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们回来后,柚一的确轻松了些。不过他还是会认真地帮大家准备早餐和晚餐,不忙的时候就会愣神。啊,真的希望檬恩不要出什么问题。她的手上那么多伤口——知道她或许尝试过爬树,想到这里就会懊恼。那一次她礼貌地侧过头不去看密码,他跟她说“这也是你的‘家门’,你应该记住门密码的”,却没有真正地把密码告诉她。他叹了口气,松垮垮地往后一倒,突然泄力让自己身体掉进被窝里,不过,怎么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气?
他闭着眼睛努力想,是什么味道?怎么感觉似曾相识。然后就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就这样躺着,先是被猫咪踩了一脚,然后翻身起来看看,结果一个女孩穿出镜子,直接摔到了自己身上。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是震惊,但不得不承认——因为那个女孩很温和,一看就是人畜无害的,让自己少了好些畏惧。
对啊,就是初见那天的气息。“雨天进入森林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百合的香气。”现在自己的被子里,就是这个味道。自己还委婉地跟她说过。当时她说,自己给人的气息是“温暖的木屋里,有火炉和木柴”。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自己的床上有她的气味?他想起那个苹果的位置,就在枕头旁边,说不定是她在等着自己的时候睡着了。这个答案让自己沉默了。他一激灵起身,咬着手指头认真看了看自己的房间,除了这个榻榻米,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坐。之前书桌还有两张椅子,现在上面堆的都是自己的书。
被子里还留着她身上的气息。她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晚上柚一准备入睡的时候,拿出手机,点开了一首中文歌。认识她之后,自己居然会主动地听中文歌、看中国的电影,还破天荒地在旧书摊上买了那本有中文标注的建筑教材。或许,这就是潜移默化的改变吧。因为你,我对你们的文化也充满了好奇。
耳朵里的中文歌,恰好放到一句:“我是街上的游魂,你是闻到我的人。”「私は街を彷徨う遊魂(ゆうこん)。あなたは、その私の匂いを感じ取れる人」
你说我是温暖木屋里的火炉和木柴。我说你是雨后森林里的百合香气。刚刚好,我们都是闻到对方的人。
那个晚上,柚一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安心地睡过了。
四月一日凌晨,柚一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沉地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妈妈忽然推门进来,声音急而轻——曾爷爷情况不太好,医生快到了。
柚一猛地惊醒,急急忙忙套上衣服,穿过庭院往前院跑。路过亭子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亭子的石凳上放着一把伞,好眼熟的伞——不就是檬恩那天一直抱着的吗?他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她真的履行诺言,帮助了他。
柚一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院跑。走廊里已经站了许多长辈,气氛凝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曾爷爷的床前,几位老人家正在低声说话。柚一挤过去的时候,曾爷爷——竟然是清醒的。他微微侧过头,准确地喊出了柚一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他嘱咐柚一:「ちゃんと勉強しなさい。自分のことは自分で守って。おじいさんとおばあさん、そしてお父さんとお母さんの言うことをよく聞くんだよ」
(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听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的话。)
「ありがとう……日記を直し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
(谢谢……谢谢你帮我把日记修复了。)
那本日记受潮晕染,纸页粘在一起,是柚一花了很长时间慢慢修补的。
最后,他握了握柚一的手,说了两句话。
「ご苦労さま」
(辛苦了。)
「私は彼女に会えた。君も、どうか叶うといいな」
(我如愿见到她了。也希望你能如愿。)
柚一一下子就哭出了声,拼命地点头,拼命地点头。
医生来了。天色渐渐亮起来,但是亮得很勉强,太阳没有露头,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像要下雨。仪器上曾爷爷的生命波动,静悄悄地变成了一条直线。没有人说话,走廊里、房间里、院子里,满满的都是悲伤。满院子的人在忙碌着处理后事,柚一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失神地走到亭子里坐下来,把那把伞轻轻地收好。
接下来的几天,是原和寒川的追悼仪式。
虽然追悼仪式时间刚好处在琉球地区的“清明节”,但是在东京月岛(虚构地名)并没有。
家里人还是满怀敬意地准备着「追悼の集い」。一整个四月的开头都在下雨,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和大家的情绪一样。真正告别曾爷爷那天,天空忽然放晴了。阳光落在庭院里,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发亮,像是他终于等到了什么,安心地走了。
家里人陆陆续续回去上班。柚一的春假也快结束了,他还需要回学校。距离上一次见到檬恩,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檬恩再也没有过来。被子里关于她的气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散殆尽了。
柚一四月十日就要回学校了。九日早上,柚一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转了一圈,不知道干点什么好。手里还握着那把雨伞——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提示音,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开学通知。回复完之后,翻过手机,忽然看见了手机壳背面,还卡着一张小纸条呢。他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和檬恩还有一个约定,就写在白纸里。
