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内,气氛凝重如铁。
沈昭选定的试验医棚,是用原本存放渔网的仓库匆忙清理出来的,相对独立,墙壁厚实,窗户较少,符合“相对密闭”的要求。棚内收治了十二名症状较轻、但已有明显发热和出血点的患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了艾草、苍术、硫磺、硝石以及胡椒丁香等香料燃烧产生的刺鼻烟雾。烟雾呈灰白色,辛辣呛人,但沈昭严格控制的硫磺硝石比例,使其不至于让人无法忍受。
地面上均匀撒了一层新鲜的石灰粉,吸水干燥。哈桑带着学徒们,用浸透了烈酒的布巾,仔细擦拭着病人的额头、腋下、手心脚心等部位,以及棚内所有可能接触的表面。沈昭自己则守在一个刚刚灌下加强版内服汤药、正在剧烈咳嗽的年轻水手身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的脉象、呼吸和神志变化。
这是她结合古籍灵感、现有药材和隔离区实际情况,在极短时间内拼凑出的“三位一体”疗法——外以烈酒石灰物理清洁、改变小环境;中以烟熏药剂空气消毒、试图抑制或杀灭空气中的“毒霉”孢子;内以汤药扶正祛邪、增强病人自身抗病能力。
能否奏效,她心中毫无把握。这更像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孤注一掷的赌博。总督和葡萄牙医官给出的死亡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烟雾在棚内缓缓沉降,附着在墙壁、地面和病人盖的被单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灰痕。咳嗽声依旧此起彼伏,但似乎……没有变得更剧烈?那个年轻水手的脉象,在服下汤药约半个时辰后,那滑数乱象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很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规律地狂跳。他紧蹙的眉头也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呼吸不再那么急促。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是错觉吗?还是药物开始起效了?
她不敢放松,立刻去检查其他病人。大部分病人依旧在痛苦呻吟,但仔细观察,似乎有那么两三个症状最轻的,脸上的潮红略微减退,神志似乎清醒了些,甚至能勉强喝下一点水。
是烟熏的作用?还是内服汤药?或者是综合效果?沈昭无法确定,但这极其微弱的、向好的迹象,已经足以让她濒临绝望的心,重新注入一丝滚烫的力量!
“有效!可能真的有效!”她强压住激动,对正在指挥撒石灰的哈桑低声道,“继续维持烟熏!注意通风,不要让人窒息!观察所有病人的变化,尤其是体温和出血点!”
哈桑眼中也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医棚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是哑姑。
她依旧穿着那身脏污的贫民衣服,脸上灰土未净,但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棚内昏暗的光线和烟雾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沈昭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刻骨的恨意,是冰冷的杀机,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哑姑!”沈昭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你去哪里了?没事吧?”
哑姑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穿透烟雾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沈昭一眼,然后,她一把抓住沈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沈昭的心一沉。出事了。
哑姑拉着沈昭,走到医棚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烟雾稍淡的地方。她松开手,蹲下身,用一根枯枝,在石灰覆盖的地面上,快速而清晰地画了起来。
她先画了一艘船的简单轮廓,特别标出船身的深蓝色和大致船型。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斜线——刀疤。
沈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刀疤脸!蓝旗帮那个刽子手!他在古里?!
哑姑继续画。她在船边画了几个小人,正在将一个方块(箱子)搬上船。然后,她指向西码头方向,又画了一个类似仓库的图形,和一道指向码头的水道。
意思是:她在西码头“独眼阿里”旧仓库发现了“蓝旗帮”的人,他们正在将疑似装有“药材”残骸或污染物的箱子,搬运上一艘停泊在“野码头”的深蓝色帆船。指挥搬运的,正是刀疤脸。
沈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了。刀疤脸在这里,意味着“净海盟”或者说周砚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古里!这场瘟疫,果然不是天灾,而是与“净海盟”脱不了干系!他们转移剩余的“污染源”,是想做什么?继续散播?还是运往他处进行新的“试验”?
“必须立刻通知优素福医师和学院!”沈昭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那艘船,那些人,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哑姑点了点头,灰褐色的眼中杀意一闪而逝。她用手指,在“刀疤脸”的小人像上,狠狠地划了一个叉。
血债,必须血偿。但现在,首先要阻止他们造成更大的危害。
沈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优素福医师去总督府交涉,还没回来。隔离区现在由她和哈桑暂时负责。她必须立刻派人去学院报信,同时,也要想办法监视那艘船,防止它突然离开。
“哈桑!”沈昭将哈桑叫到身边,用最简短的语言,将哑姑发现的情况告诉了他。
哈桑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严峻。“刀疤脸……‘净海盟’的疯狗……他们竟然敢在古里做下这等事!”他咬牙切齿,“我立刻亲自回学院禀报掌经人!港口有学院的暗线,应该能盯住那艘船!”
