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戚家小院时,夜已过了大半。小曲从张家取了药箱回来,又忙着给张娘子包扎了额上伤口,跟着几个壮年村民把张老三抬到戚玉嶂的诊室里重新上药。
闹腾了许久,人声方渐渐散去。
正厅里一灯如豆。
封灵籁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发梢还滴着水。她捧着一碗姜汤,在戚玉嶂身旁坐下。
对面,赵生垂着头,十指死死交握,指节泛着青白。
陈大叔佝偻着背,老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膝头。
“无名姑娘。”赵生忽然抬起头,眼中血丝如网,声音哑得不成调,“那人——当真是害我娘的凶手?”
封灵籁点了点头:“是。此人神智已乱,武功奇高,我怕他再来,今夜险些没脱身。”
赵生没有说话,只慢慢将交握的十指松开,又攥紧,再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上面有方才被碎石划破的口子,也有汗水浸透后的皱痕。
“我娘做错了什么?”他声音低低的,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她一辈子烧香,一辈子念经,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她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赵生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娘这辈子积的善,怎么就换不来一个善终?”
没有人回答。
陈大叔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碗中茶汤晃出几滴,在桌上晕开。他仰头将冷茶一口饮尽,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才哑着嗓子道:“戚大夫,无名姑娘,老汉……老汉先走了。明日还得起早,地里的麦子该收了。”
他站起身,朝二人拱了拱手,又看了赵生一眼。
赵生仍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大叔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前,他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赵生,你若是信我这把老骨头,今晚就到我家将就一夜。别一个人回去。”
赵生没有应声。
陈大叔便不再说话,佝偻的身影慢慢没入夜色。
厅里更静了。烛花“啪”地一响,火光跳了跳。
封灵籁望着门口那团黑暗,心里乱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懂武功,懂江湖,懂怎么把人逼到角落再问出话来。
可她此刻才发现,自己并不懂眼前这些人。陈大叔明明有恨,有怨,却一个字都不愿多说,只把话烂在肚子里。
赵生年纪轻轻,眼里的火却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捧再也点不燃的死灰。
“戚玉嶂。”她忽然开口。
戚玉嶂侧目看她。
“这世道……当真弱者的命,便如蝼蚁一般么?”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团黑暗,像在问那夜色。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那张惯来沉静自持的脸上,头一回显出几分茫然来。
戚玉嶂没有答。他沉默良久,只提起茶壶,给她手边的空碗里添了半碗热茶。茶雾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烛光。
“茶凉了。”他道,“我再去烧一壶。”
他起身去了。
封灵籁端起那半碗茶喝了一口,入口极苦,像舌根上被人按了一把生铁。她皱了皱眉,将茶碗放下,低头看着碗中自己那张摇晃不定的脸。
窗外,夜风呜呜地过,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
……
翌日,天光极好。
封灵籁独步院中。几树槐花已至尾期,花瓣簌簌,如一只只白蝶栖在枝头。
晨风吹过,满院槐香浮动,清冽如酒。她仰起脸,伸手接了一瓣落花,那花瓣在掌心停了停,又被风一卷,飘向墙外去了。
说来也怪,别处槐树早已谢尽,独这小院槐花犹盛,像是夏天在这里绊了一跤,赖着不肯走。
封灵籁望着那满树繁花,暗想,他一个学医的,倒把花木也料理得这样好。
“姑娘起得早。”
清朗的语声自身后响起。
封灵籁转身,正见戚玉嶂从槐树后转出。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袍,袖口微卷,手里拿着剪枝用的小刀,发间沾着两片极小的碎叶,想是一早就在花下修枝。
晨光从花隙间漏下,洒了他满身碎金。他朝她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微一踌躇,从袖中取出一朵槐花。
那花是刚摘的,瓣上犹带露珠,颤巍巍托在掌心,像一捧新雪。
“方才见有花落,沾在你鬓边。”他低声道,耳根不知什么时候红了,“我一时……便折了一枝好的。你若不弃,便……留着。”
他上前一步,将花递到她面前。那手修长干净,指间还沾着剪枝时留下的青汁。
封灵籁不接,只望着他,见他耳根红得厉害,忍不住“噗嗤”一笑。这一笑如冰河初开,春意丛生。
“戚大夫送花,哪有推辞的道理。”她伸手将花接过来,故意不去看他,只低头轻嗅。
花气清冽,直透心脾。
戚玉嶂见她收了花,似乎松了一口气,退后半步,又觉自己退得太急,倒有些刻意,便假作整理袖口,半天也没将那一小截袖子抻平。
封灵籁将槐花插在鬓边,冲他偏了偏头:“可好看?”
戚玉嶂抬眼看她,一时说不出话。晨光、白花、素面,三样清冷之物凑在一处,竟生出一种极艳的光来。他喉结轻轻一动,好半天才道:“好看。”
封灵籁也红了脸。她转过身去,假装看那满树槐花,只觉手里那朵花烫人得很。
二人正各怀心事,小曲的声音从月洞门外撞了进来:“师父!药熬好了!咦,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小曲抱着药罐跑进来,一眼瞧见封灵籁鬓边那朵花,眼睛顿时亮得吓人。他放下药罐,兴奋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封灵籁:“姐姐,这花……是不是我师父给你戴上的?”
