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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海水灌进谭十口腔,他薄弱的意识想要找到依靠,他疯狂挣扎却忘记了自己会游泳,他看到了自己手腕断掉的红绳脱腕而走。
“舅舅……”
绳子是舅舅的,他记得两人在海岸看夕阳,忽想起涨潮的海水将失足的自己卷入其中,那一年他七岁,身体的重感让他觉得不真实。
谭十合上双眼,梦该醒了吧。
“谭十!谭十!”
焦躁的声音从一个女人的口中传过来,随后谭十嗓子干痛,头昏脑胀睁开眼,原罪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泪痕满面,谭十喉结滚动,哑声开口。
“对不起,舅舅……绳子丢了……”
原罪沾水下塌的长发将谭十整张脸笼个全面,谭十的视线内只有他……
他是谁,原罪已经被烧死了啊!谭十惊出哧响,猛推开原罪坐起身。
原罪趴在地上纤细的手腕红绳刺眼,他想靠近谭十,却被奔来的女人一把推开,女人的莽推让原罪一头栽入岩石缝,谭十盯着舅舅倒下去僵了十几秒才抬起头,这期间母亲的慰问声他没听进一句。
谭十回来了,以二十五岁的身份代替了七岁的自己,而舅舅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原罪。
“谭十,理理妈妈,小十……理理妈妈啊……”原宁叫得撕心裂肺,手抖得不成形,这个女人把谭十爱得彻底,她害怕谭十出半点事情,她自然对原罪恨之入骨。
“谁允许你私自逃出去的?”原宁转头吼道,原罪怔怔不说话,“你把我对你说过的话当耳旁风了吗!我儿子如果出事,马上送你回去!”
刻薄的话激得原罪肩头一抖,他小心翼翼抬头,视线绕过原宁去看谭十,他想说带他出门的人是谭十啊……而谭十呢,还在惊愕中缓神。
“把他锁进去,别再放出来!”原宁对着在谭家三个仆人吼,将谭十的头抱紧,手掌顺着谭十背部轻哄。
不论是十几年前,还是现在,谭十都没能告诉母亲,端午节后是自己带舅舅逃出阁楼,两人手腕的红绳是舅舅摘了头发放进去的绳子,可谭十的绳子掉进了水里,他也就是俯身够绳子时失足落的水,后被原罪带上了岸。
七岁的谭十出于恐惧,不想因犯错被困在书房学习,他放弃说出真相。
二十五岁的自己竟还是个懦夫,但他现在多了个借口,罪人不需要他的同情。
原罪被抬走后,谭十从地上爬了起来。
傍晚,谭十再次来到阁楼,这次敲门不再有回应,谭十能浅浅听到门后的哽咽声,黄灯挤过门缝打在谭十脸上,他看到原罪依旧蜷缩着。
“舅舅。”谭十叫一声,“舅舅……我要进去了……”
“……”
谭十没有拔掉门上的钥匙,推门走了进去,阁楼漏水肮脏,无处不散发着下水道的味道,他靠近原罪,哽咽声渐渐消失。
“舅舅。”谭十蹲下身,听到原罪发出的声音似哭似笑,他战栗的伸手拨开原罪头发,发丝勾在谭十指尖,谭十没有用力,却将头发扯脱,定睛一看,竟是一片头皮!
他甩掉头皮,接连后退。
“要看舅舅的脸吗?谭十。”原罪阴森森说着抬头,脸上泪水干涸,黑腻斑驳,他佯装拿刀划开自己下颚,扒开皮囊让谭十好好看看。
谭十夺过刀,刀刃划过谭十掌心,两人扯着刀不肯放松。
“谭十,把刀还给舅舅,还给我……”
原罪的表情痛苦又上瘾,谭十在他脸上捕捉到了十年后的影子,毫不克制的野疯子!谭十被原罪按在地上夺刀,这种力气根本不是原罪能拥有的,“你是人造人?”谭十咬牙问他。
“我是**实*验**”
阁楼的门砰然大响,震耳欲聋的尖鸣声削去原罪的声音,原罪忽然向后仰,发热失态反应与两人在监狱见最后一面时一摸一样,舅舅像被咒语箍浑身抽搐,神志不清。
人造人,语言屏蔽,精神召回出现在谭十脑海中,原来原罪早暗示过自己,十多年前他没能发现,现在他还不能知道吗,原罪被当作实验体了!