“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沈昭叮嘱,“最重要的是弄清楚他们的目的,以及船上是否还有更多危险物品。”
哈桑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医棚,身影很快消失在烟雾和外面的警戒线后。
棚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病人偶尔的呻吟和烟雾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一种无形的、更加致命的危机感,取代了瘟疫带来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沈昭看着哑姑。哑姑依旧蹲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划了叉的“刀疤脸”小人,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沈昭能感受到她身体里那股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火山般的仇恨和痛苦。
她走到哑姑身边,蹲下,轻轻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仇,一定要报。”沈昭的声音很低,却带着钢铁般的坚定,“但不是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我们现在需要你,哑姑。需要你亲眼看到的、关于那艘船和那些人的每一个细节。这比立刻冲上去拼命,更能打击他们,也更能……告慰逝者。”
哑姑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昭。灰褐色的眼中,那冰封的仇恨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她反手,用力握了握沈昭的手,然后,松开了拳头。
她再次拿起枯枝,在地上更详细地画了起来——那艘深蓝色帆船的具体位置(相对于某个废弃的灯塔),船的大致大小,甲板上看到的人数(大约五六个),刀疤脸的衣着特征(黑色宽檐皮帽),以及他们搬运箱子时显得吃力的样子(箱子很沉)。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准确,显示了她极佳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这无疑是极其宝贵的情报。
沈昭将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就在这时,医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优素福医师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加难看,但眼中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径直走到沈昭面前,看了一眼地上哑姑画的图案,眉头紧锁,但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港口总督迫于压力,勉强同意我们再试验半天,但到明天中午,如果死亡人数没有明显下降,或者疫区有扩散迹象,他将强制执行‘净化’方案,包括……可能的大范围焚烧。”优素福医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愤怒,“葡萄牙人一直在煽风点火,声称这是‘上帝的惩罚’,只有火焰能净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昭和哑姑,语气凝重:“不过,我得到了另一个消息。今天凌晨,有一支来自大明的官方使团船队,在港口卫队的护送下,抵达了古里。使团规格很高,据说是奉了北京皇宫的密旨,前来与古里国王商议贸易和……‘海事’。带队的是一位姓周的副使。”
姓周的副使?来自大明?北京皇宫的密旨?海事?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惊雷,在沈昭和哑姑耳边炸响!
周!又是“周”!
难道……是周砚?!他摇身一变,成了大明官方的使节?还是“净海盟”在大明朝中的势力,终于浮出水面?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古里港的局势,瞬间复杂危险了千百倍!一场由诡异瘟疫、地下阴谋、官方博弈、以及国际势力交织而成的、巨大而凶险的漩涡,已然形成!
而她们,沈昭和哑姑,正处在这个漩涡最中心,最湍急的位置。
优素福医师看着她们骤变的脸色,沉声道:“掌经人已经知道了。他让我转告你们,学院会动用一切力量,查清明朝使团的真实意图,并设法阻止‘净化’方案的执行。但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沈昭,你的方法,是现在我们手中,唯一的‘火种’。”
唯一的火种……
沈昭抬起头,望向医棚内那缓缓燃烧、散发着刺鼻但或许蕴含着一线生机的烟雾,又看了看地上哑姑画的、那艘象征着危险与仇恨的深蓝色帆船,最后,目光落在优素福医师那充满忧虑与期待的脸上。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混杂着药味、烟雾和沉重压力的空气,压入肺腑。
然后,她挺直了因为连轴转和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背脊,眼中重新燃起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光芒。
“哈桑带回了新的古籍线索,关于‘洁净之火’的配方。我需要立刻调整烟熏药剂的配比。”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仿佛刚才的震惊从未发生,“哑姑,我需要你配合巴希尔,严密监控那艘船和……可能出现的,任何与‘周’姓使团有关的人员动静。”
“至于明天中午……”她望向医棚外那被烟雾和阴云笼罩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让这‘净化之火’,烧得更旺一些。”
下章预告:调整后的“净化之火”配方能否创造奇迹?明朝“周”姓使团的突然到访,将给古里带来怎样的变数?刀疤脸与那艘深蓝帆船,是否会与使团接触?在官方、学院、瘟疫与阴谋的多重压力下,沈昭与哑姑能否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生机,逆转这场看似必败的生死之战?风暴的中心,安静往往意味着最终的爆发。倒计时,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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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净化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