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棠把手工刀递过来。柚一接过去,直接拉开自己的衣袖。
檬恩在昏沉中感觉到自己靠在别人身上,费力地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柚一手里的刀。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制止他,又像是在告诉他:不要伤害自己。然后她费力地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一道的刮伤——那些爬树时留下的、细细密密的伤口。她用裸露的伤口往镜子上的青铜边框蹭了一下。鲜血被青铜吸收,镜面忽然亮了起来,和往日一样,发出璀璨的光。隧道被开启了。
柚一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的手臂上那么多伤口,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隧道已经开了。柚一懊悔之余还是打起精神,先把那把油纸伞推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檬恩,让她一点一点往镜子里移动。他自己不能穿过那面镜子,只能尽量搀着她,让她少费一点力气。檬恩艰难地进入镜子的光幕中,却在最后一步忽然回过头,抓住了他的手。
“I will make sure they meet. I'm on your side. We're allies.”
(我一定会让他们见面的。我和你站在同一个阵营,我们是盟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奶奶说过,被思念、被惦记,是幸福的事情。她想,也许他们这段不可思议的遇见和延续,就是为了弥补很久以前那两个人的遗憾。
说完,她扶着柚一的手松开了。他能感觉到檬恩在那边摔倒了,因为那只手是直接砸下去的,不得不重重地落下去。可是隔着那面镜子,他什么也做不了。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泛开,有一轮日出露了出来。很多事情都在后悔,很多东西无能为力~
小海棠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个苹果,咬了一口,问:「お兄ちゃん、あのお姉さん、どこへ行っちゃったの?お家に帰ったの」(哥哥,那个姐姐怎么不见了?回家了吗?)
柚一想到旁边还有人,哪怕是一个小朋友,也需要微微引导一下。
于是打起精神起身,把手工刀收好,弯腰抱起妹妹。
一下子又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无声地流泪。明明所有人都在提醒他快一点,可是他那么慢,慢到让她在那棵树下等了那么久。小海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靠在他肩膀上又问了一句:「パパはどこに行ったの」(哥哥,我爸爸去哪里了?)
柚一说:「もうすぐ帰ってくるよ。曽祖父と一緒に」(等一会儿就回来了,等一下会和曾爷爷一起回来。)
檬恩穿过镜子,重重地倒在地上。她感觉全身都在疼,可低头看时,身上却一点伤口都没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裹住,她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晕了过去——倒在镜子前面,慢慢地,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然后她听见了渝可的声音。居然还有言衡哥哥的声音。他们在说话,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说檬恩目前的情况是贫血、低血糖,她一直没有醒,可能是葡萄糖浓度还不够。
檬恩费力地睁开眼睛,喊了一声:“渝可。”
讨论的两个人终于注意到了她。渝可扑过来,眼睛红红的。檬恩问:“我在哪里?”她想伸手摸一下额头,却发现手上扎着点滴管,于是换了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渝可看见她醒了,声音又急又心疼:“你就是贫血了。是不是昨天忙到太晚,回去的时候摔在地板上了?你真的吓到我了你知道吗——奶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都要哭了,我感觉我也要哭了。”
檬恩问:“奶奶呢?她在哪里?”
渝可说:“奶奶和阿姨在家等消息。”然后补充,“奶奶也给小姨打电话了,然后听出来她在出差,飞机都要三个小时呢,于是才想着联系我。”
檬恩晕得很:“现在几点了?”
“下午五点半了。”
檬恩转过头,问薛言衡自己能不能回家。薛言衡说:“还有两瓶点滴,明天也要打。你需要留院观察。”檬恩便对渝可说:“你今天晚上回家,帮忙照顾奶奶可以吗?我担心她。”
渝可犹豫了一下:“这个倒是没问题。可是你一个人在医院——”
“没事。”言衡哥哥接过话,“我是医生。而且有些东西也需要你帮忙。”
檬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薛言衡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又问:“现在饿不饿?刚刚渝可带过来的东西,要不要吃一点?”
檬恩摇摇头:“我现在不饿。”她看着薛言衡和渝可,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谢谢你们。”
薛言衡去走廊给奶奶回电话了。檬恩靠在病床上,对渝可说:“今天晚上你就住我屋子里。书房里面有一把伞,我用过,你帮我打开晾一晾。”
渝可愣了一下:“最近没有下雨啊,你去哪里用了雨伞?”
檬恩说:“就是不小心弄湿了。你回去一定要打开,晾在书房里。”
渝可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答应了:“放心吧,一定晾干,晾到明天早上。”檬恩点点头,又问:“医生说我要住院多久?”
