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焰火 第2章 第 2 章

“这个我作证。”徐浩稳稳把桃子放下，接着煞有其事竖起两根手指，比着耶做发誓状：“向南身边飞过的蚊子都跟他一个性别。”

俞忆北被他逗笑了，但也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平着轻轻一抿，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向南不可察地往她这边睨了眼，然后朝徐浩无奈摇头叹气说：“我真是谢谢你啊。”

“不客气，客观陈述事实罢了。”

旁边刚好有人结账，徐浩顺着就坐在了俞忆北旁边。

向南伸手想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真是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徐浩是个热情的。以前就这样，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俞忆北这么安静的一个人，上学时也没少被他缠着抄作业。

现在也一样，没等她回应自己的寒暄，徐浩接着就又是一连串追问。

现在在哪儿上班呢？

做什么工作？

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哦对还有，单身吗，还是已经结婚了？

……

这些话，从出站到现在，向南和她一次都没有向对方主动问及过。

俞忆北很明显将身体往桃子这边收了收。

是下意识逃避的信号。

“话这么多，你烦不烦。”向南先她开口，手里搓了个纸团稳稳投在徐浩跟前，嘴上嫌弃说：“赶紧吃饭，吃完就走，桃子回家还得写作业呢。”

桃子乖乖点头配合。

徐浩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热情得有些过头了。

“抱歉啊。”徐浩面露歉意，五官都在用力解释说：“我就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老同学，一不小心激动了。”

“没关系。”俞忆北知道他不是有意冒犯，也不想把场面搞得太尴尬，所以最后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前在北京，目前失业，单身未婚，不过也没有再就业和恋爱结婚的打算。”

俞忆北笑起来总是唇角浅浅的。

淡然，也疏离。

如果有心遮住下半张脸，其实只要仔细看，不难发现她大多数时间眼神里都是没有波澜的。

公式般的回答。饶是徐浩也难免一瞬语塞，最后只能吞咽喉结好半天才缓过来讪讪道：“不上班啊，不上班好呀，上班多烦呐，我最讨厌上班了；没结婚，咳，没结婚也好……”

反正结果都那样。

结了也得离。

跟他一样。

烧开的锅底再次冷却。

后来的时间里，俞忆北都没有再看向向南。

其实她也明白自己不应该这样的。

十二年了。十二个四季轮回结束，有太多事早就应该已经随着时间的长度褪色变淡了。

但俞忆北好像还是不行。

时间越久，她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根扎在自己心上的刺，早就已经生根发芽了。

她拔不掉。

少年相识的一场久别重逢。

只是一顿饭吃下来，除了徐浩，剩下两个也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格外热络。

“加个微信吧。”

徐浩单臂抱着桃子，腾出手来拿出手机。

俞忆北扫了码，低头添加的同时平静陈述：“我朋友圈一直没发过东西，不是对你设置了屏蔽。”

这个问题，之前几乎每个加她微信的客户或同事，后来只要稍微熟悉一些后都会跟她说起。

俞忆北被人问得多了，也烦了，所以之后每次添加好友时她都会主动跟他们讲一遍。

俞忆北习惯了这套流程，就好像她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些年寡淡无趣的人生一样。

她的生活没什么好分享的，也没有那个想把故事第一时间分享跟他看的朋友。

又或许曾经有过，只是后来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簇火苗被一场雨无情浇灭了，她也就不想了。

俞忆北活得像一尾鱼。

无声地在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竖起了一面高高的透明围墙。

“小俞姐姐再见。”

桃子朝她甜甜挥手。

俞忆北笑着摸摸他的头，眼神难得温柔又真挚道：“再见。”

街边只剩下她和向南两个人了。

“走吧，送你回家。”向南说。

“不用了。”俞忆北理了下背包侧身拒绝，“这条路我熟悉，也不远，走回去就行。”

“那我和你一起。”向南作势收了钥匙。

俞忆北眼眸微怔。

向南双手斜斜插在工装短裤口袋里，语气忽的散漫又懒倦玩笑说：“万一你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我是不是也要负连带责任。”

没听说过这个道理。

但俞忆北也不打算继续跟他争辩了。

她争不过他。

一早她就知道。

俞忆北妥协示意他开车，向南这才眉梢轻扬，脸上一点不掩得逞的微笑，脚步轻快转到另边拉开车门，接着长腿往里随意一伸便直接坐了下来。

向南开车喜欢先打开交通音乐广播。

挺老派的喜好。

电台里，主持人正在读一封听众投稿，来信大意是今年刚到外地读书的大一新生写给他留在襄市上学的异地恋女友，希望能通过电台歌声让更多人一起见证他们的爱与思念。

你说好喜欢/下雪的感觉

你会躲进我大衣里面

彷佛里面是全世界/我真的

把它当作诺言

古巨基的《冬天》。

这首歌俞忆北听过，所以下句歌词飘出之前，她先不动声色将脸稍稍别向了窗外。

“电台主持人换过了。”声音缓缓随着电波声打破了车厢里深海般的宁静。

俞忆北没回头，只淡淡回应：“是吗，以前的已经不记得了。”

