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 第38章 计算机

他抬手，数米开外的影子与他同步抬手，他前进，她前进。

谭十反应了一下，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影子，在他的正前方有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是凭空多出来的东西。

“哥。”

在镜子方向，谭十听到了声音，一个短促生涩的“哥”字。他与谭禾多年未见，就连他自己都会觉得生分，他没想那么多往镜子走去。

越靠近镜子，谭禾的声音越大。

“哥，你在哪？”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谭十很难描述自己的方位，于是他说自己在镜子前。

谭十的手电照在玻璃上，镜面竟像被惊动的水面一般运动，以手电光为中心涟漪向四周展开，直至遍布整面玻璃，乱晃的涟漪像是蛊药，闹得谭十头昏脑胀，他开始喘不上气。

“谭禾。”谭十叫了一声，“你先不要走动，危险。”

但是对方好像没有听到谭十的声音，重复询问谭十在哪。

谭十没有办法思考很多，此时他只是觉得谭禾需要帮助，这个地方很危险。

“哥，我在这里……”

谭十看到镜面中自己的脸快速融化，重塑成了少女的面庞，少女嘴里噙着笑，皱着眉毛满脸悲悯，“哥，我在这里好痛苦，带我走，我出不去……”

谭禾伸出双手，指尖穿透玻璃，露出一截在谭十胸前。

“哥，带我出去。”

谭十抬起了手。

突然闷响，谭十的身子借着镜中人的力量跌向前，他的脑袋率先穿过镜面，耳边经过沉闷水声后再也无法动弹，谭十的半截身子卡在了镜面上，他动弹不了，腰间切面像一条蛇虬缠在身上……

而眼前是熔化后的铁水，在一眼望不见头的地平线上筑起高墙，肆意地从地缝爬起，站起，靠近，最终构成一座没有光亮的城邦，电响嘶哑着向外围蔓延。

谭十他早明白自己中了圈套，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契机，接近研究所的机会。

他双手按在镜面上支撑自己的身体向前走，终于挣脱出镜面。

“哥哥，我等你很久了。”

站在不远处的身影告诉谭十，女孩的声音阴森，面目不明。

谭十向后退：“你是谁？”

“谭禾。”女孩玩味的告诉他。

谭十当即否定：“你不是。”

“既然这样，谭先生不应该从看到那封信时就能够察觉我不是您的妹妹呢？”

谭十保持沉默，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有猜测，所以他也在一个个尝试，至少这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知道原罪在哪，只有找到原罪，剩下的才有迹可走。

女孩走动的时候，脚底发出清脆的声音，当女孩靠近谭十，露出脚踝上的铃铛和枷锁。

“父亲告诉过我，要礼貌待客，他知道你登岛为了参观这种奇观，所以特地让我带你过来，父亲还说，来到这个地方不用惶恐无措，至少不会让你死掉。”

“……”

谭十站在原地不为所动，他摸上腰间的手枪。这些人对死亡的定义十分宽泛，精神上的死亡与□□上的死亡都能叫做死亡，女孩话里外都在告诉谭十他会死掉。

“你父亲是谁？”谭十问。

“你难道不应该先问这地方是哪里呢？真是个怪人，你难道不想要逃出去或者尝试向外界求助吗？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女孩颇有礼貌地笑着问谭十。

鬼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总之是在回避“父亲”。

废话说多了只会耽误时间，谭十掏出手枪对准女孩的胸口，他看不出女孩是人造人还是人类，总之是要杀掉她。

子弹飞出枪口，女孩一个踉跄跪倒在了地上，她的身体像是被一根细竹竿支起，僵硬地跪在那里，垂了头。

谭十打量身后的镜面，还是水波状地晃动着，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有进无出”，玻璃面坚硬冰手，他绕过一一堵堵铁墙和一桩桩铁疙瘩，站在了女孩面前，枪口处流出的血带着电流。

枪口对准的是这只人造人的心核，谭十以为她死得彻底了，他想要丢下这具机械体继续探索这片无垠的铁塑迷宫，可是突然被女孩捉住了脚腕。

人造人抬起头，对着谭十诡异发笑，她的眼球里闪过一串代码。“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在左边吗？”

谭十顿感恐惧，他的脚陷入了人造人的怀抱没办法动弹。

“哥哥，我也是妹妹呢……”

谭十垂下眼去看她，人造人的脸咔一声后错位扭曲，因为谭十损坏了她身体的中心区，这具身体的外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丑陋惊悚。

“爸爸说，不能让新朋友走丢，哥哥最好跟着我走。”