封灵籁板起脸:“乱说。是风把花吹我头上的。”
“骗人!”小曲得意洋洋地叉着腰,“风还能把花梗都折得整整齐齐?姐姐你休要诳我!”
戚玉嶂在一旁轻咳一声,作势要接药罐:“还不快去温书。”
小曲冲他扮了个鬼脸,抱着药罐一溜烟跑了,跑出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句:“师父,姐姐戴这花真好看!”
封灵籁与戚玉嶂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笑意。
午后,封灵籁去瞧了两位大娘的伤势。陈大娘与赵母都还昏着,气息虽弱,脉象却已渐趋平稳。
小曲照方煎药,寸步不离,倒比他师父还要尽心。
封灵籁看罢,回房将那柄七寸尖刀重新裹好,藏在腰侧。她推门出来,见日头已经偏西,院外村道上却空无一人。
昨日还人声不断的村落,今日竟像被抽走了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的院外晾衣绳上还挂着衣裳,风吹得衣角一翻一翻,像是在招呼谁,又像在招谁。
卖豆腐脑的摊子原封不动地摆在街角,木桶、瓷碗、竹勺一样不少,连钱筒都半开着,里面几文铜钱都没取。
摊下趴着一只黄狗,见人来了,只掀起眼皮瞧了瞧,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懒得吠上一声。
唯有河岸边还剩下三两个浆洗衣衫的妇人,木槌起落,笃、笃、笃,一下一下,像在为这座村庄敲着丧更。
封灵籁绕村走了一遭,终又回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寻了处凸起的树根坐下,背靠着粗粝的树皮,闭目调息。
才坐得片刻,便听一阵蹒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睁眼一瞧,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痴汉,正咧着嘴朝她晃来。
这人约莫二十来岁年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孔下拖着两条亮晶晶的涕痕,走路一摇三摆,正是村口那个“二傻子”。
封灵籁想起戚玉嶂说过的话。他说每村每寨,总会有这样一个“守村人”,或痴或傻,或残或癫。
世人说他们是上苍丢下来替全村挡灾的,有他们在,村子便不会倒。
这话她是不信的。
什么守村,什么挡灾,不过是世人欺他痴傻,给了他一块最没人在意的方寸之地容身罢了。
爹娘养不了,乡亲不待见,撵又撵不走,杀又杀不得,只好由着他在村口一日混过一日。哪天真没了,也不过是一领破席子卷了去。
封灵籁正想着,那二傻子已晃到她跟前五六步处,忽然停住了。他歪着脑袋,拿一双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她,喉咙里咕哝了一阵,才伸出两只黑乎乎的手:“糖……给糖……糖糖……”
封灵籁一怔,摇了摇头:“我身上没带糖。”
那二傻子却不走,又往前凑了两步,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糖,我要糖,给我糖糖。”
封灵籁耐着性子道:“没有糖。你回家去,叫你爹娘给你买。”
二傻子“哇”的一声,像被戳了心窝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乱蹬,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又尖又亮,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个干净。
封灵籁没料到他撒泼撒得如此突然,忙站起身来。她想伸手去拉他,谁知这痴汉看着瘦骨嶙峋,身子却沉得像半截石墩,任她怎么拽也拽不起来。
正自没奈何,旁边来了一人,正是赵生。他左手提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想来是给自家娘亲买的。
他见这情形,皱了皱眉,快步上前:“无名姑娘,你这是……”
话未说完,地上那二傻子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起,枯枝般的手一伸一缩,已将那串糖葫芦抢在手里。
他生怕赵生来夺,先伸出长舌,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仔仔细细舔了一遍。
“你——!”赵生气得脸都青了,指着二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是我给我娘买的!”
二傻子浑不在意,捧着糖葫芦吃得眉开眼笑。他吃相极是难看,糖浆混着涎水糊了半张脸,还不时发出“啧啧”之声。
赵生一甩袖子,恨声道:“罢了罢了!不与他一般见识!”转身便走。
二傻子正吃得高兴,忽觉头顶有片影子罩下来。他抬头一看,正对上封灵籁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宝贝似的把糖葫芦往怀里一护,警惕地瞪着她:“不给!”
封灵籁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蹲下身来,也不嫌他脏,替他擦了擦嘴边的糖浆。她动作很轻,声音也放得很柔:“这糖葫芦好吃么?”
二傻子用力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甜!”
封灵籁道:“那你还想吃么?”
二傻子眼睛一亮:“还想!”
封灵籁笑道:“我问你件事,你回答了,我便再给你买一串,怎么样?”
二傻子歪头想了想,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认真地道:“三串!不许赖账!”
“不赖账。”封灵籁道。
二傻子嘿嘿一笑,用袖子抹了把鼻涕:“那你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