“醒来了就问题不大了,”渝可说,“不过两三天都要打针。”
檬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下来:“那你帮我带些东西过来……谢谢你过来陪我。”
渝可摆手:“不要谢啦。反正我今天课少,接到奶奶电话的时候我就决定都翘了。而且明天后天都是周末,星期一清明节,星期二才需要回学校。”她伸手给檬恩擦了擦额头,语气又心疼又责怪,“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都贫血了。还是说前段时间上课时长没控制好?”
檬恩笑了笑:“没有,就是不小心睡着了。我现在很好。”话音刚落,又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她克制住没有让表情垮下来,轻声对渝可说,“你早点回去,和奶奶说我打完针就回来了,不要担心。不然我反而会内疚的。”
渝可说:“放心放心,我一定转达好。”她顿了顿,“我陪你打完这瓶针再回去。你明天想吃什么吗?我带过来。”
檬恩想了想:“我想吃肠粉。”又想表达自己没问题,胃口很好,补了一句,“我还想吃寿司。”
渝可笑出了声:“哟,还真会点。明天我就给你带过来。”
檬恩又困了。眼皮沉沉的,像有人轻轻压着。闭眼之前,她又叮嘱了一遍:“今天晚上一定要把伞晾一晾。”
渝可握着她的手:“放心,我记着呢。我还弄了三个闹钟,睡觉前提醒,一定会去书房打开再睡觉。”
檬恩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清醒的时候想睡觉,梦里又是乱七八糟的梦境。说不上是什么东西,就感觉一直被什么驱赶着,非常恐怖,也特别难受,像是梦魇一样。檬恩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清醒的时候头又疼得厉害。医生过来检查,只能看出可能是贫血、头疼可能是熬夜引发的偏头痛,檬恩说自己梦魇睡不好,医生了解到之前的病史,觉得檬恩还有点心理问题,于是和她讲放宽心,听医生的话,能休息尽量休息,还给檬恩多开了一颗止疼药。
言衡哥哥还在忙其他事情,而且他也不是这个科室的。不忙或者休息的时候,他就会过来看看。小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会偷偷打量檬恩,私下里八卦她是不是领导的女儿,或者是薛言衡的女朋友。薛晗晚自习后也跑过来了,怀里抱着一束纯手折的花,搁在檬恩的床头,然后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写作业,等着哥哥下班。结果她哥说今天晚上值班,直接帮忙打了车,让妹妹先回去了。
这家医院是妈妈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偶尔会有妈妈从前的同事过来。那些阿姨一来,护士姐姐们就不敢八卦了。梁阿姨一直和檬恩母亲关系很好。她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碗红豆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檬恩。檬恩说可以自己喝,她还是说:“没事,阿姨喂你。”
檬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母亲庇佑着——母亲虽然离开了,可自己还在享受着那份她存在过的温情。对面的梁阿姨看着她,眼里也有些湿。或许她们也在遗憾,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妈妈,把生命献给了医院。
晚上檬恩倒是清醒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想着渝可应该把伞打开了吧。今天晚上,奶奶能看见那个爷爷吗?明天渝可过来,一定要好好问一问。
夜里言衡哥哥过来了。檬恩听见脚步声,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她感觉到言衡哥哥给自己手边塞了一个暖水袋,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脚,最后在脚边也塞了一个。啊,救命。人脆弱的时候,被人照顾着,真的好想哭。可她又总怕给人添麻烦,一边感动,一边内疚,心里又暖又酸。
第二天早上,言衡哥哥说要下班了,半个小时后渝可会过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晚上见”。檬恩在被子里小声说了谢谢,他没听清,又走回来俯身问:“你说什么?”檬恩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红着脸说:“谢谢哥哥的暖水袋。”言衡哥哥忽然笑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没事,今天晚上我也会给你弄的。你再睡一会儿吧,等一下又要打针了。”檬恩点点头。
渝可九点多过来的。怀里抱着一束花,身上挎着一个便当包,背上还有一个大背包。檬恩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伞打开了吗?”
渝可累得气喘吁吁,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故意板起脸冷冰冰地说:“人家早上六点就醒了去买食材,还和阿姨一起弄了寿司,弄了俩小时。又害怕你不爱吃,还抽空去了一趟寿司店。还给你订了漂亮的花……”她晃了晃怀里的花束,“结果第一句话就是‘伞打开了吗’?”
檬恩看见渝可这样嗔怪的语气,就知道她肯定打开了。她赶紧讨好示弱,声音软软的:“谢谢我的渝可,我知道你对我一直都特别特别好,辛苦我的渝可啦——”
渝可嘴角动了动,在憋笑。
檬恩便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我们俩昨天最后一句话就是‘伞嘛’,所以今天有始有终,也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