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上的小屋前,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倚着吱呀作响的木门,踮着脚,直往沙滩尽头张望。
他身形清瘦,穿一件靛蓝衣裳,衣摆上沾着灶灰,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在渐暗的天色里闪着期盼的光,像是刚从海底捞出来的两颗黑珍珠。
这少年姓曲,单名一个“琅”字,是戚玉嶂的徒弟,旁人只唤他小曲。
小曲在此等了许久,从日头偏西直等到暮云四合。
灶上姜丝早已切好,细白整齐地码在粗瓷碟里,只等师父钓回一尾大鱼,便可下锅。
可沙滩那头始终空荡荡的,只有海潮一声声拍着岸,单调得很。
终于,视线尽头,一道颀长的身影踏着最后的天光,从暮色与海雾中走来。
夕阳余晖将那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沙滩上,随步伐微微晃动。
小曲眼睛一亮,随即却眨了眨——师父背上,似乎还负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一动不动,垂下来的东西像头发,又像海草。
他不及细想,欢喜已涌上心头,当下一溜小跑,迎了上去,口中叫道:“师父,您可回来啦!”
奔得近了,海风送来一阵咸腥气息,他这才看清,师父背上伏着的,哪里是什么渔获,竟是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一头青丝湿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与颈侧,犹自滴着水,将师父肩头衣衫洇出一片深色湿痕。
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觉不出来,便如一只被海浪打碎的偶人,全无半分生气。
小曲猛地刹住脚步,瞪圆了眼睛,张了张嘴,却见师父面色凝重,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师父……”他迟疑着问道,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这……这是谁?”
戚玉嶂不欲吓他,随口道:“海里捞上来的,兴许是条美人鲛。”
“鲛人?”小曲半信半疑,凑近些看,瞧见那姑娘肩上、臂上处处是翻卷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可她……怎么伤成这样?”
戚玉嶂不答,只将背上少女往上托了托,加快脚步:“回去再说。”
小曲不敢再问,默默跟在后头,时不时偷眼去看那姑娘。那些伤口,便是隔着些距离匆匆一瞥,也叫人心头莫名发紧。
他想起去岁在海边捡到的那只海鸟,翅膀折了,浑身是血,也是这般奄奄一息。后来那鸟没能活下来。
进了屋,戚玉嶂小心翼翼将少女安置在里间唯一的床榻上。
那床榻甚是简陋,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枕边还放着一册昨夜翻了一半的医书。
他将医书移开,又扯了扯被角,将褶皱抚平,这才转过身来。
“去烧一锅滚水,要足量。”他沉声吩咐跟进来的小曲,“再将药柜第三格最里层那个墨玉小瓶取来给我。”
“是,师父!”小曲见师父神色郑重,当下收起了那点好奇,麻利地跑到墙角药柜前,踮起脚尖,吃力地拉开第三格抽屉。
手指在满屉瓶罐深处摸索半晌,触到一个冰凉沁骨的小瓶,取出一看,正是那墨玉瓶。
他将小瓶双手捧上,便匆匆奔向相连的灶间,引燃柴火,往大锅中注满清水。
火光跳动,映亮了他犹带惊疑与担忧的小脸。
戚玉嶂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将屋内残留的海腥与血气驱散了大半。
他凝神倾出一粒丹药,色如蜜蜡,龙眼大小,光泽温润。
此丹名为“九转还魂丹”,炼制之法近乎失传,所需药材无一不是天地奇珍,穷数年之功方得一炉。
他手中所存,也不过区区三粒。
一粒当年救了自己,一粒留给小曲以备不测,这最后一粒……
他看向榻上气若游丝的少女,没有半分犹豫,轻轻捏开她紧抿的唇齿,将丹药置于舌下。
那丹遇温即化,丝丝药力顺着津液渗入,吊住了她体内那一线摇摇欲坠的生机。
做完这一步,戚玉嶂走向墙角一只不起眼的乌木箱。箱子陈旧,漆色斑驳,与屋内其他杂物并无二致。
箱盖一开,一股沉郁醇厚的老山檀香扑面而来。箱内衬着深紫软绒,绒上静静排列着十三根三寸来长的细针。
那些针细如发丝,通体流转着温润金芒,针尾处细若毫芒,显是淬炼到了极致。
戚玉嶂凝视着那十三道金芒,神色肃穆之极。
这姑娘一身外伤本已足够致命,体内更有一股暴烈真气,正在她残破经脉中横冲直撞,便如决堤洪水,摧毁着最后一线生机。
寻常医术根本无力回天,竟逼得他不得不动用这套“夺命十三针”。
此术凶险无比,每一针皆在生死玄关游走,稍有不慎,施救者内力反噬,受者经脉尽毁,两人都可能万劫不复。
“师父,水快滚了!”小曲探进半个脑袋,目光落在榻上昏迷的姑娘身上,欲言又止。
戚玉嶂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凝注在木盒中那十三道金芒之上。
小曲顺着师父视线望去,金针在烛光下寒光凛凛,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虽年幼,却也察觉出此刻气氛非同寻常,心中忽地涌起一阵酸涩,垂下眼帘便欲退下。
“等等。”戚玉嶂叫住他,“去熬些七厘散来。药柜第二格,蓝色瓷瓶。”
“是。”小曲低声应了,取来药瓶,又看了师父一眼,这才轻手轻脚掩上里间那扇薄薄的木门。
戚玉嶂将十三枚金针一一投入沸水中消毒。蒸汽升腾,金针在沸水中微微颤动,折射出迷离的光,便似一群被困在水中的萤火。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低声道:“姑娘,得罪了。”
言罢,他摒除杂念,出手如风,利落地除下少女身上那件被海水与血污浸透的青衣。
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清澈如水。
湿衣褪去,少女苍白如冷玉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与摇曳灯火之下,那纵横交错的累累伤痕,再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
刀伤、箭伤、挫伤、擦伤……新伤叠着旧痕,深可见骨者不下三处。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侧上方一道陈旧刀疤,深可见骨,险险擦着心脉而过,至今看来仍令人心惊。
可见当初她是如何侥幸才捡回一命。
这背后,究竟是怎样血海深仇,才将一个本该明媚鲜活的少女,一步步逼至这般绝境,坠入这怒海深渊?