他拆开手机壳,把那张纸取出来。是一句中文。想起来了——她说,要翻译这句中文。他兴冲冲地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切换输入法,磕磕绊绊地手写输入那行中文字。一遍遍地查,一遍遍地确认,直到确认每个字都输对了。然后用日语翻译软件,点了“翻译”。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翻译软件给出的日文是:「江南には何もないので、話をすると春が一本贈る」
柚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觉得这句话翻译出来很苍白,甚至觉得这个输入法太浅薄了——它连一句话都翻不完整,又怎么能翻得出一枝春天的重量。他想了很久,实在参透不了。最后站起来,拿起了那把伞——该出门了。女巫姐姐说过,如果你想见我,就来这个地方。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女巫姐姐。
她看见柚一走过来,伸手接过了伞。「ありがとう、傘を返してくれて。」(谢谢你把伞送回来。)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像早就知道他会来,「あなたも、私に答えてもらいたいことがあるんでしょ。」(想必你也有问题要让我解答吧。)
柚一点点头,把那张纸条递给她。「この言葉の意味がわからないのですが……教えていただけませんか。」(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能不能拜托你告诉我。)
女巫姐姐笑了笑。「いいよ。」(可以啊。)她说,然后给他讲了一个古代中国的故事。
女巫姐姐收起伞,将它靠在石桌旁,然后慢慢地开了口。「江南——それは中国の南の方の場所でね。水が多くて、橋も多い。春が早く来るんだ。ある年、梅の花がいつもの年よりもずっと早く咲いたの。」(江南——那是中国南方的一个地方,水多,桥多,春天来得早。有一年,梅花开得比往年都早。)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刚刚发生过的事。「陸凱という人がいたの。彼は南方で兵隊を率いて戦っていた。とても仲の良い友達がいてね、范晔というんだけど、その人はその時、遠く離れた北方にいた。二人は千里も離れていて、長い間会えずにいたの。陸凱はいつも范晔のことを思っていたけれど、軍の中にいる身だから、自分で会いに行くことはできない。たまに手紙をやり取りするのがやっとだった。」
(有一个叫陆凯的人,他正在南方带兵打仗。他有一个好朋友,叫范晔,当时远在北方。两个人隔着千里,很久没有见面了。他心里常常想念范晔,可是身在军中,不可能亲自去看望,只能偶尔写信来回。)
「ある日、行軍の途中で、北方へ向かう駅使に出会った。その瞬間、彼の胸の中に溜まっていた想いが、ぱっと溢れてしまったの。手紙を書いている暇もなくて、彼は梅の枝を一本折って、その駅使に渡したんだ。『これを北方にいる范晔に届けてくれ』って。」
(有一天,在行军的路上,他遇见了要去北方的驿使。那一刻,他的思念忽然绷不住了。他来不及写信,便折了一枝梅花,递给那个驿使,让他带去北方,给范晔。)
女巫顿了顿。
「『花を折りて駅使に逢えば、これを隴頭の人に寄せん。江南には何も無し、聊かに一枝の春を贈る』。」(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彼が書き残したのは——『私は梅の一枝を折り、北方へ向かう駅使に出会い、遠く隴頭にいるあなたに届けてほしいと頼んだ。江南にはあなたに贈るような良いものは何もない。ただ、一枝の春を贈ろう』ということだ。」(他写的是:我折了一枝梅花,遇见北去的驿使,请他带给远在陇头的你。江南没有什么好东西能送你,我只能送你一枝春天。)
女巫把纸轻轻递还给柚一,看着他继续说:
「花を送ったんじゃない。『春』を送ったんだ。咲いている花の姿、山の暖かさ、その瞬間の想い——『お前はこんな美しいものを、例え小さな一枝でも、受け取る価値がある』ってことなんだよ。大切なのは贈り物じゃない。気持ちだ。『お前のことを思っている』っていうその一言だ」
(他不是在送花。他送的是春天本身——花开的样子、山里的暖意、那一刻的想念。他是说:你值得拥有这份美,哪怕只是一枝花。这首诗的核心不是礼物,是心意。是‘我想着你了’。)
柚一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纸上,落在“赠”那个字上。
她看着柚一的眼睛。「この詩はね、陸凱が生涯でただ一つだけ残した作品なんだ。たったの二十文字。長い長い歳月を経て、何世代もの人々がそれを読み、暗唱し、書き写し、語り継いできた。それはね、言葉が華やかだからじゃない。ただただ、そこにある気持ちが本物だからなんだよ。一人の人が、もう一人の人を想うときに、たまたま手元に一本の梅の枝があって、たまたま北へ向かう駅使がいた。彼はその梅の枝を手渡した。それだけで、春がひとつ、向こう側へ届いた——そういう話なの。」(这首诗,是陆凯一生中唯一流传下来的作品。只有二十个字。经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一代又一代的人读它、背它、抄它、讲它——不是因为它辞藻华丽,而是因为它真诚。一个人在想念另一个人的时候,他手里正好有一枝梅花,北方正好有一个驿使。他把梅花交出去,春天就过去了。)
「それが、彼女がお前にしたことだ」
(“那就是她为你做的事。”)
柚一安静地坐在她对面,没有插话,也没有追问。女巫姐姐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月光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滴凝结的露水。
女巫姐姐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笑着问了一句:「彼女は君に何をくれたの?春に関係するもの?」(她送了你什么东西,是关于春天的吗?)
柚一摇了摇头。可他刚要否认,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看着女巫姐姐,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之后的笃定:「もしかしたら……彼女は私に春をくれたのかもしれない。」(也许……她送了我一个春天。)
他的语气轻轻的,眼角眉梢都是雨后初晴般的温柔。
女巫姐姐放下茶杯,看着他,笑了笑:「彼女のこと、思ってないかと思ってたよ。」(我还以为你不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