巴，这让她想到夏天房檐下嗷嗷待哺的小燕子，总是张着一张大嘴，叽叽喳喳地叫唤，让它的父母去捉虫子来喂。

弟弟并不是她的孩子，他们是父亲二强子的孩子，小福子自己都养不活自己，怎么又去养那两张嘴。

月牙淡淡地映照在河面上，小福子把手伸进去，想去打捞一捧弯月，这是她孩童时期的乐趣。

现在早就长大了，这个乐趣早就没了，只是习惯保留着，月亮的影子一碰就散，等她把手抽出来，影子又合上。

小福子在河边这样玩了几个来回，心里的烦闷降低了不少，月亮躲进了云层，像是逛累了回到自己的家。

小福子的心里涌起淡淡的羡慕，她好想像月亮一样，逛累了回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家，这样谁都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谁，烦闷自然去了大半。

夜深人静，大杂院里一扇破门吱扭地响了一声，虎妞在黑夜里阖上双眼，终扛不住睡意，翻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虎妞给了祥子三块大洋，继续让他去打听哪里有招工。院子里的男人推搡了一把祥子，玩笑道：“好福气好福气。”

这种好福气，祥子宁愿不要，可惜虎妞还在呢，纵然他心里不愿，也不敢讲出来让她听见，否则不知道要怎么折腾自己。

等祥子出了门，虎妞依旧把门窗锁得紧紧的，带着五块大洋出门，这两天谁也不知道虎妞到了什么地方去，做了什么。

二强子昨天发了一通脾气，万幸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几张饼子，丢在两个男娃中间，自己倒头就睡。

小福子回来的时候，夜深人静，不想把父亲和弟弟惊扰起来他也静悄悄地和衣睡了。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弟弟早烧得昏过去，二强子扔在那里的饼子过了一夜，发出淡淡的酸味。

小福子木木地站在那里，最后她赶在父亲二强子醒来之前出门去了，一整天没有回来，再回来还是等到大家都睡着的时候。

她回来的路上一直惴惴不安，在外面两天了什么工作都没找到，现在回去，还不知道要怎样面对父亲的怒火。也许他会像打弟弟那样，把自己吊在柳树上抽打，不过自己又没惹到他，也有可能不会挨打。

怀着这样担惊受怕的心态，她走进了大杂院。像猫一样轻飘飘地溜进房里，父亲二强子不在，地上躺着两个弟弟。

那几张饼子也许被老鼠偷了，总之不在了。

小福子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冷笑，地上躺着的人是她的亲弟弟，可悲的是，她竟然一点也不难过。她心里只有解决不了这两个麻烦的烦躁。

父亲比她吃的盐多，明显是要把烂摊子丢给她，小福子感觉自己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突然天开始下起大雨，把路啊搅得泥泞不堪，她啊，一不小心就滑溜到泥塘里，淤泥一下子就淹没了她的鼻子，就给这个世界留下一双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这双眼睛，就像外人不知道自己在泥塘下面挣扎的手脚有多吃力。因为嘴巴鼻子全都被堵上了，渐渐地感觉到手脚越努力，自己的生命越窒息，于是，手脚开始无力地往下垂落，心里也萌发出一种念头，想要泥塘快点吞噬自己，好结束自己的痛苦。

小福子想了很多，没有想到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因为解决事情要靠钱，而她最缺的就是钱。

父亲的想法是想让她再次卖身去救这个家，可惜现在并没有一个好买家。小福子不想待在两具随时会死的尸体旁边，她又弓着身子，蹭着门边，像猫一样溜走。

总之，整整三天，那两个没人管的弟弟，在地上整整躺了三天，二强子抓住了深夜回家的女儿，或者说故意在等她。

“你野去哪里了？”

小福子一进门，就被二强子在门后抓了个正着。他那像硬柴般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掐得她肉疼，可她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大声回话，生怕二强子打她。

“找工作。”

“找到了？”

“没有。”