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再次一怔。

向南眼眸微动，浅浅抿了个笑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什么打算。”他问。

俞忆北说：“不知道。”

说不上冷漠，只是俞忆北情绪太平了，平到就像冬天里的一团大雾，看似很近却又远到令人无法看清。

这三个字，她不是故意的。

关于以后，她是真的还没想好。

这三个月发生了太多事令她来不及思考。

一直靠着惯性低头走路的人突然走到了沿路终点，当她再次抬头时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弄丢了过去，也失了未来的方向。

俞忆北到底还是没把话说的太僵，补充说：“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向南问：“留在襄市？”

俞忆北默认。

街边霓虹匆匆闪过。

玻璃倒影里，向南沉静的余光中看到的是一双好看，却又黯然疲惫的眼睛。

车子停好。俞忆北说着谢谢便解开安全带直接下了车。

这次向南没多犹豫，很快下车追上说：“我们也加个微信吧。”

“我扫你。”向南根本不给她思考拒绝的机会。

俞忆北明显一愣，拿出手机的动作也远没有刚才添加徐浩时那样干脆。

“网不太好。”俞忆北垂眸看了眼手机说：“等下进去我再通过。”

“就现在吧。”向南说，“没关系，我有时间，可以等你。”

俞忆北避开他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最后轻轻点了屏幕上的通过。

您已成功添加对方为好友。

“我知道。”向南脸上又起了梨涡，晃了下手机说：“你没有刻意屏蔽我。”

“……”

俞忆北进了楼，向南一直看她背影完全消失后才转身开车离开。

镜子里，向南长长舒了口气，接着又发神经一样抿了个深深的笑。

襄市的夏末夜晚和白日一样带着骄阳余热。

但这晚，是向南从国外回来后这五年里，第一次又重新感受到了这个城市晚风拂过额前的轻稳与幸福。

-

涂涂将近凌晨才从医院回来，先是轻手轻脚进了门，抬眼见俞忆北还在沙发上坐着没睡，这才彻底放开手脚，胳膊腿儿都没了支撑一样跌跌撞撞晃到她旁边，然后猛地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都倒在了她肩上。

“累坏了吧。”俞忆北侧脸。

涂涂叹气：“跟我自己进了趟产房差不多。”

俞忆北笑笑：“厨房给你热着饭呢，我去盛。”

涂涂用力点头，然后一边讲着自己今天一大早就到学校准备下午的家长会，刚开完会又接到电话马不停蹄跑去医院陪家人待产的高强度经历，一边寸步不离跟她进了厨房。

“一天没顾上吃口饭呢。”涂涂接过热粥，眼睛弯成月牙说：“还是你对我好。”

俞忆北笑笑。

两人坐在餐桌对面，家里只开了客厅一盏暖灯。

涂涂吃一大口，这才终于想起来问：“哦对，你见到向南了吧。”

俞忆北轻声：“见了。”

涂涂立马放下汤勺，目光恳切：“怎么样？”

俞忆北低了低头：“什么？”

涂涂凑近了压着声音：“我都问过了，他还单身，今天是帮徐浩来给我们班上徐小桃开家长会的。”

“所以你特意让他来接的站？”

“那不是。”涂涂否认。

当时确实事态紧急，而且是向南主动提出来帮忙的。

不过现在想想，歪打正着也不一定是坏事。

涂涂说：“我就是觉得你俩挺可惜的。”

“没什么好可惜的。”俞忆北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我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

涂涂不无遗憾地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违心的情绪变化。

但很可惜，俞忆北太平静了，静到即便是多年老友，她都没办法确认她此刻话里的真假。

吃过饭，两人又躺在床上聊了好一会儿才关灯睡觉。

忙了一天，涂涂很快便睡了过去。

俞忆北药在包里，想着距离天亮也没多久了便懒得下床去拿。

而且，她也不想让涂涂发现自己这几年其实一直要靠吃药才能睡着。

屋里只有窗帘缝隙透来的一点月光。

俞忆北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小心翼翼侧身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XN：这是我之前整理过的襄市旅行攻略。

XN：最近天气都还不错，不忙的话可以出门看看。

后面的歌词是：“一直没来的那个冬天，最后一次见面/忘了说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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