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云端闻声之后,宋瑾总免不了频繁往返机场。手上积压的民航纠纷案件一桩接着一桩,航站楼成了她除律所、法院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她心里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一边怕再听见那道熟悉的广播,打乱自己强装多年的平静;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悄悄期盼,能再有一次遥遥的相逢。
缘分来得细碎又猝不及防。
一周后的行业交流会,全市航空、法务相关从业者齐聚机场配套酒店。宋瑾作为律所代表上台发言,下台取矿泉水时,转身便撞上迎面走来的机组队伍。
顾珩知走在队伍中间,一身笔挺机长制服,肩章线条利落,周身是常年穿梭云海沉淀出的稳重气场。他也看见了她,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短短两三秒的对视,周遭人声鼎沸,来来往往全是行业同僚。两人仅仅是极浅地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随即各自错开路线,再无多余交谈。
擦肩而过的瞬间,宋瑾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舱消毒水混着冷调雪松的气息,和大学时少年身上阳光皂角味截然不同。
短短一瞬,数年的空白横亘在两人之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剩客气又疏离的沉默。
往后偶遇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深夜航班落地,宋瑾结束外地庭审返程,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恰好看见机组人员集合报备,顾珩知站在队伍前方,有条不紊安排次日排班;
有时是律所对接航司事务,会议室推门而入,对面落座的机长代表正是他,整场沟通两人全程公事公办,只谈案件权责、飞行规范,半句不涉及私人过往;
还有一次雨天,机场便利店,两人同时伸手去拿货架最后一盒热牛奶,指尖堪堪擦过,又飞快各自收回,简单一句“你先拿”,便分头结账离开。
每一次碰面,都克制得像初次相识的陌生人。
工作沟通条理分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人主动提起高中楼道、大学梧桐道,那场僵持整个秋冬的冷战,还有他悄无声息的离校。
苏晓察觉到宋瑾近日常常走神,某次聚餐忍不住发问:“上次交流会是不是见到顾珩知了?明明心里没放下,怎么每次遇见都刻意疏远?”
宋瑾搅动杯中的柠檬水,眼底一片清淡:“我们现在只是工作层面的对接人,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
嘴上说得坦荡,夜里独处时,那些仓促相逢的画面会反复在脑海回放。她清楚,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只是岁月拉开的距离、当年彼此的倔强,横在中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去靠近。
顾珩知这边亦是同理。
每次对接案件结束,他回到机组休息室,总会沉默许久。陈阳早已转业,偶尔通电话,总会打趣他:“明明每次碰面都盯着人家看半天,怎么不趁机多说几句?当年一声不吭就走,现在补上一句道歉也好。”
他靠着玻璃窗,望着停机坪上整齐排列的客机,轻声叹气:“当年是我选择奔赴前路,不告而别是我的决定,如今贸然打扰,只会打乱她安稳的生活。她现在是业内出色的律师,没必要再被我搅乱心绪。”
他看见宋瑾站在谈判桌前冷静思辨的模样,清楚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和他为一纸报告争执、耳尖轻易泛红的小姑娘。他们都被岁月打磨得成熟内敛,学会把汹涌情绪全部藏在心底。
一次航司组织的安全培训,两人被迫分到同一组实操演练。狭小的模拟机舱空间,不可避免需要近距离配合。
演示应急处置流程时,顾珩知熟练讲解操作细则,专业严谨,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宋瑾在一旁记录对应的法律风险,低头书写时,睫毛垂落,安安静静。
演练结束,众人散去,狭小空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机舱密闭,空气安静得尴尬。
顾珩知先开了口,语气平淡无波:“最近经手的纠纷案子难度很高,辛苦你了。”
“分内工作。”宋瑾合上笔记本,抬眼与他对视,“机组的安全流程如果规范落实,很多矛盾都能提前规避。”
又是停留在工作层面的对话。
没有怀念,没有致歉,没有追问这些年彼此的生活。
简单两句客套话说完,宋瑾率先转身走出模拟舱。
顾珩知站在原地,望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久地望着舱外辽阔停机坪。
他们一次次在人海重逢,隔着专业、隔着岁月、隔着年少错过的遗憾,只能维持礼貌疏远的距离。明明近在眼前,心底却清楚,中间隔着好几年空白,轻易跨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