小福子话音刚落地，二强子发出一声冷笑，这笑令她毛骨悚然，浑身汗毛倒竖。

她轻轻挣了挣她的手臂，换来二强子更用劲地施暴，力度大到她难以自控地掉下眼泪，心里说不上是疼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既然你找不到，那你就去做我给你找的。”

小福子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二强子说完这话，松开了她的手臂，不用看，也知道那块肉肯定青了。

二强子点了灯，坐在桌子前，点他的银元，一摞，不比上次卖她的时候多。

父亲二强子点完了所有银元，从中间拿出五块，“去药店抓几副药，给那两个可怜鬼。”

小福子的眼泪一直流，支撑着她往外走的，完全是一股什么都不知道的劲儿。

等到了大街上，走到街中央，被拉着车跑的车夫撞倒一旁，才呆傻地惊醒过来。

手里的银元被车夫撞落在地，来不及反应，就被街边的乞丐抢去了，小福子大哭，追上去，“还回来还回来，我的银元！”

祥子刚拉完最后一单，准备拉着车回去，路上碰到哭喊着的小福子，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他个高腿长，跑得比那几个吃不饱的乞丐要快，毫不费力地拦住了那几个乞丐，等小福子追上来。

“祥子哥，他们捡走了我的银元，给我弟弟看病的银元。”

小福子已经两三天没吃饭了，跑这一段路已经是拼尽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竟然直愣愣地晕倒在地。

祥子没什么耐心地从那几个乞丐的身上搜刮出5个银元，又让他们赶紧滚蛋，自己抱起小福子放到车上，拉到了医馆。

不幸的是医馆早就关门，祥子没办法，只能把小福子拉回大杂院。

虎妞今天晚饭用多了，撑得睡不着，正在大杂院门前晃悠着消食。

远远地看见祥子拉着一个姑娘回来了，虎妞心想，祥子今天吃了雷霆豹子胆了，竟然敢光明正大地拉回来一个姑娘。

她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正好跟祥子打了个照面，看清了车上拉着的是谁？

祥子赶在虎妞发话前，开口道：“回来的路上，看到她正在追捡走她钱的人，就帮了个忙，谁知道她刚追上就晕倒了。”

祥子先解释了经过，充满了无辜，虎妞心里就算很不满，也不好意思在口头上发作，只淡淡道：“怎么不送医馆去？”

“医馆关门了。”

好吧！虎妞对于祥子的回答没什么不满的，只是她觉得心里憋了个疙瘩，致使她看到小福子坐在祥子的车上就感到一阵烦躁，“你赶紧把她送回去，别染上病气了。”

虎妞喜欢祥子，只喜欢健壮的年轻的祥子，假如祥子变得病歪歪的，她可跟祥子过不下去。

虎妞勾着头往回走，边走边用脚画着什么，足足比祥子慢了一刻才回到院子里。

大杂院里鲜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二强子家点着灯，照得屋里通亮，祥子一推门，冷不丁看到地上躺着的两具脸色发白的小人，迈进去的脚步又紧急收回来。

二强子从酒桌上抬头，看到是祥子，醉醺醺地问道：“怎么了祥子？”

祥子被二强子屋里的尸体，不知道算不算尸体，吓得脸色发白。他实在不想惹上小福子一家，他比虎妞更怕二强子这种人。总之连二强子问了什么他都没听清，慌乱地跑回去，等待虎妞回来一起上床休息。

二强子觉得祥子莫名其妙，打扰他吃酒，骂骂咧咧几句，又就着下酒菜喝上了。

虎妞走到院子里，发现小福子依旧在车上歪着，想问问祥子到底怎么回事。她实在是烦，走过去推搡了小福子一把。

祥子听到动静，从屋子里走出来，把二强子房子里的事说给虎妞听。虎妞也吓得脸色煞白，总之二人谁都不敢上门，只好把小福子拖回自己的房子里，给她喂了点糖水。

那晚，祥子睡在外间，虎妞和小福子躺在里间的床上。他并不知道虎妞一整夜都睡不踏实，总来伸出手探探小福子的鼻息，生怕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