精神□□的折磨让他丧失理智,疯态万出。
谭十回头看,仆人扯着谭十向门外,他没有力气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阁楼门被迫关锁,屋里面留了两个人。
“放开我!”谭十大叫一声。
“谭十。”
“爸……放开我,让他们放开我。”谭十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父亲眼底晦暗不明,他身材魁梧遮掉谭十头顶半片光,压迫感倾泻而下。
谭十跪上前,捉住父亲右手:“是我不好,是我害了舅舅……端午节是我偷钥匙,是我带他出去,也是我一个人溺水的,和他没有半点联系,求求你们,不要为难他,他会受不了……”
父亲曾认为自己是最了解谭十的人,谭十自幼孤傲冷静,可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儿子为了一个外人竟会这般丑陋,跪地求饶。他叹口气,握紧的拳松展开放在谭十头顶:“你不明白,他带刀是为了杀我们吗?”
“不可能……”
他的刀是为了保护自己……
“爸爸。”软糯黏糊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传来,谭十转头看到谭禾抱着玩具熊揉着眼睛,谭禾睁开眼,努嘴哭了,玩具熊掉在地上朝谭十跑来。
“哥哥,呜……哥哥不害怕……”谭禾泣不成声,小胳膊抱上谭十的头,“他们说哥哥被海怪物吃掉了……都怪我没保护哥哥……”
谭十揪心,捧起谭禾的脸拥入怀中,“哥哥不怕,不怕。”他看到谭禾手腕上多出来的小红绳,上面有个小巧的编制虎头,吻吻谭禾手腕:“哥哥也有,会保护我,这个也会保护小禾,不怕。”
“你不要插手与原罪有关的任何事情,这对你不好。”谭父漠然道。
“你什么意思?他变成这样和你们有关系吗?”谭十抬头。
父亲摇头:“只是你母亲可怜他,把他带回来照顾,但他野性不可治,不加以管教还会做出更下头残忍的事情!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在保护你们,谭十放下他,封口吧,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真如谭十听到的,引祸给谭家的人还是原罪,谭禾到底会不会再被他带走。
阁楼发出细碎摩擦声后,仆人端着铁钳剪刀,还有针线出来了,他们朝着谭十父亲欠身颔首,擦过谭十肩膀离开。
谭禾被仆人抱走,她心有不愿哭着要找哥哥,难堪的仆人被谭父一个眼神送走。
“明天开始停止私塾,我会送你离开这里。”父亲告诉谭十。
谭十从地上爬起:“你要我去哪?”
“新的环境。”
“不可能。”
谭十记忆中,他好像生活在一个偌大的庄园里,这片靠海的土地叫“万生”,长大后的谭十才知道万生是一个小乡镇,他也再未回去过。
“这由不得你,不能让你再接近那个疯子。”
“他有今天全是被逼的,你们这叫虐待!”谭十指着眼前那扇门,步步逼近,年轻人的身高不逊这个中年男人,两人身上唯一一点相似的就是犟,他们互不相让。
“虐待?谭十,你从来没说出过这种话,我们谭家向来讲平等,到底是谁教你这么想的!”
“你们在他身上进行粗暴修补,这就是虐待,这不叫平等。”
“你真是无可厚非!”
谭十看着父亲蓄势待发的手,敛息开口:“我不会走,我见不得他被糟蹋,他是舅舅。”谭十看着父亲,父亲这张脸让他熟悉又陌生,他开始认清自己怀念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一个精致包装的霉包。他放软语气:“爸爸,明天我走……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吧,我也要把谭禾带走。”
“……”
谭十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个梦太真了,放大了他记忆中所有的污点,让他作为成年人重新再去思考原罪到底是谁,如果不能梦醒,他想阻止悲剧发生,带走谭禾是第一步。
接着,他听到了熟悉的敲门声,夹着指甲勾刮门框的声。
谭十走向门,门自动打开。
原罪将自己裹缠在白纱窗帘中,用戏谑的口吻问候,谭十要掀开白纱,被原罪叫停。
他说丑,很丑。
“舅舅不丑。”谭十蹲下,他说对不起。
原罪别过头:“从来不是你的错。”
谭十撩开白纱,漆白的光为原罪上妆,朱唇艳色眨眼间凸显,原罪抬眼看他,笑笑:“还没看够吗?”
“……”
“手伸出来。”原罪说。
他把丢失的红绳放在谭十掌心,红绳将掌心的伤口圈绕,舅舅问他疼不疼,谭十握住红绳摇摇头。
“谭禾手腕的红绳,是你的吧,我在你手上看到了针孔。”谭十抓起原罪的手指贴在唇上,原罪绣虎头的指尖红一片。
他明明是这种人怎么会带走谭禾呢?
不可能。
“我来为你戴上。”原罪凑向谭十,“如果有天,舅舅犯错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
谭十说罢,原罪将头倒在他怀中:“如果是迫不得已,如果是生死抉择呢……”
“我会以神的名义宽恕你,原罪不是你。”