戚玉嶂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他收敛心神,目光如电。先将她右肩与右腿膝弯处残留的断箭矢镞小心拔出。
那箭头带着倒钩,拔出时带出些许乌黑血沫。他迅疾撒上特制金疮药止血,药粉触及伤口,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
做完这些紧要的外伤处置,他取过一枚犹自蒸腾着热气的金针,以干净布巾拭去水珠。
针尖在灯焰下凝着一点寒星,悬于少女眉心上方三寸之处,凝而不发。
这一刻,戚玉嶂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第一针,“鬼宫”,刺入人中穴。
第二针,“鬼信”,刺入少商穴。
第三针,“鬼垒”,刺入隐白穴。
……
戚玉嶂全神贯注,额间沁满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榻沿上,洇开一小团湿痕。后背青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
每一针落下,都需精准的内力控制、穴道拿捏,以及对抗那股在少女体内横冲直撞的暴烈真气。
他每一针都刺得极慢极稳,指尖微微发颤,却无半分偏移。
十三针依次刺入。
当最后一针“鬼臣”刺入曲池穴时,戚玉嶂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袖囫囵抹去满脸汗水,朝门外唤道:“小曲,几时了?”
门外守着药炉的小曲连忙抬头看天色:“师父,酉时三刻了。”
“日头……落山了么?”戚玉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疲惫中透着一丝紧绷。
“还未,只剩小半轮了!”小曲紧盯着海天交界处那抹即将沉沦的残阳,心跳莫名加快。
他虽不懂医术,却隐约感觉师父这一问关乎生死。
“落尽之时,唤我一声。”
“是!”小曲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看看砂锅里熬得浓黑的药汁,又看看天边那抹正在缩小的红光,却不敢开口相询。
屋内,戚玉嶂将微微颤抖的手浸入一旁温水中。手指因长时间运针而灼热酸麻的感觉,随水波缓缓褪去。
他闭上眼,调息片刻。
榻上,伤痕累累的躯体暴露在摇曳烛光里,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十三枚金针在她身上微微颤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戚玉嶂虽背对床榻而坐,耳朵却一直竖着,细听她每一次呼吸。呼吸平稳,他便不动;呼吸若有变化,他便立刻转身。
榻上少女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她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师父在讲书,又像是二师兄在笑。
她想听清,却什么都听不清。只有针扎般的刺痛,从眉心、从指尖、从脚底,一点一点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将她从极深极深的水底往上拉。
她不想上去。上面太痛了。
可那只手不肯放。
“师父,日落了。”门外,小曲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戚玉嶂闭合的眼睑倏然睁开,眸中精光一凝,沉声道:“知道了。未得我唤,切勿入内。”
他霍然起身,自第十三针“鬼臣”起,倒序捻转提针。
指尖力道精妙绝伦,或捻或提,或轻或重,每一分变化都关乎经脉的梳理、真气的导引。
鬼门十三针乃战国时期扁鹊所创,祛病除邪,愈后永不复发。
传闻,第十三针为鬼针,专为鬼而下。
鬼门十三针对抑郁症、失眠、强迫症、精神分裂症等精神疾病可以达到标本兼治神奇治疗效果。
但据说鬼门十三针在古代属于禁针,因涉及因果,非大功德者不可轻用。用此针法的都会承担病人的因果,所以许多医生都不会轻易使用,而且已经失传,但民间可能还有传人。
针具也很特别,针的后面挂得有小铃铛,听说邪出铃动,不知真假,但保持敬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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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