人造人攀着谭十的双腿爬起身，她的腿呈现出90°大折断，残疾的面貌令人毛骨悚然，但她没有感受到疼痛，没有与谭十计较过多，依旧使用瘸断的腿踩在地面上，大小腿仿佛一根竖在地上按压的弹弓，一弹一走。

谭十心揪了一下，但他还是举起了枪。

就在他扣动扳机那一瞬，女孩转过身。

“哥哥不用费尽心思杀掉我，你没办法杀掉我的，你比信上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爸爸是不会知道你来了的，而在晚二十分钟有个人会做你的替死鬼。”少女不带玩味的告诉谭十。

简直不可置信，谭十凭什么相信她

“你知道你的替死鬼是谁吗？是谭禾在岛上的朋友，那个男人喜欢她很久了，竟然都没有发现谭禾是个人造人，真是蠢爆了。”

女孩拍拍大腿，腿部离奇地自动修复，她问谭十为什么不说话了。

谭十戒备心没有完全放下。

“谭禾也是个蠢货，他以为把你放进来能救很多人出去，可现实是你一个人都带不走还会丧命……在上级没有发现你之前，我会帮助你，可一旦你暴露了自己，我也会对你毫不留情，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我的本分。”女孩抬高头，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五官也回到了本该的位置。

“算了，榆木疙瘩。”女孩转头抬手要谭十跟上自己，“这个时间点的实验舱还没有关闭，我能带你过去看看。”

谭十小步上前：“谭禾她在哪？”

“没死，没有参加实验，反倒成了那个拿刀抽电线的人。”女孩告诉谭十。“她是研究者，不是实验体，她没有生命安危，你与其担心她更应该担心你自己，你知道死在她刀下的人有多少个吗？”

女孩转身看着谭十。

谭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谭禾不会这样。

“我吓你的，她是原罪的修复师。”

“……”

谭十跟着女孩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来到一面玻璃前。按照实验基地遗址，是不会多出这么多的空间，谭十猜测这帮人通过对磁场的研究正在开拓新的空间，而两人身后的就是新的空间。

研究所的真正位置依旧在新的空间内。

“因为他们贪得无厌，他们研究抽魂的同时对磁场展开大规模的研究，所以会有磁场引发候鸟迁徙，以及旧监狱的爆炸，有趣的是爆炸后的监狱发生了时空的折叠，他们发现了新的大陆，就是这个地方。”

女孩自觉交代起事情，她的语言系统被屏蔽得格外少，之所以全盘托出也是因为女孩觉得谭十逃不出去。

谭十：“为什么你能讲出这些话。”

“因为我是残次品，你以为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恪守职责吗？实验体的数量很少很少，成功的案例也只有十二个，抽魂实验的首次突破就是在原罪身上，他是受折磨最多的那个。”

谭十：“所以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为人类做贡献。”

“这只是施暴活动，不是贡献……”谭十告诉女孩。

女孩却一本正经地念起经文，绵长沙哑的嗓音回荡在整个空间内，就像无数只黑山羊在黑夜中嘶叫，她将手举过头顶，仰起脸盯着空白掌心，张大嘴巴。

“我誓死为人类做贡献，我愿意付出一切，我的思想灵魂永存宇宙……”

“停下！”谭十按下女孩的手。

这简直是一场精神的诱骗。

女孩：“哥哥，我还没有念完……”她接着扯长嗓音，任谭十千呼万唤也不抬头看他，她说：

代码紊乱，我们精神永存。

“哥哥，你也念来听听吧，我们每天都要念誓词，他会让我们的手举在头顶七十五度的位置，他们还会透过四处的监控检查我们谁的动作不标准，他们会觉得这些人不忠诚，没有摆正态度，因此惩罚这些人……”女孩脸上一层阴翳，她看向谭十的眼神始终是充满攻击力。

“每年，外面都会送进来一批小孩，他们会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进行考核，聪明的孩子就会继续为事业做贡献，不聪明的孩子就会成为下一个空壳，进入下一个身体，最后活下来的孩子会被送出北岛，会受上帝的照顾一路风火，你可能也猜不到自己身边究竟多少人是机器人，其实我也不清楚，他们从来不会把这些东西告诉我们，他们只会教我们念经，配合学习，再不济演一演。”

女孩说的受上帝的照顾恐怕就是事业有成。谭十去理解女孩说的话，惊觉他们口中的长存是以电子形态展现出来的长存，永远被封闭在一个计算机内。

“哥哥，我带你去见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