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宋瑾就被律所工作消息叫醒。
一桩跨省航空集体诉讼紧急补充证据,几十份机舱录音、乘客笔录铺满办公桌,她简单啃了两片面包,便伏案埋进繁杂的材料里,一忙就是一整天。
窗外天色从浅白转为炽烈的正午,再慢慢沉成温柔的橘粉,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卷宗旁,没有半点消息弹出。
她偶尔抬眼瞟一下屏幕,心底清楚,此刻顾珩知早已登上航班,万米高空信号隔绝,机舱内不允许私用通讯设备。
从前她不会为任何人分心牵挂,案件面前,所有私人情绪都会主动收敛。可今天,指尖翻页时总会无意识停顿,脑海里反复浮现昨夜河畔,他那句轻声的“等我落地”。
苏晓拎着奶茶走进办公室,一眼看穿她走神的模样,笑着把饮品放在桌角:“一整天魂不守舍,是惦记顾机长今天的长途航班?”
宋瑾指尖攥紧钢笔,不否认,也不直白承认,只是淡淡扯开话题:“证据材料太多,看得有点累。”
“不用瞒我。”苏晓拉开椅子坐在对面,语气通透,“当年他一声不吭消失,你闷了多少年,如今两人总算解开所有心结,惦记是自然的。”
宋瑾沉默下来,视线落在窗外远处浅浅的天际线,那里时常有客机拖着细长云痕掠过。
“我只是担心高空气流,长途飞行消耗太大。”她低声解释,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每次跨时区执飞,落地后都很难入睡。”
苏晓轻轻叹气:“你们俩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终于肯放下骄傲好好靠近,这次别再轻易错过了。”
交谈几句后,苏晓不愿打扰她处理工作,悄悄离开办公室。
偌大房间只剩宋瑾一人,她重新低头梳理笔录,可心神总忍不住飘向万米之上的那架航班。
她拿出手机,点开搜索引擎,不自觉搜索长途航线沿途天气、高空气流预警。页面上冰冷的气象分析,却能让她稍稍放下一点悬着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夜幕彻底笼罩城市,写字楼的灯光成片亮起。
宋瑾处理完最后一份证据整理,窗外已经全然漆黑,街道车流连成连绵的光河。
她收拾好东西回到公寓,简单煮了一碗清淡的粥,坐在阳台落地窗边静静发呆。城市上空偶尔划过航班闪烁的航行灯,每一次亮起,都会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知道他现在途经哪一片云层,有没有遇上颠簸,驾驶舱里是否安稳。
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屏幕忽然猛地亮起。
是顾珩知发来的消息,简短一行字,带着长途飞行过后淡淡的疲惫:
【落地了,一切顺利。】
短短五个字,宋瑾紧绷了一整天的心骤然松弛下来,连指尖都松了力气。
她几乎是立刻回复,没有刻意斟酌字句,直白流露心底藏了整日的担忧:【一路辛苦,有没有好好吃饭?跨时区飞行肯定很累。】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两秒,对话框就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落地后机组安排了简餐,吃过了。整条航线中段遇到一小段持续气流,不算危险,只是会稍微颠簸,不用担心。】
宋瑾盯着屏幕,指尖缓慢打字:【每次飞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用硬扛疲惫。】
以往和旁人沟通,她的文字永远简洁克制,条理分明,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唯独和顾珩知聊天,字句里藏着藏不住的惦念。
顾珩知躺在机组酒店的床上,眼底褪去了驾驶时的冷静锐利,满是柔和。
他翻出白天飞行途中随手拍下的云海照片,成片厚重的云层铺在天际,落日嵌在云团缝隙,漫天金红,壮阔得让人失语。照片发送过去,附带一句:【白天飞行拍到的云层,第一眼就想起你。】
宋瑾点开照片,辽阔温柔的云海铺满屏幕,心底泛起绵长暖意。
他穿梭在无边长空,见过无数独一份的风景,第一时间想到分享的人,始终是她。
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一者在地面万家灯火,一者在异地机组酒店,没有视频通话,没有语音,只靠着文字慢慢闲谈,填补这一日的空白。
顾珩知主动说起今日航班上遇见的乘客,有害怕颠簸的小姑娘,有常年出差、熟知航空规则的商务人士,形形色色的人,构成他日复一日的飞行日常。
宋瑾也和他讲起白天繁杂的集体诉讼,讲到情绪激动的当事人,讲到晦涩难梳理的举证链条。
他们不再只局限于案件、飞行的公事交谈,愿意把生活里细碎、平淡、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一讲给对方听。
“以前觉得,我的天空和你的人间永远割裂,没有交集。”顾珩知发来一段文字,“如今才明白,长空再辽阔,我心底唯一想要停靠的地方,始终在地面。”
宋瑾望着屏幕上的文字,鼻尖微微发酸。
年少那场争执,让他们误以为彼此坚守的道路背道而驰;时隔数年重逢,才看清,长空与法理,从来不是对立的两端,只是各自守护着不同的安稳。
聊到深夜零点,顾珩知怕耽误她休息,主动停下话题。
“太晚了,你胃不好,早点休息,别熬夜。我明天休整一天,后天下午返程飞回本市。”
“好,你也早点睡,长途飞行过后不要硬撑。”
对话到此结束,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宋瑾放下手机,躺在床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的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勾起浅浅的笑意。
从前的她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开心无人分享,疲惫无人牵挂。如今有一个远在云端的人,会在落地第一时间报平安,会把天际独有的风景分享给她,会记着她所有脆弱与习惯。
异地机组酒店内,顾珩知将那张云海照片保存进相册,单独新建了一个相册文件夹,命名只简单一个字:瑾。
里面存放着这些日子所有和她相关的画面:老巷菜馆窗外的晚霞、书屋泛黄的判例集、河畔的烤红薯、街边并肩走过的梧桐道。
七年缺席,他来不及参与的过往无法重来,但往后每一段路途、每一片云海、每一次起落,他都想一一讲给她听。
隔日一整天,两人各自安静忙碌,没有频繁发消息打扰彼此的节奏,只在饭点简单问候两句,互不牵绊,又彼此惦记。
傍晚时分,顾珩知发来消息,告知航班报备完毕,次日午后落地本市机场。
宋瑾盯着消息,犹豫片刻,轻轻敲下一行字:【明天落地,如果时间充裕,我可以去航站楼出口等你。】
发送之后,她微微有些局促,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奔赴他的归途。
几乎瞬间,顾珩知的回复跳了出来,字句里藏着压不住的欣喜:【我落地大概三点半,如果你律所没有工作安排,我很期待能第一眼看见你。】
约定敲定,两人心底都悄悄生出一层淡淡的期待。
窗外夜色缓缓漫上来,晚风轻轻吹动窗帘。
万米云端的奔波终会落地,横跨数年的惦念,也终将在航站楼人潮里,稳稳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